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家 “臣答應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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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回家 “臣答應過公主！”
前來替聖人傳口諭的宦官名為陳福, 南寧在他的引領下，進入宮門，她卸了腰刀, 在聖人的寢宮前停下了腳步。
一路從宮道走來，除了二人以外, 不見半道人影。
陳福推了門，催促她想讓她趕緊進去，說是聖上等得及。
南寧敏銳地嗅到了屋內傳來隱隱的血腥氣。她沒有擡步, 而是轉過身問陳福：“其他人呢？”
聖人既是病危, 最該宣召的應當是他的皇嗣與近臣。
為何這裏偏偏只有她一人？
陳福甩掉袖上的雨水, 不動聲色道：“聖上特意先宣的將軍, 其他人都在來的路上了。”
南寧挑了一下眉：“是嗎？”
“小的不敢誆騙將軍。”
南寧點了點頭，似是相信了他的話。
她擡腿正要跨入門檻, 可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陳福：“將軍這是……”
“罷了，本將軍還是再等等其他人。”
“萬一出了意外，本將軍不就百口莫辯了。”
“這……”
屋內傳來兩道咳嗽聲。
南寧定了定神：“勞請公公先進去，替本將軍向聖上知會一聲, 就說本將軍等會再進來。”
陳福左右為難。
南寧反問：“公公為何不進去？”
“……”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
南寧聞聲望去, 只見一個抱著頭盔，身披甲胄的青年身後跟了幾名兵衛超這邊過來。
青年見了南寧，就熱絡地寒暄：“南大將軍也在啊。”
青年在持令南寧面前站定, 向她作了一揖，解釋道：“公主府本就靠近宮城, 幾位公公運氣好，才走出宮門不多遠就碰上了潛龍衛幾個弟兄，公主聽聞宮中似乎有大事要發生, 奈何路上有些事耽擱了，特地命下官前來，替公主入宮探望聖上。”
“公主聽聞宮中似乎有動靜，路上遇到些事耽擱了，特命下官前來代她入宮探望聖上。”
此人為公主下屬親事府典軍曹衛。
南寧曾經見過幾面。
“曹將軍。”南寧向他頷首。
曹衛環看一圈：“怎麽不見其他人？”
陳福擦了把冷汗，說：“就快到了。”
“成。”曹衛點頭，上前幾步就要推門進去，“待會兒公主也該快到了。公主命下官代她看看聖上的情況，免得叫有心人趁虛而入，南大將軍同下官一起吧。”
年輕宦官想要上前阻攔，卻曹韋一把推開，他身著重甲，再加上身為武將身材本就魁梧，一掌就將人推至老遠。
他皺眉不悅：“陳公公這是要違背長平公主的意思？”
“……”
陳福被推搡了一把，踉蹌著向身後倒去，幾名兵衛隨即以攙扶的名義將人給架住了。
陳福這是動彈不得。
緊接著，曹衛向南寧做了個手勢：“南大將軍，請吧。”
陳福咬了咬牙，只好眼睜睜看著二人跨門而入。
他被攔在門外，根本瞧不清裏面的情況。
一入殿門，曹衛立馬湊到南寧耳邊低聲道：“將軍，公主已備人在通化門。”
-
帳後的李乾一早便聽到了殿外的動靜，他想開口讓南寧不要進來，可惜他太虛弱了，說話的聲音外頭根本聽不見。
直到帳外傳來二人的腳步聲。
李乾躺在榻上，雙目失焦，他緩緩轉動著眼珠。
他病了。
自從南凜的棺木被送回京後，他就病了。
二十年前，他稀裏糊塗地被推上了皇位；而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又稀裏糊塗地要被人拽下這個位置。
他一生都為太後、為世家把持朝政的傀儡。
而如今他們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太後要殺他。
太後在他病重時照顧了幾日，博取了他的信任，最後卻是要殺他。
李乾苦笑。
他以為太後畢竟是先太子生母，這些年他也在盡心盡力在眾人面前做個孝子，太後會對他心軟。
卻是不曾。
他自幼喪母，太過渴望母親關懷照顧。
可自幼時開始，太後從未對他有過好顏色。
明知、明知太後或許是有目的，他還是……
李乾闔上了雙眼。
“微臣參見聖上。”
聽出是南寧的聲音，李乾的喉頭動了動，緊接著汙血從唇齒間溢出，他禁不住又咳了幾聲。
“你怎麽來了……”
“朕不是叫你、叫你回陵東去……”
南寧垂眸不語。
話雖是如此，但從南寧出現那刻起，李乾便猜到了究竟。
恐怕又是有人借他的名義，假傳口諭。
南寧入宮便是入局，此次怕是九死一生。
他頹然地看著帳頂，心頭蔓上一股無力感，毒素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
李乾慢慢擡起頭，思緒散亂，他想對南寧說些什麽，卻不知該從何說去，最後只化為了一句。
“朕對不起南家……”
