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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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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寧府的下人好一陣子方才回來, 那婆子鐵青著一張臉, 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站在王夫人面前就是一通讒言:“好叫夫人知道, 二姑娘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裏, 我在門口叫了那半個時辰,府裏連個門子都沒出來瞧瞧, 竟是不接的意思。”

王夫人虎著一張臉, 命人再去, 道:“就說是娘娘傳召,她還敢不來?”

坐在遠處的惜春“嗤兒”的一聲輕笑,不屑道:“除了拿娘娘壓人, 她還會些什麽?”聲音極輕, 只有貼身丫鬟入畫聽到了。入畫嚇得半死, 急忙勸道:“好姑娘, 這話可千萬莫說了。如今連咱家大奶奶和璉二奶奶都不敢不從了。”

惜春低聲道:“自從二姐姐下令封了那府邸,便連皇上都允了赦伯父不去上朝, 那就是默許了寧府閉門不納任何人的意思。賈嬪不過一介後宮女眷,有膽量公然推翻皇上的意思麽?只怕又是這位二太太自作主張了,真恨不能替寧大哥哥去戰場上走一遭, 換了他回來, 清理下這府邸的烏遭。”惜春本來還年幼,性格未定,卻在這大半年中生生被全家上下互相算計、相互攻訐、無情無義、唯利是圖的德行給磨成了個冷心冷性的冷脾氣。如今更是像個小人質一般被兄嫂壓在這大觀園中,讓她心中不再對所謂親人抱有任何幻想。

如今能和惜春說上話的, 也無非就只有林黛玉一個,其他人她是一概不肯理會的。探春和薛寶釵是因著王夫人被遷怒,史湘雲則是說話不知道忌諱,有一次聽王夫人說起寧珊不擅海戰,怕是要兵敗如山的時候,史湘雲不但沒有出言反駁,還講了史書上看來的白起紙上談兵之故事來應和,因此惹惱了惜春,被她好生一番奚落,最後竟紅著眼睛回保齡侯府去了。如今因為過元宵,才被史太君再度接回來,只是她和惜春卻起了芥蒂,雖是姐妹之屬,見面卻連個笑容也沒有,互相視而不見。

一旁的林黛玉猜出了元春的燈謎,又自己寫了一個封好送上去,便脫身來尋惜春。急急走到她面前,低聲道:“快些將那燈謎寫了,你若無興致,我替你做一個,你只管抄錄一遍。”一面說,一面就去要紙筆。

惜春道:“多謝林姐姐了,只是我這裏還不忙,若是二姐姐遲遲不來,你倒是替她寫一個送上去,也免了一場口舌。”這是在諷刺王夫人只能動動嘴皮子,其實半點做不來別的。宮中賈元春還沒傻透腔兒呢,任由寧珊在外征戰,便讓她母親立馬打擊報覆回去。這事兒要做,也得等寧珊戰敗,或者幹脆戰死了以後再說。眼下,皇上一心指望寧珊能得勝而歸,朝中多少趁機參他的文臣都被罵的狗血淋頭了。便是後宮裏,那些有女兒的娘娘,並那些個公主們,也是日夜上香禱告,盼望寧將軍一戰得勝,好免去她們的和親之憂。

林黛玉聽了,摸著惜春的頭,嘆了口氣,道:“只怕二姐姐今日非來不可了。”就沖著王夫人這咄咄逼人的勁兒,和拿著娘娘的名頭壓人的舉動,迎春若是還不來,王夫人絕對就要打上門去了。如今他們式微,皇上也不能真去管個後宅婦人的行動,只怕迎春再不給王夫人面子,就要吃虧了。她們只是些女兒家,哪裏真能跟有親的當家太太對上,若是任由王夫人出去胡言亂語一番,毀了迎春的閨名,那時候哪怕寧珊回來了,也是難以挽回的。

這世間,便是如此苛待女兒的,若被害了清名,便是公主之尊,也再難有好日子過。未來沒得好夫家,留在家中又會被娘家姐妹姑侄等躲避,還哪裏能好生過下去?

家中岳嬤嬤也在勸說迎春:“好姑娘,嬤嬤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如今他們堂而皇之拿後宮娘娘來壓你,你再硬抗下去,又能有什麽好結果?將來侯爺回來了,便是替你找補回來,也終究是白白給人說了嘴去,何苦呢?”當日封府的時候她就勸過迎春,這命令應該讓賈赦來下,只是那時候的賈赦雙目無神,面青唇白,已然死了大半個的樣子了,哪裏還能下命令?如今是邢夫人和琮小爺日夜輪換著看護服侍著,方能確保他不自己把自己折騰死。

迎春默默留著眼淚,岳嬤嬤心疼的一把抱住,道:“姑娘,若想哭,就大聲的哭出來,這裏沒有外人的。”

迎春聽了這話,卻反倒從嬤嬤懷中起來,自己擦幹了眼淚,又叫丫鬟繡橘打水來,細細的洗了臉,又擦了脂粉,將面上淚痕和眼角的紅腫完全遮蓋住。這才起身,重新換了一條紅綾子裙,往邢夫人房中走去。

自從寧珊出兵,迎春在家中便只穿紅綾子裙,為的是討個好彩頭。便是家中下人,凡貼身伺候的身上也均的穿上吉祥顏色圖案,誰若是穿的素淡了,大小姐是要生氣的。迎春過去是好脾氣,可是被精心教養寵愛了許久,也不是沒脾氣的,如今家中賈赦不能理事,邢夫人一心只照顧賈赦,賈琮又年幼,一面讀書上進,一面給賈赦侍疾,忙的脫不開身,家中的一切比過去更加由迎春說了算。她要求家中上上下下都不許面露愁容,言辭不許有悲苦之音,穿著打扮都得怎麽吉祥怎麽來,誰人膽敢不從?

