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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冷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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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京城迎來了寒冬。

第一場大雪便毫無試探的痕跡, 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如初春的柳絮一般扯不開, 撕不斷, 將整個京城覆蓋的一片蒼茫雪白,如入冬前聽到的西海戰敗的降旗一般, 攪得人心惶惶不安。

如今這些日子裏, 不論朝上朝下, 宮廷市井,都在討論海疆的戰事。大敗的南安王,被俘的士兵, 不通水戰的年輕將領, 急急拼湊的增援軍隊, 這一切無不讓人心中不安, 簡直沒有一個因素可以安撫自己,此戰能勝。

然而這一切, 都和大觀園裏的賈寶玉無關。作為賈家(除榮侯府一家子之外)的活寶鳳凰蛋,賈寶玉的人生只有恣意和愜意。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可能會影響海疆戰事的大雪, 關系著農民明年生計的大雪, 在他眼中只是一出可以和姐姐妹妹們欣賞吟詩的美景。

轉眼便是正月,大觀園中連日的慶祝,歡騰無比,襯的隔壁榮侯府裏無限荒涼。賈璉早在元日前便往寧府裏去請賈赦歸家, 過節需要祭祖,得由賈赦主持。然而寧府大門緊閉,便是賈璉也敲不開,賈赦自寧珊走後便告了假,再沒上過朝,也沒出過門,賈珍來府上找,都給迎春拒之門外,一概不得進入。賈璉接連去了數次,均無功而返,別說見賈赦一面,便連一個字都沒傳出來。如此對比,竟讓賈璉不由的起了一股怨氣在心中,都是兒子,怎麽賈赦對待的差別就這樣大?只是很快,他自己就自嘲了,都是兒子,做人做官做大事的差別也那樣大,怎怨賈赦不看重他!

王熙鳳在家中等不到公婆,也不敢擅自慶祝,這個正月,榮國府裏過的壓抑又淒涼。除夕夜裏入宮領宴,兩口子都沒份兒,只能在家中對坐,擺一桌樸素些的酒席,看著繈褓中的女兒守夜。

隔壁賈珍倒不至於門可羅雀,卻更加心煩意亂。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跟著賈家大房混出息,斷然跟二房撕破了臉皮,可眼下二房雖是白身,卻有娘娘在宮中,目前雖然不得寵,但誰知道日後會不會有造化。

而大房則眼看著要倒下去了,整個大房本來就是靠著突然出現的寧珊支撐著的,如今他又突然離京,大房的支柱轟然倒塌了一半,賈赦見不著面,邢夫人也閉門不出,這兩口子倒是能進宮領宴的,卻都告了假,皇上也準了,以至於賈珍連最後一個能見見賈赦,寬慰幾句的機會都沒有了。

反倒是大觀園裏,史太君鳳冠霞帔,一身超品國公夫人誥命,躊躇滿志等著賈珍率人伺候她入宮。

尤氏換上自己的誥命服侍,也蔫頭蔫腦的跟過來服侍史太君。她這品級不上不下,入宮的資格有,卻只能在殿外站著,還不如告假不去在家裏窩著舒服些。但是史太君點名要她服侍,她哪裏拒絕得了,只有跟著賈珍過來了。

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今日不輪班的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宮中,尤氏也有一臺四人轎子可坐,而跟她同品級的鳳姐兒因為是今年才得了恭人誥命,又兼朝中一年來竟忙著要錢,因此她的品級服飾等申請雖然遞上去很久了,卻遲遲沒有發下來。如今給大房撐腰的寧珊離了京中,那些得了北靜王等示意的禮部官員就越發扣押著不給通過了。

因為今夜家中無人,惜春不得不被送到大觀園中來。雖然依著她的主意,是寧可去寧府跟二姐姐作伴,或者到榮侯府裏去跟著璉二哥和鳳姐姐的。只是王夫人仗著娘娘生母的勢壓尤氏,尤氏便不敢反駁,明知道王夫人這是要把對他們東府的氣撒在惜春身上,也只能假裝不知道的將小姑子送過來。

誰料,惜春竟是個清冷脾性,任由王夫人指桑罵槐的說些難聽的話,咒罵東府不識好歹,瞎了眼珠,將來必遭報應,卻是一個字不聽,一句話不回,只冷冷的坐著,既不吃喝,也不聽戲,卻也不看王夫人一眼,恨得她只想撕了這個死丫頭。

探春就坐在惜春旁邊,上首是林黛玉,王夫人身畔則是薛寶釵,三人都眼睜睜的看著,聽著,幫不上忙。王夫人是長輩,如今史太君不在家中,賈政又在外院守歲,她們一群小姑娘,能奈何當家太太什麽?只有內心暗自憐惜著最小的妹妹罷了。林黛玉心中還擔心著遠在寧府的迎春,只是,大觀園中的人早跟寧府斷了往來,竟是一絲消息都聽不得。