南寧看著地上摔落的湯藥，以及帳上的汙血，便已心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掀袍跪了下來，回想起當初阿爺傳回的信件，抿唇道：“阿爺說他不怪聖上，他心知聖人也是身不由己……”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李乾哽咽聲從帳內響起。
南家被他害得落了這麽一個下場。
他卻說不怪。
卻說不怪……
這句話就如同刀子插進他的胸膛，拔出時已是鮮血淋漓。
“是朕不夠義氣……”
他寧願南凜多罵他兩句。
南家兄弟二人曾幫過他太多太多，可是他……他連好兄弟要軍糧的事都做不好，還害得他們落得那種下場……
他對不起……
對不起……
聖人費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翻身掀開簾帳，他伸出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十年前，你阿爺離開那日，朕就擬了一紙詔書，就藏在那本書後。”
南寧順著聖人所指方向望去
“這一生朕都為任人擺布的傀儡，朕累了……”
“你……你拿去。”
“回、回陵東……吧。”
-
聖人吊著最後一口氣。
等到一眾人匆匆忙忙地湧入殿內，他原本想要指認下毒之人，卻說不出話來，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只能將手指指向站在殿門前的陳福，而後閉上了眼。
南寧迅速走出殿門，原本想要下令捉拿陳福，逼問幕後之人。
誰料，一道箭矢眨眼破空而至，瞬間將陳福捅了個穿。
陳福愕然瞪大雙眼，捂著胸口的箭，摔下殿前的石階。
暴雨如註，天地搖撼！
刺眼的電光沖撞黑沈天幕，轟然的雷響在頭頂炸開！
一瞬間恍若白晝！
與此同時寧王李弘手握詔書，率兵而來，高聲道：“宦官陳福毒害聖上，其罪當誅——！”
這罪名原本是要落在南寧頭上的，可是曹衛的出現，以及聖人的那一指，不得不讓他改變口徑。
但李弘依然沒有打算放過南寧的意思。
他話鋒一轉，立馬質問道：“南寧！你南家在陵東私連渠州，不經朝廷暗地辟出兵馬糧草道，該當何罪？！”
此話一出，立馬驚動殿內的眾臣將目光匯聚了過來。
南寧站在臺階上，隔著雨幕，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斬釘截鐵道：“何罪之有？！”
“我南家是為邊關戰事，不得已而另辟的糧草道。”
李弘嗤了一聲：“呸！我看你南家定是心存異心。”
南寧冷笑：“朝廷不下援糧，是要至邊軍何地？我南府軍行得端坐得正，若非如此，鐵勒十二部早就打到了關中，又何來寧王殿下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質問臣？”
殿內的臣子開始竊竊私語。
這些人，原本是李弘授意叫來與他一同聲討南寧，誰料到了關鍵時刻，竟無一人替他說話。
眾人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臣，朝廷明面上雖一直在給邊關撥糧，但南府軍究竟能不能收到，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若無新辟的兵馬糧草道，南府軍根本撐不下去。
寧王李弘如今雖手握北衙禁軍，但真正的大權並不在他手中。
李弘被太後三言兩語哄得找不到北，沖昏了頭腦，可旁人看得清，他今日這般分明就是被人當槍使。
“不管如何，此事未經朝廷同意是真！這便是罪！”
南寧看著他，神情鎮定：“邊關缺糧的奏報次次遞入京城無果，當時軍糧吃緊，根本來不及上奏，況且渠州道轉運使梁士元曾報於前任渠州尹，渠州尹身為州縣的長官，自然做得了在境內開道運糧的主。”
“寧王殿下要是想細究，不妨到渠州尹府去瞧瞧，臣以為，憑借寧王的能力定能找出當時渠州尹親筆提的文書。”
李弘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環顧一周，竟無人替他說話，也沒料想此事竟被南寧三言兩語帶過。
“那你近日與邊軍來往密切，又是寓意何為？”
李弘心中雖然憤恨，但思及自己手中還有新任陵東道節度使的詔書，怒氣有所緩。
誰料南寧卻率先他一步，將手中的詔書攤開：“此為聖人親筆所提，封陵東道節度使南凜為安榮親王，爵位可世襲罔替！”
“臣收到聖人旨意，自然是準備出京，前往陵東道赴任。”
李弘怎麽也沒料到南寧竟還有後手。
眾臣中有人湊近去瞧，確實是聖人筆墨，上面還有聖人的私印。
南寧註意到李弘手中的詔書。
“寧王殿下手中的又是什麽？不如拿出來瞧瞧？”
李弘咬了咬牙。
蘇家那老匹夫死活不肯擡筆假擬聖旨，他原本是想趁亂，以假亂真，先殺了南寧，再將手中的詔書銷毀。
如今南寧先拿出了詔書，若他將東西再拿出去，定是會被人戳穿。
