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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策反寶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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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再一次被拉著一路小跑過來, 她今天一天裏被人拽著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一貫端莊穩重的形象被毀了個七七八八, 以至於這時候完全淡定了。

在等惜春去找寶釵的這段時間,寧珊已經先跟瓔華公主說好了, 讓她出面作保,承諾以後一定送寶釵還宮,還要讓太上皇保她給皇上當嬪妃。

本來依著寧珊的意思是想等太上皇把今上弄下去,讓寶釵給下一任做妃子, 這樣畢竟厚道一點。

但華嬤嬤嫌寶釵生的太好,總怕遲則生變, 極力鼓動瓔華公主現在就把人退回宮裏去, 立馬當了今上的嬪妃。

瓔華公主則還有點兒懵, 因為寧珊沒有事情說得太直白,倒不是怕瓔華公主跟今上有感情, 會為他難過,只是單純的不想在他們的孩子跟前商量怎麽坑人——盡管那個小肉團兩年之內都不會聽懂。

寧珊跟華嬤嬤辯論不休,瓔華公主左右為難,幫誰都不是,索性道:“幹脆看她自己的意思好了。”這個建議很公平,寧珊跟華嬤嬤也都同意了, 三人便各據一邊, 坐等寶釵到來。

立了大功的惜春被以“小孩子不該熬夜, 趕快去睡覺”為理由打發走了, 氣呼呼的再次在嘴上掛起了油瓶, 寶釵被留下,忐忑不安的站在瓔華公主跟前。因為說好了是讓瓔華公主出面作保,便由她居中而坐,華嬤嬤坐在她腳邊的錦墩上隨時準備題詞,寧珊則輕松的歪在一邊,坐等收成。

瓔華公主發揮她一貫直接的作風,幹脆的對寶釵道:“我知道你的志向不在我這兒,我也不攔著,而且還能幫你一把,且說說,你看中誰了?只要你說的出來,我就讓我父皇把你賜給誰。”

薛寶釵目瞪口呆,半晌回不過神來,遲遲沒有開口。瓔華公主等了半天不見回應,以為她不相信,勃然而怒道:“你不信本宮的話?信不信本宮明天就能把你送回宮,讓我父皇下旨把你賜給皇上?”

這回薛寶釵聽明白了,卻激動不起來,她心心念念的大志向被人用這麽輕蔑的口吻說出來,她都不好意思承認這是自己的願望——掉價。

華嬤嬤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來:“薛才人這是瞧不上皇上?”這姑娘長得實在太讓她鬧心了,當年跟著先皇後天天看那群嬪妃花枝招展都不比現在郁悶。

寶釵回過神來,急忙上前,先是想行禮,後來一想,索性狠狠心,直接跪了,趴在瓔華公主跟前就求饒:“奴婢是下賜給公主殿下的侍讀,自來了這裏就是一心伺候公主娘娘的,絕不敢有二心,更沒有瞧不上任何人的意思。”

寧珊看三個女人說了半天不到點子上,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這裏也沒外人,你還是誠實點兒好,別錯過了大好機會,不然我們可真就把你當奴才用了。”這是明晃晃的威脅,一個心比天高的人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但寶釵習慣性以己度人,覺得沒有一個當主子的會容忍手下三心二意,就算是她想買個三等丫頭掃院子呢,也得先試探試探這人是不是想攀高枝兒,能不能安心為她所用。故而,寶釵一口咬定:“奴婢一心伺候公主娘娘,絕無二意。若駙馬不放心,只管瞧著奴婢日後的行動就是了。”

瓔華公主不耐煩道:“你這個丫頭生的一副聰明像兒,可怎麽就這麽軸呢?放著高高在上的主子娘娘不做,非要在我跟前伺候筆墨?那本宮還就不要你了,怎麽著?你是想本宮把你攆回家裏去呢,還是送回宮裏去?”華嬤嬤兩眼放光看著霸氣全開的自家公主,老懷大慰。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寶釵也有些慌了,她可不想被攆回家去,才來了一天不到就被攆了,她就算回家了也不會有人願意娶了。可是這當兒改口,不說人家會怎麽想,光是她自己也覺得丟人。

幸而寶釵素有急智,眼珠一轉,就想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路子,急忙磕頭道:“實在不知奴婢哪裏做的不好,但萬望公主千萬不要動怒,您身子重,若是為了奴婢動氣有個三長兩短,那奴婢就萬死難辭其究了。奴婢不才,不奢望能成為您的心腹,但求能在公主娘娘身邊學些個眉眼高低,將來回了家,也不至於沒了薛家的顏面,這便足矣。”

