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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自知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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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談論一會兒, 便一同起身往榮慶堂去了。反正她們不主動去, 也會有丫鬟來叫。賈寶玉擺明了今日不去上學, 那她們就得過去陪著說笑玩耍。

這一回林黛玉身邊帶的是紫鵑, 把雪雁打發去了同女先生告假。寶玉可以不守禮數,但是她們還要名聲呢。司琪也回來了, 替換掉繡橘, 惜春仍舊由入畫陪著, 三人穿過花園小徑,抄近路往榮慶堂而去。現在還是初春的天氣, 有些寒冷,三個姑娘都不是身強體健的,若染了風寒就麻煩了。

一時進了榮慶堂,便見寶玉揉在史太君懷裏撒嬌, 完全看不出是肚子疼的直打滾兒沒法上學的樣子。迎春撇撇嘴,面上一片木訥的請了安, 又問寶玉道:“寶兄弟肚子可好些了?如今這天氣時暖咋寒的, 且得好生瞧瞧病,再吃上幾副藥才好。”

史太君一聽,連聲道是,一勁兒催促人去傳大夫,請太醫花的時間久,寶玉的身子可耽誤不得,先找個坐館的能耐大夫給瞧瞧也是好的。

寶玉一聽要喝苦藥,當即扭成一團:“老祖宗, 我好了,不用吃藥的。不過就是早起喝了盞冷茶,一時涼著了。”他隨口扯謊不要緊,他那一屋子大小丫鬟可全挨了一頓好罵。賈寶玉惜花性子一起,又來給求情,史太君把他摟在懷裏,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疼愛才好了:“我的寶玉就是這般招人喜歡,又體貼,又和善,誰家子弟有這等好脾性?好教養?”

沒人會告訴他別家有的是好兒郎,只好一個勁兒的違心誇讚。一時,探春奉著王夫人,寶釵扶著薛姨媽也都來瞧寶玉,他那人來瘋的性子越發作起來了,拉著姐姐妹妹的手,又扭著臉左瞧右看,見姐妹們各個擔心愛護他,喜得眉開眼笑,嘴裏更是胡言亂語:“若是咱們都能這麽長久在一處,只等我死了,化成灰也要伴著你們的。”

王夫人喝道:“胡說什麽?當心我叫你老子捶你。”

史太君則道:“好孩子,不得胡說,你的姐妹們自然是要一直陪著你的。”薛寶釵、林黛玉和賈迎春一起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這麽一個仿若還沒斷奶的,又糊塗又自私又不知上進的熊孩子,到底要怎麽有大造化啊?

迎春越發的想回家了。

可巧,她心想事就成。

外頭賴大急匆匆跑來,隔著院門,朝屋內大聲稟報:“啟稟老太太,家中大老爺,寧府鎮北侯爺遞來帖子,說明日下衙來接二姑娘回府。”

史太君精神一震,一把推起來寶玉,險些把他推搡到地上,急忙又拉回懷裏,深吸一口氣,不緊不慢的道:“這帖子來的也太急了,二丫頭才回來松快幾天,就這麽急三火四的要接回去?就說我說的,要再留她幾日。”當初邢氏那個女人兩次拒了保齡侯夫人的帖子,這是不給他們史家臉面,如今她很想打回去出口氣。

賴大面有難色,可惜隔著垂花門簾,裏面的人看不到:“回老太太的話,那位寧侯爺說了,他就明日得空,如若不然,就請您再養著二姑娘一兩年,橫豎將來要選秀的時候從他們府上出去就是了。”

史太君一掌推翻了面前的小炕桌,這一回連嚇到寶玉也顧不得了:“後生小輩就是不沈穩,好著急的性子,既然這麽著,就讓他們晚飯後過來吧。二丫頭收拾東西也得些時候呢。”

賴大的臉都要皺成菊花了:“回老太太的話,那位寧侯爺還有話留下,說明日不是大朝會,想必下衙的早,那就早早的把事情都辦好了。他還說了,知道您心裏想著什麽,可以談。”

史太君一臉鐵青,卻在聽到可以談的時候緩和了一些,總算這小子還有點兒眼力價兒,知道該給娘娘送份孝敬,如若不然,遲早讓娘娘跟皇上告他們不敬皇室的大罪。

“既然這麽著,就定在午後吧。”史太君盤算著,一下午的時間,足夠榨出不少東西來了,這一回非要搬空他們庫房不可,自己的私庫可是為了那園子填進去大半了,公庫的東西則是將來要留給寶玉的,不能動用太多,正好寧家送上來添補虧空。橫豎那家裏死絕的就剩一個小子了,留下那麽多財產有什麽用,正該送給娘娘壯壯臉面。

第二日,迎春早起就喚人收拾好東西,誰也不去見了,就在屋中坐等回家。她可不認為她爹和大哥哥兩個會如老太太意的白給出財物,到時候肯定有事一番好鬧,她且躲著些,既別拖了後腿,也沒得跟著遭罪。

賈赦難得起了個大早,哈欠連天的陪著大兒子去上早朝,困得險些一頭栽在前面大理寺卿背上。今兒賈赦穿的不是爵袍,而是頂著個從五品兵部員外郎的頭銜蹭進來的,大家也熟悉了他混亂的風格,對於他要站在那裏,只要皇上沒意見,連禦史都不是開口指責。

散了朝會,賈赦爬上馬車,再一次跟寧珊確定流程:“我先開口,說二房的閨女省親不該大房出銀子;然後你再同意可以借給他們一些,是這麽個步驟吧!”