魏太傅此時也顫顫巍巍地趕到，他順應著南寧的話，也跟著喊道：“寧王不如將東西拿出來給老夫瞧瞧。”
思及於此，李弘將東西藏在身後。
他沖著南寧“呸”了一聲。
“南寧！你為女子之身，何來繼位一言！你若去，陵東誰能服你？”
此話一出，四下驚嘩一片。
可大家都瞧得出寧王此次是根本沒打算讓南寧離開，多數人都以為寧王這是病急亂投醫，想要栽贓陷害。
大概是壞了腦子。
誰料，南寧卻回答得幹脆。
“聖旨上並無明言，需嫡長子才能襲位。”
眾臣瞬間瞪大了眼。
這、這這南大將軍的意思是……
“本將軍確實並非男子，自龍虎堡一戰後，南鳶便代兄長名義從軍。”
自得知兄長當年病弱真相後，藏不藏女兒身其實對她而言不重要了。
可若有人想因此為難，在她這根本行不通。
“可這仗是本將軍打的，兵也是本將軍帶的，是男是女又有何幹？更何況聖人一早便知。”
“你說聖人一早便知，可有證據？”
南寧並不理會，她問：“陵東若是不服本將軍，敢問寧王殿下，整個大周又能否找到第二個人？”
陵東道是塊險地，被收服的鐵勒部族民大多只服從南府軍的管教，如今還未受教化，若是這個節骨點換人，恐怕遲早要出大亂。
李弘見勢，幹脆將手中備好的詔書摔在地上。
他心中清楚，再這般耗下去，只會對他越來越不利。
只有殺了南寧。
太後答應，只要他殺南寧，便會扶穩他的帝位！
“宮中已被禁軍包圍，南寧，你今日絕不可能出京！不如束手就擒！”
曹衛此次受公主所托，便是為了將南寧護送出宮。
只是當時為了不引人註目，就帶了幾名潛龍衛來。
曹衛見勢不妙，立馬卸刀扔給南寧。
“將軍，接住！”
南寧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垂眸說了句“多謝”。
如同匍匐在深淵之中的巨獸般，當她再次擡起眼簾時，平日裏眼底的木訥早已被抹殺幹凈，只留下肅然冷冽的殺意！
她在京城中已經沈寂太久。
久到幾乎所有人都快忘了，她曾是那個短短幾年內一舉收覆鐵勒十二部，名號響徹陵東，令敵軍聞名潰散的邊關悍將！
鋒利的眼尾從步步逼近的禁軍身上掃過，空氣仿佛快要凝滯。
南寧陡然拔劍，以橫掃千軍之勢，起身撞入大雨沖進人群！
喊殺聲四起，響徹天地！
南寧眉眼堅毅，手起刀落，刀劍交擊，血肉橫飛！
她帶著幾名潛龍衛硬生生從層層包圍的禁軍圍堵之中殺出一條路來！
勵行帶著眾人縱馬疾馳闖入宮門，他遠遠瞧見人群中的南寧。
“將軍！”
“行雨追風和您的虎豹紋銀槍我都給帶來了——”
行雨追風哼哧了幾聲，沖入人群。
南寧聞聲擡了一下頭，橫刀逼退身前的三名禁軍，擡腿踹向身側欲偷襲的一人，鉆著空隙上了馬。
她握緊韁繩，卸了馬鞍側的銀槍，雙腿夾緊馬腹，一把提起中刀的曹衛丟給勵行，動作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我們走！”
李弘震怒：“追！”
刀光劍影之中，南寧面色鎮定，她提槍橫掃揮退如潮水般湧來的禁軍，策馬沖鋒，一如從前她在疆場時沖陣在前那般，硬生生在重重包圍下，撕出一道裂口來。
李弘見勢不妙，大喊：“趕緊命人關閉宮門！”
可附近宮門都是金吾衛的人，李弘沒能來得及換上禁軍。
寧王的命令他們不能不從，守門的金吾衛便相互推搡著。
“哎喲喲，我怎麽肚子疼……”
“我也吃壞了肚子，沒力氣，這宮門怎麽這麽重……”
“我昨夜閃了腰，也拉不動……”
“我盡力了……”
“我也盡力了。”
幾個金吾衛扯著嗓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拖延時間，正好給南寧一行人留了條縫。
等到南寧率人通過宮門時，他們又“一不小心”“恰到好處”地將宮門閉上，將李弘和他身後的禁軍擋在了宮門後頭。
寧王氣得在身後破口大罵。
金吾衛這才一口一個“贖罪”，一口一個“風雨將宮燈打掉了看不清來人”推推搡搡地將宮門重新打開。
等李弘率人追出去時，南寧已經策馬跑遠。
他咬牙命令身後的人道：“快！叫人嚴守城門，絕不能讓她出京！”
“順便將南府也給我包圍起來！”
-
寧王李弘率兵圍堵，左金吾大將軍南寧逃出宮門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各個官員之中傳開。
禁軍一早便埋伏在南府附近，收到寧王密令後，迅速將南府層層圍住。
老夫人坐在床頭，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擡頭望向窗外火光沖天的夜色。
在南寧入宮之前，勵行順便去了趟南府，請老夫人隨他們今夜一同離開京城。
老夫人搖頭拒絕了。
她太老了。
她已經離不開京城了。
勵行見老夫人執意如此，不好再勸，只好叫上人馬先行入宮迎接南寧，等南寧回來再做打算。
南寧若要從最近的通化門出去，就會經過永嘉坊的南府。
門口的禁軍叫囂著要破開南府大門。
留在京城護衛的南府軍人數本就寥寥，再這般拖延下去，這門遲早要破。
老夫人起身，站在了武器架前，用布滿皺紋的手摩挲著長槍上的刻紋。
