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不思進取

關燈
迎春在榮國府裏住了沒兩天就覺得無趣了, 寶姐姐的生日過去之後, 一切有恢覆如常, 不過是每日晨昏定省, 再去跟女先生念一個時辰的書,這還的是在寶玉去家學了以後才行的, 若是他耍賴不去上學, 史太君必然要她們集體告假過去榮慶堂陪寶玉玩兒, 得可著他的性子想跟哪個姐姐妹妹說話,哪個姐姐妹妹就得絞盡腦汁捧著他開心, 如今家中除了林黛玉時常甩臉子給他看,他還半點不生氣以外,別的姑娘但凡說了一句他不愛聽的話,是當即就要拉下臉來的。

迎春在寧家自在久了, 有些受不了寶玉這般自私的性子,或許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自私的, 但這掩蓋不了本質。看久了文武雙全、才華橫溢的寧珊;又見多了賈琮每日埋頭苦讀、奮發向上;便是璉二哥, 偶爾來寧家請教大哥哥也是滿口的朝政時事、六部現狀,迎春已經習慣了好男兒便該出相入將,走經濟仕途之路,為家人撐起一片安寧富裕的思維了。

可賈寶玉享受著祖輩打下來的繁華盛景,卻滿口的厭惡經濟仕途,只覺得眾人都是汙濁的,唯有他一個清清白白,聽得迎春厭惡極了。他不喜經濟仕途, 那就別享受經濟仕途帶來的好處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祖輩的血汗拼出來的庇蔭?

迎春尤其受不了賈寶玉的一句名言:“女兒家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男子便覺得濁臭逼人,見了女兒就覺得全身清爽。”要不是礙於這裏是榮國府,迎春真想一句話甩到他臉上:“你這個濁臭逼人的男子別混到我們清清爽爽的女兒中來!”

不愛搭理寶玉的迎春每日只拉著惜春趕棋子兒、作畫兒玩,偶爾林黛玉不耐煩了寶玉也會過來同她們一起,只是黛玉一來,不出片刻寶玉也一定跟來。可惜湘雲自那天因為小戲子的事情鬧了個不快之後沒多久就回家去了,往常聽從王夫人的吩咐一直跟在寶玉身邊的寶釵也不知道為什麽,開始三日來兩日不來的,時常不見人影。幸虧還有一個為了討好王夫人而一直捧著寶玉的探春在,她們其他人都能少糟心不少。

黛玉自從得知迎春替她收管著部分家產便對她很是感激,迎春也每每趁著回來請安的時候將一些產業的出息情況轉告於她。林黛玉生的的確聰明,便是沒有人詳細教過她管家理事,她憑著時常看到的一些事情也能計算出賈家如今入不敷出的窘迫,更知道他們早已沒了後手,實在是寅吃卯糧,硬充富貴罷了。

探春倒是有些懷疑迎春說的,她在寧家做不得半點主的話,認為她要麽有所隱瞞,要麽就幹脆是騙老太太和二太太了,但是她也犯不著去揭穿。家裏建園子同她沒有半分關系,那個做皇妃的嫡姐也不可能多照拂她,至少在寶玉出息之前,家中祖母、嫡母都是不可能分出半分心神看顧她的。

探春一直力圖討好王夫人,交好賈寶玉,便是為了有朝一日,王夫人能看在她可以替寶玉拉攏一個得用姻親的份兒上,給她一個好出路。她見慣了生母趙姨娘的粗鄙無能和被人輕視,是絕不願意將來也過那樣的日子的。嫁個高門,做個正妻,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若王夫人還是那個風風光光的掌家太太,五品宜人,皇妃生母,她說不定就出賣迎春來給自己換個好臉兒了。可隨著王夫人被明旨斥責為罪婦,甚至牽連到宮中的嫡姐,探春便有意識的和她保持一些距離,越發的討好老太太,盼著將來不要被人說她是罪婦養大的女兒,那樣她就全完了。

和薛寶釵盼著跟迎春交好或許能攀上寧珊一樣,現在的探春也盼著能跟寧珊見上一面,按理說,那位本該是她堂兄的,便跟璉二哥一般,可以成為她身後的靠山,可惜他早早的過繼走了,現在又擺明了一副只肯承認大房的姿態。

探春只覺得二姐迎春的命實在太好,好的她恨不能取而代之。可惜,她代替不了,那麽便只能盡量交好,讓她去參加京中名門閨秀的聚會時能想起她,帶上她,讓她也能結交到有用的閨蜜。為此,她毫不猶豫的隱瞞了迎春在寧家眾星捧月般的地位,不讓賈史氏和賈王氏看出她手中握有寧府庫房,堂堂正正的當家理事,完全有渠道讓她們謀劃成真。

迎春被嬤嬤教導了近一年,為人處世都有了很大進步,看人也準了許多。薛寶釵還算明面上寬和大度,不輕易流露情緒,但探春比她還要年幼,雖因為生活環境所迫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但隱瞞野心的功夫還不到家,至少迎春就能看出,她們姐妹間現如今的相處已經摻雜了利益,再也不是純粹的情誼了。

故而,她越來越喜歡不圖她什麽的黛玉和惜春兩個妹妹。當初她在榮國府受苦的時候,得寵的探春並沒有替她爭取過什麽,那麽她又憑什麽要主動被她利用呢?若是在寧府游園賞花,她可以帶上她,她若有本事打入閨秀圈子,那是她自己的能耐。然而別家的姑娘來邀請她,她可不會巴巴的來榮國府帶上一群不速之客,沒得給自己添麻煩。迎春是最怕麻煩的了,當年在榮國府被奶嬤嬤和她兒媳婦那般欺負,都為了避免麻煩不吭一聲,現在就更不可能主動給自己兜攬瑣碎了。