瓔華公主有些沒轍了,直拿眼睛去看寧珊,寧珊皺著眉,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這姑娘不能留。話說得太圓滑了,既不反口,又能堵住瓔華公主非要耍威風攆走她,而且口口聲聲是為家族而非自身,忠孝兩全。就這頭腦,這口才,他家三個丫頭加起來才能頂她一個,瓔華公主比那仨丫頭還單純呢,身邊擱這麽一個精明的,要真是忠心不二,那是極好的幫手;但凡有一點兒二心,給人當完梯子就得被一腳踢開。

華嬤嬤見自家公主跟駙馬實在不心有靈犀,對眼對了半天都沒看明白,急忙攬過話頭,誘哄道:“薛才人這般才貌人品,做個奴婢豈不可惜?公主也是欣賞你,才想給你指條通天大道,你莫要不識好歹,趕快謝恩吧。”

寶釵苦笑一聲,擡頭直視華嬤嬤,道:“我知道嬤嬤不喜歡我,更知道這個府中怕是沒人願意看見我,可我是太上皇送來的,就這麽回去了,太上皇面上能過得去?他老人家一個不快,怕是我薛家滿門都沒有生路了,我只求您老人家賞我一塊棲身之地,容我在這裏留上一陣子,待時機合適,不消您開口,我自己都會走。”

這話也在理,誰知道太上皇抽起風來會怎麽樣呢?若他真覺得薛寶釵被退回去是不給他面子,那滅了薛家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寧珊和瓔華公主面面相覷,都拿不準這種情況到底能不能發生。

寶釵見瓔華公主遲遲不在開口,料想她是有些動搖了,急忙哀婉懇求道:“只要公主娘娘賞寶釵一個落腳,使我薛家不至因我遭災,奴婢這條命就是公主娘娘的了。日後但凡您有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瓔華公主聽了,嗤笑一聲,隨口便道:“行啊,那你就把你娘手上的藥給本宮弄來吧。”話沒說完,便被寧珊在裙子上扯了一把。可惜仍舊晚了,已經收不回來了。

華嬤嬤“噌”的一聲站起來,扯過帕子就想去捂寶釵的嘴,讓她不能開口,同時腦海中瘋狂轉過十個以上滅口的方法,還不忘設定場景,想好措辭。

寶釵也脫口問道:“公主娘娘說的奴婢不明白?什麽藥?做什麽用的?怎地會在我娘手上?”華嬤嬤雙眼中兇光更盛,頻頻瞄向寧珊,只待他一皺眉,立馬動手拿下薛寶釵。

事已至此,瞞著也沒什麽意義了。寧珊揮手示意華嬤嬤去門口看好,別讓人偷聽,一面簡要的把王家秘藥一事講了一遍。當然,他沒有提及自己那夭折的雙生兄弟和他們的母親,只說了東府秦氏的身份和死因,將一切甩到太上皇頭上,只說他想替自己的孫女報仇。

寶釵當然不知道太上皇沒那麽慈愛,光是聽說這件事就夠她嚇個半死的了,再一聽下手的是她姨媽王夫人,牽連的是整個王家,而且現在她媽媽和薛家也被太上皇盯上了,當即淚流滿面,爬到瓔華公主腳邊,也不敢去抱腿,只拉著裙角哭道:“實在是冤枉,那賈王氏夫人做的事情,與奴婢的母親有何關聯?奴婢的母親未出閣前就不受寵,不然也不會被下嫁給商門了。至於奴婢那舅舅王子騰,一貫只和大姨娘要好,對薛家從來都是愛理不睬的,他們合謀做下這樁勾當的時候,薛家還在金陵,實在是一無所知啊……”寶釵是真的要被嚇死了,畢竟義忠郡王才死了還沒涼透呢,弄死他的人都是什麽下場還歷歷在目,她可怕薛家也落到那個地步。

這當口,寶釵什麽青雲之志都沒有了,只顧著求情討饒,求了瓔華公主又求寧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什麽顏面什麽形象,全不顧了,淚如雨下的完全沒有梨花帶雨的美感。華嬤嬤見了,反倒沒那麽討厭她了——這姑娘是真把她們薛家放在心上,不是嘴上說說的。

寶釵這一哭,兩個女人懵了,寧珊卻來了靈感,輕喝一聲,制止寶釵道:“想保命就別哭了。”寶釵瞬間收了眼淚,滿含期盼的看著寧珊。寧珊有些別扭的輕咳一聲,道:“你要想薛家沒事兒,首先就要證明薛家確實沒摻合這件事;再次就是要立個功,這樣我要好在太上皇面前提你求個情。”

瓔華公主仍舊跟不上寧珊的思路,但卻可以在華嬤嬤的提示下懵懵懂懂的照本宣科道:“本宮也可以保證向父皇求情,饒你一命。”寶釵顧不上謝恩,急忙講條件道:“奴婢這條命不重要,還請饒了奴婢的媽媽和哥哥。”瓔華公主胡亂擺了擺手,就當是答應了。