當年她與夫君就是以南家的槍法追隨太祖平定天下的。
算起來，她已經三十餘年沒再握過這把長槍了。
-
眾人眼中，南府已為任人宰割的魚肉。
如今南家只有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病弱老婦，以及幾十名留在京城護院的南府軍而已，根本不足為懼。
而南寧要逃出京城，南府也是她的必經之路，他們擒住南老夫人，便算是擒住了南寧的命脈。
這時，禁軍正商議著如何破南府。
誰料，南府的大門“吱呀”一聲自內打開。
疾風暴雨之中，一行訓練有素的南府軍湧了出來。
軍旗在狂風下獵獵作響。
老夫人身披數十年未拿出的甲胄，立槍在身前。
常煦瞧見老夫人竟主動從府中出來，隨意拱了拱手，笑道：“晚輩常旭見過桓國夫人。”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你便是如今的禁軍統領？”
“代職罷了。”
老夫人道：“既是代職，便是沒有龍武大將軍的品階了。”
常煦臉色微變。
老夫人冷哼一聲：“老身的‘桓國夫人’乃太祖為追開國之功親封，即便是當今聖上，見了老身，也需對老身敬三分，老身幾十年不出，倒是不知如今常家小兒的臉面要比聖人還大了！”
“呸！”
“不過是個老婦罷了，又何處可敬？”
常煦如今不過三十，即便自幼聽聞桓國夫人的名號，卻也從未將她放在眼裏。
從他記事開始老夫人便極少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至於追隨光祖上陣殺敵，授開國之功，或許只是誇大其詞。
原本常煦還想好言好語勸降對方，將人提去威脅南寧。
誰料老夫人卻絲毫不給他留面。
他惱羞成怒：“給我抓住她！”
幾名禁軍正要上前。
“砰——”
槍尾猛地落地，發出一聲巨響。
老夫人喝道：“我看誰敢！”
“你常家小兒無詔無令，今日膽敢動南家分寸？！”
常煦哈哈大笑：“看來南老夫人還不知，前有左金吾大將軍南寧欺君罔上，以女子身份入朝為官；後有暗地開辟兵馬糧草道，寓意何為？哪一項不是重罪？”
“如今信王代理國政，絕不姑息此類事發生。”
“我聽旁人說起，南凜將軍原本有一子南寧，一女南鳶。我應當該喚南將軍南鳶才是。”
“女子從軍，也不知這戰功究竟是……”
老夫人的瞳孔震了震，似是不敢相信般。
“你說什麽？”
常煦還以為是自己的話鎮住了老婦人，毫不掩飾面上的嘲弄：“南大將軍畏罪欲逃出京城，老夫人畢竟是她的祖母，聽聞南家人一向重情義，老夫人以為南大將軍會不會因你而受困於京城……”
話音剛落下的一瞬，長槍擲出直指他面門。
常煦駭得連退數步，槍頭與他擦面而過，徑直釘入地面！
磚瓦爆起！
“你、你！”
“老身雖年事已高，但南家三代忠骨，絕不允有人詆毀！”
-
南府所在的坊為出城門的必經之路。
如今金吾衛都被禁軍換下，沖出宮門之後，南寧設想過許多種沖破城門逃離京城的打算。
強闖、硬攻——
李弘或許早已做好準備，埋伏在南府。
南寧滿心擔憂，不知祖母如今境況如何？
卻唯獨沒想到——
南府大門前到處是裹著殘敗甲胄的屍骨，殘肢斷臂零落滿地，殘破的南府軍旗依舊在風雨中飄蕩。
不等行雨追風停下，南寧翻身下馬。
“祖母！”
雨勢一直未有停歇的跡象，身後轟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可她卻恍若未聞，徒手翻開一具具屍體，尋找老夫人的身影。
“祖母——！”
滿目狼藉。
南寧最後是在重傷倒地的常煦附近尋到了祖母。
大雨迷了老夫人的雙眼，她聽到南寧的呼喚，感受到肩頭的力度，她顫顫巍巍地抓住了南寧手腕。
“小鳶兒。”老夫人握緊她的手，“你是我的小鳶兒吧……”
“祖母，是我。”
她看到祖母的身後中了數箭，已是泣不成聲。
老夫人拍了拍南寧的手，輕輕推了她一下：“走吧。”
“走吧——”
“祖母能為你做的，只、只有這些了……”
南寧喉頭哽咽“祖母——”
她多想睜眼看看她的小鳶兒，可是雨勢太大、太大，她看不清啊……
她伸手用指撫摸著南寧的面頰，用著十多年前哄著還只有她腰那麽高的小南鳶的語氣，道：“祖母要去找你阿爺了……”
南寧指骨攥緊。
“祖母能不能不走。”
老夫人牽扯著嘴角笑了笑，拍著她的手背，安撫：“祖母年紀大了，從前總覺得孩子要留在身邊才好，可是祖母錯了……”
“凜兒當年不聲不響地離了京，我心中是怨過他的，如今事件依舊，我不怨、不怨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你阿爺最是戀家的孩子，每回從營裏回來，吵吵嚷嚷說想祖母親手做的抄手，怎麽吃都不夠……可他、可他卻背負這麽多，走得那麽遠。凜兒離開的時候心中定是還記掛著，我得告、告訴他……娘不怨。”
“不怨……”
“小鳶兒，你走吧……”
“你走……”
陷入昏迷的常煦忽然爆起，握住手邊的長刀一把貫穿了老夫人的胸腔。
“噗嗤——”
他在雨中癲笑。
“我呸！讓你斷我腿！”
“死了好！死了幹凈哈哈哈！”
“——吧”