王夫人派去的婆子說寧家連個門子都不出來其實也是不假的,但是人家門子在門裏可是聽得一清二楚,這會兒邢夫人也知道了大觀園裏傳了娘娘的鳳諭,要叫迎春前去,如今正在屋子裏轉著圈圈鬧心呢。

若說邢夫人對迎春有多麽母女情深,那是糊弄鬼呢,但是自從賈赦半死不活的天天直眼兒了以後,邢夫人可是真的體會到了這女兒的好處。如今對外大事小情都有迎春一力扛著,邢夫人可是感激的很,她天性不比迎春剛強多少,當日在家中不過是因為沒了父親,不得不以長姐威儀挑起大梁才能殺伐決斷的。如果她本人性格剛強,也不至於嫁過來以後瞬間變得人人背後說她生性頑愚,又貪財,又只知道奉承賈赦,真正有本事的人,在哪裏都能相應得以施展的。邢夫人的本性跟迎春其實很像,什麽都看的清清楚楚,可是自己沒有地位,便收斂了性格,一味諾諾應承罷了。

只是迎春畢竟年少,管教一番還是板正得過來的,但是邢夫人這性格可是有年頭了,她如今人到中年,膝下又無子女,只會越發懦弱不理事,而沒有奮發進取的動機,因此,當初剛過來的時候還想著賣弄手段的念頭早早就自己打消了。如今的邢夫人巴不得沒有任何事需要她頂到前頭去。

可是今兒,那瘟災的賈王氏就給她找了個大麻煩,甭管她是不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但這娘娘的口諭既然傳過來了,那就無論如何也得過去露一面。迎春一個小姑娘,自然不能大正月裏的單獨出門,邢夫人是一定要陪著的。可是如今寧珊陷進海疆,勝敗不定,她哪裏還有底氣去跟生了娘娘的王夫人懟,滿心的只想著躲開才好。

迎春剛到邢夫人房裏,就被她一把握住了:“我的好姑娘,你說今兒這事兒可怎麽辦是好?那畢竟是娘娘,是君,咱們不能違逆啊!”

迎春回握住邢夫人的手,扶著她坐下,安撫道:“母親與那房二太太也是多年的妯娌了,還不明白她的性情麽?依女兒來看,多半是假借娘娘的名義罷了。或者也有可能娘娘真的傳女兒過去,但絕不至於是當眾刁難。畢竟大哥哥如今還在領兵呢,連皇上都寄予厚望,她們暫時還不敢動手。”

邢夫人聽了總算有些安慰,但還是擔心:“咱們家現在大門緊閉,和誰都不來往,外頭也沒了聯系,會不會已經有戰報傳回來,可咱們卻不知道?”

“絕不可能!”迎春驀地拔高了聲線,別說邢夫人嚇了一跳,她自己都被自己給嚇著了,急忙放低了聲音,解釋道:“有璉二哥在朝呢,若真有了消息,他必然會派人來告知咱們。”雖然賈璉來請賈赦回家過年被拒之門外,但迎春並沒有讓自家二哥在外頭罰站,而是叫門子給他送了厚厚的熊皮褥子並熱茶熱點心,讓他坐在馬車裏等的。

賈璉也是知道好歹的人,寧珊是他們全家的頂梁柱,他必然會花盡心思去打聽一切消息。若是好消息,他一定會來向賈赦討賞;若是···不那麽好的消息,迎春堅持不肯用任何不吉利的詞語,璉二哥也會來找他們商量對策的,因此,雖然閉門封府,但絕非徹底被動,一無所知。

邢夫人又被安慰了,也終於有心情關註王夫人的無理要求了:“好姑娘,今兒這事兒我聽你的,你要去,我就陪著走一遭。”肯定不能放姑娘一個人出門去,這一點是邢夫人嚴格遵守的,就看寧珊有多看重這個妹妹,邢夫人就不敢跟從前似的對她視若無睹。而且這姑娘天性良善,對她稍微好些,便能得投桃報李的甜頭,如今母女倆相處的也頗為融洽,迎春日日晨昏定省,對她極為尊重,言語間也有親密之意,邢夫人膝下無子,如今家中兩個男子都世事不理,只她們母女兩個周全,跟迎春的相處便多了許多。又因賈琮侍疾,也能日日相見,倒算有了聊以慰藉之人。

迎春柔柔一笑,拂過袖口一點微微立起的風毛,輕聲道:“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看娘娘並二太太到底有沒有那份三顧茅廬的誠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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