寶釵心中定了一半,抹了把眼淚,主動請纓道:“請給奴婢一些時間,讓奴婢想辦法從姨娘那裏套出些情報來。至於公主和駙馬都說奴婢的娘親手上也有那秘藥,這是真的不知道的,也從未聽說過。只是奴婢保證,若有,一定設法弄來。若沒有,也定會想辦法問出來看王家是否還有。”

寧珊點點頭,暗道:這姑娘果然聰明,跟她說話可省力多了。雖然說是靠著神來一筆把她嚇唬住了有些勝之不武,但先把事情辦好才是要緊,大不了以後多補償她一些,讓太上皇給她封個高位也就是了。當下想通了,便道:“你且先起來,把眼淚擦一擦,今晚回去好生想一想,明日讓公主派人送你回去,你看你都需要些什麽,要哪些人幫你,一次想清楚,說出來,早些把事情辦好,咱們彼此都輕省些。”

寶釵被華嬤嬤扶起來,一邊拭淚一邊道:“明日還請公主先派人去通知奴婢的母親,告訴她奴婢如今做了侍讀女官才伺候公主。再過一日,奴婢再回去,只說是公主娘娘給了恩典,許奴婢回家探望母親,那時候,母女單獨相處,許多話才好問。”

華嬤嬤見這姑娘已然被策反,口氣頓時親切了三分,安撫她道:“公主是極和善的,你只需忠心不二,等這事兒辦好了,必然會有嘉獎。”華嬤嬤本來還想說保證到時候送她入宮做妃子呢,可寶釵已經被嚇破膽了,只盼早日離開京城,離賈王氏遠遠地,別被她帶累了薛家。當下也顧不得修辭,急忙請求道:“待這事結束,只求公主放奴婢回家,屆時薛家回歸原籍,再不上京了。”

瓔華公主還在琢磨怎麽送她入宮呢,也沒反應過來,只按照自己的思路道:“回原籍?那你想省親可就難了。”後妃省親本來就是幾朝都難得一見的,而且也只有在京的才能省親,家遠的就只能眼巴巴看了。

寶釵哭笑不得,她哪裏還敢去摻合皇家的事情?什麽青雲之志也沒有命重要,何況還不是她一人的命,就算不考慮薛家旁的人,她也得管她媽媽和哥哥呢。素日那些大志向,在皇家面前就像個笑話一樣,人家動動小手指就能按死她,可笑她還一直做著白日夢呢。

一連兩日的大起大落壓在這個十幾歲的姑娘身上,還沒徹底垮掉已經是奇跡了。現在的寶釵已然大徹大悟,若是身後有個高僧推一把,立地成佛也不是難事兒了。寧珊覺得有些抱歉,畢竟這還是個小姑娘,比他妹子也大不了多少,雖說心眼子多了一些,可人不壞,他們一家子這麽欺負人家實在有些過了。

瓔華公主雖然沒有欺負人了的自覺,但看寶釵哭的都快脫水了,也心有不忍,道:“你不用回公主府了,先在這邊住下吧。”

華嬤嬤自動自覺拉開門,邊往出走,邊道:“我這就去找大姑娘給她安排。”

寶釵也很自覺:“奴婢一定盡快把這件事辦好,而且不會出現在您面前礙眼。”她也知道,就憑自己這個長相,擱在哪個身懷六甲的主母跟前都是不討好的。經過這件事,她算是徹底把那些高遠志向都丟開了,比起那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她還是先顧好自己和薛家滿門的小命才是要緊。

寧珊摸摸鼻子,總覺得今天發揮的有些過了,平白把人家小姑娘嚇得快成了個鵪鶉著實有些難看,訕訕道:“日後薛家若有什麽事,只管來找我,能幫把手的絕不推辭。”

寶釵笑了笑,輕聲道:“寧大爺,還要多謝你,讓我看清了也想通了。”

寧珊越發不好意思了,欺負賈赦和賈璉乃至賈珍賈蓉賈薔加起來都沒這麽尷尬的:“薛姑娘,你還小呢,未來不可限量,別就這麽灰心,日後定有大好前程呢。”

寶釵果斷拒絕道:“您是說給皇上做妃子?算了吧,人各有命,那不是寶釵的命,不敢想了。”

瓔華公主今天到現在才終於聽懂一句了,她神煩宮裏那些妃子,最樂意聽瞧不上她那皇兄的人,何況寶釵還是她欣賞過的,當即笑道:“那你就安心給我當侍讀吧,將來瞧上了哪家才俊,我替你說合。”

寶釵微微一笑,也不當真,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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