老夫人的腦袋緩緩垂下，再也不動了。
“常煦——！”
南寧眥目欲裂，她倏然拔刀，一劍刺穿了常煦的心臟！
笑容在面上凝滯，常煦的身軀轟然倒下。
身後的追兵已至眼前，勵行手疾眼快將她托遠，南寧擡眼時，卻見馬蹄瞬間淹沒了祖母的屍身。
“本王說過，你今日逃不掉。”
南寧失魂落魄地看著祖母屍身方向，沒有說話。
李弘拔劍指向南寧：“誰能取得她項上人頭，本王重重有賞——！”
不等禁軍的人湧上來，南寧不要命似的沖入人群，長槍掃落，寒光乍現，血霧混著雨水拍打在她的側面上。
“祖母！”
勵行等人根本攔不住。
“阿兄！”
南潛駕馬飛馳而至，一腳踹倒身旁的禁軍，強行將南寧拖回。
“阿兄！”
南寧擡頭，失神地看向他。
南潛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盯著南寧道：“我應當改口了才是。”
宮裏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南鳶，離開京城，公主的人在城門處等你，還有……”
他聲音頓了一下，“還有小郡主。”
他將小郡主交給了李知樾後，立馬就來找她了。
南寧嘴唇顫抖：“祖母她……”
南潛眼中也有了淚：“祖母這裏還有我。”
他推搡著南寧上馬，“祖母所做一切，便是為了讓你順利出京。”
南寧兀立不動。
南潛吼道：“你若是被李弘抓住，便是毀了祖母心血，她會不瞑目的！”
南寧恍然回神，向他伸手：“你隨我一同走。”
南潛搖頭：“我不走了。我要留下來陪祖母。”
“我不像阿兄那般，自幼時，在各方面都是資質平平，我為南家能做的一切已經做完了。”
“子鐸！”
南潛揉了揉頭發：“阿兄說得對，小郡主說得也對。殺人栽贓邱家，只能遏制他們一時，世家依舊紮根大周，屹立不倒，南府軍的仇永遠沒有徹底得報那一天。”
要鏟除世家，這些遠遠不夠。
說來也是可笑。
最近幾日，他竟在李平月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本以為只是個有些頑劣、不服管教的小丫頭片子而已，如今失去了太子府依靠，不過是個可憐人。
可她卻很聰明。不僅靠著一些零碎線索猜出自己的想法，還推測出藏身之處。
她說有朝一日，她定會為她爺娘報仇。
她還猜出南寧如今在京城中的處境，並親口對他說自己是太子之女，身上流淌著李氏血脈，願意成為南家最後的底牌。
或許……真的有那麽一日吧。
南潛揮鞭而落，行雨追風吃痛嘶鳴，帶著南寧向城門方向奔騰而去。
“子鐸——！”
南寧再次回頭時，卻見南潛橫刀身前，只身攔在了李弘等一眾兵馬身前。
他轉過視線，深深看了南寧一眼，緊接著身軀被馬蹄淹沒。與此同時，南潛以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將長刀插入李弘坐下戰馬馬腹。
李弘瞬間被甩下馬背，身後的戰馬不及停步踩在了他身上。
李弘被踩斷了右臂，抱頭鼠竄，怒罵：“混賬！”
“一群混賬！”
“給本王停下！”
-
身後的禁軍緊追不舍，箭雨齊發，卻叫南寧甩在身後。
城門就在眼前！
李知樾已率眾潛龍衛拿下城門，將禁軍的人控制下。
瞧見南寧大雨下疾馳的身影，他立馬駕馬迎上南寧與之並肩。
“接著——”
南寧回過神時，身前多了個陷入昏睡的李平月。
“李弘的人也在到處尋平月，她待在長安不安全，帶她一起走吧。”
南寧沒有想太多，只以為公主策馬是不便待人，頷首道：“好。”
眾人已至城門前，隨著李知樾一聲令下。
緊閉的城門轟然打開！
陵東就在城門之外！
公主猛地勒韁停馬，再也沒有向城門外多行半步。
“南鳶！”
“走吧，回家了——！”
察覺到耳畔聲音漸遠，南寧驀然勒住韁繩回頭，卻發現公主勒馬駐足在城門的另一頭，並未同她一起出城。
“公主？”
她立馬掉頭往回走，卻見城門正在緩緩閉合。
“公主，和我回陵東！”
李知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不了。”
南寧心急如焚，她喊道：“臣答應過公主！”
“若有一日要離開了，就帶公主一起走——”
“對不起，南鳶。”公主的聲音很輕，“我不能與你一起走了。”
蘇家、南家接連受創，整個長安都在禁軍的掌控之下。
南寧今日出了這道城門，明日寧王李弘就能對外宣稱她是亂臣賊子。
以如今的形勢，京城中必須有人留下，也為日後接應。
而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南將軍放心，他們不會對我如何。”
“公主！”
眼看城門越閉越緊，最後只留下一道縫隙。
看著南寧如此急切神色，李知樾道：“南鳶，我還記得三皇兄問過你為何不將你的鷹帶回京城。”
“鷹鳥既生在大漠，在京城裏是飛不痛快的。”
“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去邊沙，再帶我看看你的鷹吧。”
“臣如今就可以……”