在史太君不大能註意到的角落裏,榮國府的姑娘們漸漸分成了兩派,薛寶釵和賈探春是時時捧著賈寶玉的,每句話都要考慮是否會讓他不快,因此半句經濟仕途的事兒都不敢提;而黛玉和惜春則更喜歡跟沈默寡言但溫和親切的迎春在一處談詩作畫。

偏偏賈寶玉在一眾姐妹之間最喜歡跟林黛玉一道說笑,雖然薛寶釵也是艷冠群芳、妙語連珠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最喜歡時不時甩臉子、使小性兒不理他的林黛玉。這一點,黛玉自己都不明白。她更不明白的是,明明很多時候她都不喜歡賈寶玉的所說所作,想跟他爭執,可往往到了最後又莫名其妙的被他哄開心,又玩到一處去了。不說迎春惜春看不明白,便連黛玉自己都想不清楚。

到底都還是些少女,於男女之情只聽說過一星半點兒,卻不大了解,又心存好奇,碰著性子沈默又軟弱的倒也罷了,可現如今的迎春顯然被寵的有些活潑了,惜春更是從小愛笑的性子,如今東府那邊也看重她,嫂子尤氏三不五時的來給送點子體己,雖說不值什麽,卻也是向人表明了東府還是看重自家大小姐的,放在西府裏養著不過是為了多些玩伴。惜春尚還年幼,性子沒有定型,有人重視,被人捧著,沒幾個月也跳脫活躍起來了。有她兩個攛掇著,本也是伶牙俐齒,滿腹好奇心的林黛玉也被挑起了性子,三人湊在一處,沒少談論寶玉的怪脾氣。

許是知道了自己仍有不菲的身價,便也少了一份寄人籬下的孤苦淒涼之感,如今的林黛玉性格比剛到賈府的時候靈動了一些,不那麽憂傷愛哭了,身體也好了些,面色都帶了一抹紅暈,眾人,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因為吃了好人參入得藥的關系。當初王夫人叫人隨意打發她的人參養榮丸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便是吃不死人,也是治不了病的。後來賈赦抄檢二房,搶走了林家所剩的家產放到了寧家,由迎春管著,迎春便想著要時常拿些好東西給林妹妹,算是補償她爹升爵的背後帶給林家的損失。

寧珊從不理會她們那群小姑娘私底下跟誰交好,但對迎春不過分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她提出給那個林氏表妹多弄些好藥材,寧珊便吩咐了管事出去找京中盛名的藥鋪子配藥。林黛玉吃了幾個月,果然好轉一些。

又有上一次去寧家小聚,迎春拿她爹的帖子求邢夫人去給請了太醫,姐妹幾個都診了一回脈,又說要換些丸藥,這一回迎春也都給帶過來了。有黛玉常吃的人參養榮丸,和新添的秋梨龜苓膏,也有惜春每常換季懶怠吃飯時拿來開胃的山楂茯苓霜,只消用滾水沖開了服用一盞便很有效。探春和湘雲素來身體強健,倒是不用費心。另有薛寶釵,且不說她母兄俱在,那是那一位出了名的“冷香丸”就夠新奇又神秘的了,有了海上仙方,誰會想要換成普通的家常丸藥。

這一日,迎春帶了惜春早早去到黛玉房中,悄悄塞了藥匣子給她,又換走了她手中榮國府給配的無用之藥,司琪自然拿走去丟掉了,單留下繡橘服侍。黛玉今日因為要換藥的關系,覺得不好讓外祖母知道,便遣走了賈家出身的紫鵑,單留下自己從林家帶過來的名叫雪雁的丫鬟,惜春則帶著東府給的入畫,這三個丫頭都是口風嚴密的,也不怕走露了風聲。

一時,紫鵑辦完差事回來,也並沒有什麽要緊,只是黛玉叫她去瞧瞧老太太可起床了,她們是否該去請安。卻見紫鵑來回報,今日寶玉肚子疼,不曾去上學,老太太正叫人去傳太醫來給瞧瞧,滿屋子正熱鬧著,讓姑娘們晚些時候再去。

惜春小嘴一撇,道:“這幾日都病了多少回了?先是頭疼,又是胸悶,今兒又肚子難受,林姐姐都沒這般嬌弱的。”林黛玉是公認的風吹就倒美人燈,誰跟她比嬌弱都贏不了,偏偏賈寶玉就能得這份讚美。

黛玉聽了,伸手一拉她的小辮子:“你少編排我,我做什麽和他去比?”賈寶玉不愛上學也是滿府公開的秘密,閣老重臣、戍邊大將在他眼裏都是“國賊祿蠹”,區區幾個酸儒秀才又豈會放在眼裏,那家學,說不去是連個招呼都不打的。

迎春皺皺眉:“我竟不知道,這般不思進取的兄弟為何都被傳是有大造化的。這造化在哪裏?難道憑空掉到他頭上不成麽?”若他們家的娘娘是皇後,賈寶玉倒是能當個現成的國舅爺,或者貴妃也能蹭上一半皇親國戚,可她現在明明只是個嬪啊。

黛玉慢慢抿著茶水,半晌才道:“寒門學子、世族勳貴,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路人,各有各的活法,並沒有什麽錯。寶玉既生在豪門之中,不愛經濟仕途,做個風流名士也無不可。”寶玉的詩才還是有的,雖然比不上她和寶姐姐,但辭藻華麗、情感動人,不輸京中別家勳貴子弟,便是寒門學子,也很少寫的出那等風流文采。

惜春不屑道:“怕只怕他光風流了,名士卻談不上。”四姑娘年紀太小,其實還不大懂得風流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她曾聽人說過,他那個大哥賈珍是最好風流的,若以他為例子,那風流可真不算是褒義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