而今前線傳回來的戰報雖然沒有敗仗,卻也遲遲攻不下來。又因海上氣候變幻不定,風浪不由人心,竟不是想打就能開戰的。寧珊只給朝廷傳過一回戰報,乃是抵達前線之後,訓兵初有成效的時候,命人報了訊回來,只道已經可以出戰了。此後,便只有探馬時不時從前線回來,帶來些不清不楚,不好不壞的消息。寧珊作為主將,卻是一封匯報都沒寫過。

正月初五當晚,宮中的賈元春竟賜了些內造點心出來,雖然不值什麽,卻是難得的體面。王夫人越發抖了起來,便是史太君在場,也是對著惜春嘲諷不休,更指名道姓的罵迎春不知孝順女德,過年竟不來同她們行禮請安。史太君就跟年老耳聾了一般,任由王夫人罵著,自顧自摟著賈寶玉和林黛玉說話,聽他們奉承她是老祖宗,祝願她長命百歲等吉祥話。

元宵佳節,大觀園裏益發熱鬧喜慶,正聽著戲,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命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順便還傳了句話,說是每位姑娘並小爺都要猜,才能不掃了娘娘的興致。林黛玉心下一緊,知道這話是沖著迎春去的,惜春也替二姐姐擔心。寧府的大門已經閉了幾個月了,從來沒有人能敲開過。如今賈嬪送了燈謎,又逼著迎春也來湊趣,這是挑明了要給二房仗腰子,再把大房打回原形。

薛寶釵和賈探春二人倒是沒有別的反應,她二人如今都是依附著王夫人的,哪裏敢同娘娘作對?迎春雖然可憐,卻也是她自己選的要跟著寧府過日子,如果當初老太君留她,她不走,如今也就沒有這般僵局了。

王夫人聽了女兒要與她撐腰,果然非常高興,不但立刻打發人往寧府去傳娘娘的話,還遣人到隔壁把賈璉王熙鳳兩口子請來,說是要一同過節。

賈璉和王熙鳳自打史太君從宮裏回來那天過來磕了頭就再沒露面了,這個正月,也沒有哪家親朋好友往榮國候府遞帖子請酒吃席。除了賈珍帶著賈蓉、賈薔在初五那天往賈璉那邊去了一趟,這兩口子半個正月都沒見外人。王家都跟著王子騰上任去了,史家老三也遷了外省大員,帶著闔家赴任,其餘四王八公的人家,都因為賈赦帶著榮國府和寧國府率先還款而視兩府為叛徒,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哪裏會來雪中送炭?

賈珍靠著自己圓滑的手腕和足夠厚的臉皮,到底又打開了過去的交際圈子,雖然地位一落千丈,可總比無人問津要強一些。他倒還有幾分情義,有人請赴宴便來找賈璉,想帶著他一道去,有時候入了困境,死皮賴臉也是一種方法。可是賈璉的臉皮還沒那麽厚,又因為賈赦的態度擺在那裏,最終猶豫良久,還是謝過賈珍的好意,獨自窩在家中了。

他那個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如今也做的艱難,但凡是個管事兒的就能教訓他,有問題的賬目都推給他做,做好了不過口頭表揚一句,末了再扔來一沓子。若是做錯了,就等著被罵個狗血淋頭吧。還數次被威脅要撤了他的職位給別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終於肯回護一下寧珊的親眷了,賈璉的官職終究還留在他自己頭上。而一直四處鉆營的賈政也遲遲沒能候補成功,雖然因為賈嬪省親而暫時輝煌了一陣子,到頭來賈政王夫人這夫妻倆也還是白身配罪婦,相得益彰。

今日賈璉鳳姐兒夫妻倆也正相對坐著無聊,連喝酒的興致都沒有,忽聽外面平兒來報,隔壁大觀園請他們過去慶元宵。鳳姐兒瞄一眼賈璉,見他連個表情變化都沒有,自己也是一臉的沒好氣:“這是沒完了是麽?非要報仇到底了是怎麽著?去回了,說我今兒身子不好,免得給老太君過了病氣,竟是去不得了。”王夫人得志便猖狂的脾性和王熙鳳都是王家家傳,她自然心知肚明,哪裏肯去受氣?

外頭平兒卻不見答應,反而掀了簾子急急走進來,道:“說是宮裏娘娘的意思,二爺和二奶奶還是快些過去吧。”

宮裏娘娘四個字便是如今壓在賈璉鳳姐兒兩口子頭上的一座大山,另一座便是年重輩大誥命高的史太君,有這兩個女人做著靠山,如今的王夫人比當初在榮國府裏還要猖狂霸道。

一時,賈璉穿好了鬥篷,鳳姐兒也帶齊了頭面,元宵佳節,又是娘娘傳話,他們不敢穿的太素,只得違心的往喜氣裏打扮,面上還得做出笑容,匆匆過府而去。

待得進了史太君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眾人都爭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驗是否。”至此方知,是賈元春來了興致出的燈謎,要他們過來猜。

賈璉沒進上房,被賈政叫道書房裏去訓話,王熙鳳獨自在上房裏坐著,她既不識字,又不通詩書,會猜個鬼的燈謎。無非就是叫她過來打臉麽?這小半年來還少了,饒是她有辣子之名,也忍了不下百次了,如今一個燈謎而已,還氣不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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