李知樾搖頭，打斷了她：“但不是現在。”
“公主！”她縱馬疾追，終究是晚了一步。
轟——！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城門也徹底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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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替聖人傳口諭的宦官名為陳福, 南寧在他的引領下，進入宮門，她卸了腰刀, 在聖人的寢宮前停下了腳步。
一路從宮道走來，除了二人以外, 不見半道人影。
陳福推了門，催促她想讓她趕緊進去，說是聖上等得及。
南寧敏銳地嗅到了屋內傳來隱隱的血腥氣。她沒有擡步, 而是轉過身問陳福：“其他人呢？”
聖人既是病危, 最該宣召的應當是他的皇嗣與近臣。
為何這裏偏偏只有她一人？
陳福甩掉袖上的雨水, 不動聲色道：“聖上特意先宣的將軍, 其他人都在來的路上了。”
南寧挑了一下眉：“是嗎？”
“小的不敢誆騙將軍。”
南寧點了點頭，似是相信了他的話。
她擡腿正要跨入門檻, 可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陳福：“將軍這是……”
“罷了，本將軍還是再等等其他人。”
“萬一出了意外，本將軍不就百口莫辯了。”
“這……”
屋內傳來兩道咳嗽聲。
南寧定了定神：“勞請公公先進去，替本將軍向聖上知會一聲, 就說本將軍等會再進來。”
陳福左右為難。
南寧反問：“公公為何不進去？”
“……”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
南寧聞聲望去, 只見一個抱著頭盔，身披甲胄的青年身後跟了幾名兵衛超這邊過來。
青年見了南寧，就熱絡地寒暄：“南大將軍也在啊。”
青年在持令南寧面前站定, 向她作了一揖，解釋道：“公主府本就靠近宮城, 幾位公公運氣好，才走出宮門不多遠就碰上了潛龍衛幾個弟兄，公主聽聞宮中似乎有大事要發生, 奈何路上有些事耽擱了，特地命下官前來，替公主入宮探望聖上。”
“公主聽聞宮中似乎有動靜，路上遇到些事耽擱了，特命下官前來代她入宮探望聖上。”
此人為公主下屬親事府典軍曹衛。
南寧曾經見過幾面。
“曹將軍。”南寧向他頷首。
曹衛環看一圈：“怎麽不見其他人？”
陳福擦了把冷汗，說：“就快到了。”
“成。”曹衛點頭，上前幾步就要推門進去，“待會兒公主也該快到了。公主命下官代她看看聖上的情況，免得叫有心人趁虛而入，南大將軍同下官一起吧。”
年輕宦官想要上前阻攔，卻曹韋一把推開，他身著重甲，再加上身為武將身材本就魁梧，一掌就將人推至老遠。
他皺眉不悅：“陳公公這是要違背長平公主的意思？”
“……”
陳福被推搡了一把，踉蹌著向身後倒去，幾名兵衛隨即以攙扶的名義將人給架住了。
陳福這是動彈不得。
緊接著，曹衛向南寧做了個手勢：“南大將軍，請吧。”
陳福咬了咬牙，只好眼睜睜看著二人跨門而入。
他被攔在門外，根本瞧不清裏面的情況。
一入殿門，曹衛立馬湊到南寧耳邊低聲道：“將軍，公主已備人在通化門。”
-
帳後的李乾一早便聽到了殿外的動靜，他想開口讓南寧不要進來，可惜他太虛弱了，說話的聲音外頭根本聽不見。
直到帳外傳來二人的腳步聲。
李乾躺在榻上，雙目失焦，他緩緩轉動著眼珠。
他病了。
自從南凜的棺木被送回京後，他就病了。
二十年前，他稀裏糊塗地被推上了皇位；而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又稀裏糊塗地要被人拽下這個位置。
他一生都為太後、為世家把持朝政的傀儡。
而如今他們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太後要殺他。
太後在他病重時照顧了幾日，博取了他的信任，最後卻是要殺他。
李乾苦笑。
他以為太後畢竟是先太子生母，這些年他也在盡心盡力在眾人面前做個孝子，太後會對他心軟。
卻是不曾。
他自幼喪母，太過渴望母親關懷照顧。
可自幼時開始，太後從未對他有過好顏色。
明知、明知太後或許是有目的，他還是……
李乾闔上了雙眼。
“微臣參見聖上。”
聽出是南寧的聲音，李乾的喉頭動了動，緊接著汙血從唇齒間溢出，他禁不住又咳了幾聲。
“你怎麽來了……”
“朕不是叫你、叫你回陵東去……”
南寧垂眸不語。
話雖是如此，但從南寧出現那刻起，李乾便猜到了究竟。
恐怕又是有人借他的名義，假傳口諭。
南寧入宮便是入局，此次怕是九死一生。
他頹然地看著帳頂，心頭蔓上一股無力感，毒素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
李乾慢慢擡起頭，思緒散亂，他想對南寧說些什麽，卻不知該從何說去，最後只化為了一句。