寧珊點點頭:“今兒你可以盡情的胡攪蠻纏,他們有求於咱們,拼著被刮一層臉皮也得聽著。”

賈赦搓著手,嘿嘿直笑,表情有點猥瑣:“方向,對付政老二,我十拿九穩。”

寧珊也笑:“我來對付那老太太。”

賈赦扒開馬車小窗,朝外喊了一聲:“去囑咐一聲,叫夫人別遲到了。”今兒他們家要集體上陣了,王氏那女人還得靠邢氏去懟呢。他們爺倆兒都不好跟女人拌嘴,吵贏了沒什麽光榮的,萬一再給賴上點兒什麽,好說不好聽不是。

今日榮國府沒作妖,給開了正門,畢竟寧珊是手握半個戶部的實權鎮北侯,下馬威這種事情玩不好就是砸自己的腳,老太太還指望著從寧家庫房裏大撈一筆呢,若是人家氣得連門都不進,就一切沒得玩兒了。

賴大親自帶人在門口迎接,賈赦不肯踩腳蹬。他現在由儉入奢易了,下車定要踩人櫈。其實這也就是在榮國府作一作,寧家上到大管家,下到小門子都不怕他。但是賴大不知道啊,只好趕緊指揮兩個小幺兒就地趴下,充作臺階,供大老爺下車之用。

寧珊也腐敗了一把,踩著他爹的足跡跟著下來了。賈赦很沒形象的伸了個懶腰,自己捶捶後背,道:“這侯爺規格的馬車坐多了一樣腰酸,也不過如此。”忍氣吞聲等在大門口的賈政頓感自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一張白皮四方臉都要漲成朱紅色了。

賈赦愉快的越過政老二,熟門熟路往榮慶堂走去。寧珊跟他並排,賈政沒地方走了,只得跟在後面,和兩人的小廝排成一列,深深的感到了來自大房父子倆的惡意羞辱。

一時進了榮慶堂,姑娘們和年輕媳婦一個不在,倒是邢夫人和王夫人分列左右而坐。賈赦見邢夫人來的挺早的,十分聽話,難得給了個笑臉。邢夫人受寵若驚,站起來給賈赦讓位子,自己坐在下首。一旁王夫人慢了半步,也服侍賈政坐下來。但這不是她反應不夠快,而是賈政被賈赦和寧珊的小廝隔了一下,進來的晚了。

在賈政之後,賈璉貼邊蹭了進來,雖然他在這府裏還是說不上話的,但畢竟是名正言順的家主了,重要場合跟著聽聽的位置還是有的。賈璉進來了沒敢坐下,直接走到賈赦身後站著。賈赦對比了一下自己這般的戰鬥力,媳婦夠潑,兩個兒子,大的文武雙全,小的臉皮夠厚,不管是來文的還是來武的,還是來村的來俗的,來高端大氣的還是來打滾無賴的都不怕,頓時挺直腰板,活活炫賈政一臉。

你媳婦不比我媳婦會撒潑,你大兒子早就死透透了,你二兒子還忙著啃丫鬟嘴上的胭脂,最重要的是,本侯現在可以分分鐘讓你跪著“回侯爺話”。你那個大福氣的女兒至今回不來省親,還得低三下四求老子賞兩件擺設充數做臉。政老二啊政老二,看你以後還拿什麽跟老子拼?

賈赦一臉的得瑟看在史太君和二房兩口子眼裏,那是相當的刺目的,如果可能,簡直先一枕頭糊上去給他蓋住。可是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緩兵之計呢。若是為了這點事吵起來,重要大事又該被錯過去了。

史太君拼命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一邊恨瞪已經跟邢夫人打眉眼官司打了半天的王夫人,個蠢婦,橫眉怒目的不是上趕著給人送把柄嗎?上一回還沒領教過邢氏那個越來越囂張的女人的手段嗎?跟這種村野出身的娘們兒吵,她們婆媳倆加起來都未必能贏。再加上一個穩壓賈政的賈赦,就算寧珊和賈璉都不發話,這一局她們都不好贏。

王夫人被瞪了好幾眼才反應過來,強迫自己壓抑怒氣偏過頭,不再看邢夫人一眼。可是這一篇,又瞄見了寧珊和賈璉,頓時心酸欲哭,若是她的珠兒還在,若是她的寶玉已經長大成人,封侯拜相,她如何還會受這般屈辱?

再往深裏想一想,若是當年賈政比賈赦早出生,若是她沒有嫁給賈政這個窩囊廢,若是她能選秀進宮,今天,甄太妃那般榮華就是她該享用的富貴了。而且她還比甄太妃能生,絕不會像她那麽蠢,獨得幾十年盛寵,卻看著別的女人的兒子登上皇位。

越想越遠大的王夫人視線飄忽,已經不知道落到哪裏去了。其他人都沒空註意他,唯有一直記掛著那極有可能的殺母之仇的賈璉一直盯著她看,只見她面上越來越悲苦,越來越不忿,心中只覺暢快愜意至極,甚至開始期待接下來就要上演的精彩大戲了。快點開始吧,看他大哥如何腳踩偏心老太,他爹如何拳打卑鄙二叔,他繼母如何手撕惡毒二嬸兒,簡直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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