“朕對不起南家……”
南寧看著地上摔落的湯藥，以及帳上的汙血，便已心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掀袍跪了下來，回想起當初阿爺傳回的信件，抿唇道：“阿爺說他不怪聖上，他心知聖人也是身不由己……”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李乾哽咽聲從帳內響起。
南家被他害得落了這麽一個下場。
他卻說不怪。
卻說不怪……
這句話就如同刀子插進他的胸膛，拔出時已是鮮血淋漓。
“是朕不夠義氣……”
他寧願南凜多罵他兩句。
南家兄弟二人曾幫過他太多太多，可是他……他連好兄弟要軍糧的事都做不好，還害得他們落得那種下場……
他對不起……
對不起……
聖人費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翻身掀開簾帳，他伸出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十年前，你阿爺離開那日，朕就擬了一紙詔書，就藏在那本書後。”
南寧順著聖人所指方向望去
“這一生朕都為任人擺布的傀儡，朕累了……”
“你……你拿去。”
“回、回陵東……吧。”
-
聖人吊著最後一口氣。
等到一眾人匆匆忙忙地湧入殿內，他原本想要指認下毒之人，卻說不出話來，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只能將手指指向站在殿門前的陳福，而後閉上了眼。
南寧迅速走出殿門，原本想要下令捉拿陳福，逼問幕後之人。
誰料，一道箭矢眨眼破空而至，瞬間將陳福捅了個穿。
陳福愕然瞪大雙眼，捂著胸口的箭，摔下殿前的石階。
暴雨如註，天地搖撼！
刺眼的電光沖撞黑沈天幕，轟然的雷響在頭頂炸開！
一瞬間恍若白晝！
與此同時寧王李弘手握詔書，率兵而來，高聲道：“宦官陳福毒害聖上，其罪當誅——！”
這罪名原本是要落在南寧頭上的，可是曹衛的出現，以及聖人的那一指，不得不讓他改變口徑。
但李弘依然沒有打算放過南寧的意思。
他話鋒一轉，立馬質問道：“南寧！你南家在陵東私連渠州，不經朝廷暗地辟出兵馬糧草道，該當何罪？！”
此話一出，立馬驚動殿內的眾臣將目光匯聚了過來。
南寧站在臺階上，隔著雨幕，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斬釘截鐵道：“何罪之有？！”
“我南家是為邊關戰事，不得已而另辟的糧草道。”
李弘嗤了一聲：“呸！我看你南家定是心存異心。”
南寧冷笑：“朝廷不下援糧，是要至邊軍何地？我南府軍行得端坐得正，若非如此，鐵勒十二部早就打到了關中，又何來寧王殿下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質問臣？”
殿內的臣子開始竊竊私語。
這些人，原本是李弘授意叫來與他一同聲討南寧，誰料到了關鍵時刻，竟無一人替他說話。
眾人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臣，朝廷明面上雖一直在給邊關撥糧，但南府軍究竟能不能收到，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若無新辟的兵馬糧草道，南府軍根本撐不下去。
寧王李弘如今雖手握北衙禁軍，但真正的大權並不在他手中。
李弘被太後三言兩語哄得找不到北，沖昏了頭腦，可旁人看得清，他今日這般分明就是被人當槍使。
“不管如何，此事未經朝廷同意是真！這便是罪！”
南寧看著他，神情鎮定：“邊關缺糧的奏報次次遞入京城無果，當時軍糧吃緊，根本來不及上奏，況且渠州道轉運使梁士元曾報於前任渠州尹，渠州尹身為州縣的長官，自然做得了在境內開道運糧的主。”
“寧王殿下要是想細究，不妨到渠州尹府去瞧瞧，臣以為，憑借寧王的能力定能找出當時渠州尹親筆提的文書。”
李弘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環顧一周，竟無人替他說話，也沒料想此事竟被南寧三言兩語帶過。
“那你近日與邊軍來往密切，又是寓意何為？”
李弘心中雖然憤恨，但思及自己手中還有新任陵東道節度使的詔書，怒氣有所緩。
誰料南寧卻率先他一步，將手中的詔書攤開：“此為聖人親筆所提，封陵東道節度使南凜為安榮親王，爵位可世襲罔替！”
“臣收到聖人旨意，自然是準備出京，前往陵東道赴任。”
李弘怎麽也沒料到南寧竟還有後手。
眾臣中有人湊近去瞧，確實是聖人筆墨，上面還有聖人的私印。
南寧註意到李弘手中的詔書。
“寧王殿下手中的又是什麽？不如拿出來瞧瞧？”
李弘咬了咬牙。
蘇家那老匹夫死活不肯擡筆假擬聖旨，他原本是想趁亂，以假亂真，先殺了南寧，再將手中的詔書銷毀。
如今南寧先拿出了詔書，若他將東西再拿出去，定是會被人戳穿。
魏太傅此時也顫顫巍巍地趕到，他順應著南寧的話，也跟著喊道：“寧王不如將東西拿出來給老夫瞧瞧。”
思及於此，李弘將東西藏在身後。
他沖著南寧“呸”了一聲。
“南寧！你為女子之身，何來繼位一言！你若去，陵東誰能服你？”
此話一出，四下驚嘩一片。
可大家都瞧得出寧王此次是根本沒打算讓南寧離開，多數人都以為寧王這是病急亂投醫，想要栽贓陷害。
大概是壞了腦子。
誰料，南寧卻回答得幹脆。
“聖旨上並無明言，需嫡長子才能襲位。”
眾臣瞬間瞪大了眼。
這、這這南大將軍的意思是……
“本將軍確實並非男子，自龍虎堡一戰後，南鳶便代兄長名義從軍。”
自得知兄長當年病弱真相後，藏不藏女兒身其實對她而言不重要了。
可若有人想因此為難，在她這根本行不通。
“可這仗是本將軍打的，兵也是本將軍帶的，是男是女又有何幹？更何況聖人一早便知。”
“你說聖人一早便知，可有證據？”
南寧並不理會，她問：“陵東若是不服本將軍，敢問寧王殿下，整個大周又能否找到第二個人？”
陵東道是塊險地，被收服的鐵勒部族民大多只服從南府軍的管教，如今還未受教化，若是這個節骨點換人，恐怕遲早要出大亂。
李弘見勢，幹脆將手中備好的詔書摔在地上。
他心中清楚，再這般耗下去，只會對他越來越不利。
只有殺了南寧。
太後答應，只要他殺南寧，便會扶穩他的帝位！
“宮中已被禁軍包圍，南寧，你今日絕不可能出京！不如束手就擒！”
曹衛此次受公主所托，便是為了將南寧護送出宮。
只是當時為了不引人註目，就帶了幾名潛龍衛來。
曹衛見勢不妙，立馬卸刀扔給南寧。
“將軍，接住！”
南寧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垂眸說了句“多謝”。
如同匍匐在深淵之中的巨獸般，當她再次擡起眼簾時，平日裏眼底的木訥早已被抹殺幹凈，只留下肅然冷冽的殺意！
她在京城中已經沈寂太久。
久到幾乎所有人都快忘了，她曾是那個短短幾年內一舉收覆鐵勒十二部，名號響徹陵東，令敵軍聞名潰散的邊關悍將！
鋒利的眼尾從步步逼近的禁軍身上掃過，空氣仿佛快要凝滯。
南寧陡然拔劍，以橫掃千軍之勢，起身撞入大雨沖進人群！
喊殺聲四起，響徹天地！
南寧眉眼堅毅，手起刀落，刀劍交擊，血肉橫飛！
她帶著幾名潛龍衛硬生生從層層包圍的禁軍圍堵之中殺出一條路來！
勵行帶著眾人縱馬疾馳闖入宮門，他遠遠瞧見人群中的南寧。
“將軍！”
“行雨追風和您的虎豹紋銀槍我都給帶來了——”
行雨追風哼哧了幾聲，沖入人群。
南寧聞聲擡了一下頭，橫刀逼退身前的三名禁軍，擡腿踹向身側欲偷襲的一人，鉆著空隙上了馬。
她握緊韁繩，卸了馬鞍側的銀槍，雙腿夾緊馬腹，一把提起中刀的曹衛丟給勵行，動作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我們走！”
李弘震怒：“追！”
刀光劍影之中，南寧面色鎮定，她提槍橫掃揮退如潮水般湧來的禁軍，策馬沖鋒，一如從前她在疆場時沖陣在前那般，硬生生在重重包圍下，撕出一道裂口來。
李弘見勢不妙，大喊：“趕緊命人關閉宮門！”
可附近宮門都是金吾衛的人，李弘沒能來得及換上禁軍。
寧王的命令他們不能不從，守門的金吾衛便相互推搡著。
“哎喲喲，我怎麽肚子疼……”
“我也吃壞了肚子，沒力氣，這宮門怎麽這麽重……”
“我昨夜閃了腰，也拉不動……”
“我盡力了……”
“我也盡力了。”
幾個金吾衛扯著嗓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拖延時間，正好給南寧一行人留了條縫。
等到南寧率人通過宮門時，他們又“一不小心”“恰到好處”地將宮門閉上，將李弘和他身後的禁軍擋在了宮門後頭。
寧王氣得在身後破口大罵。
金吾衛這才一口一個“贖罪”，一口一個“風雨將宮燈打掉了看不清來人”推推搡搡地將宮門重新打開。
等李弘率人追出去時，南寧已經策馬跑遠。
他咬牙命令身後的人道：“快！叫人嚴守城門，絕不能讓她出京！”
“順便將南府也給我包圍起來！”
-
寧王李弘率兵圍堵，左金吾大將軍南寧逃出宮門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各個官員之中傳開。
禁軍一早便埋伏在南府附近，收到寧王密令後，迅速將南府層層圍住。
老夫人坐在床頭，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擡頭望向窗外火光沖天的夜色。
在南寧入宮之前，勵行順便去了趟南府，請老夫人隨他們今夜一同離開京城。
老夫人搖頭拒絕了。
她太老了。
她已經離不開京城了。
勵行見老夫人執意如此，不好再勸，只好叫上人馬先行入宮迎接南寧，等南寧回來再做打算。
南寧若要從最近的通化門出去，就會經過永嘉坊的南府。
門口的禁軍叫囂著要破開南府大門。
留在京城護衛的南府軍人數本就寥寥，再這般拖延下去，這門遲早要破。
老夫人起身，站在了武器架前，用布滿皺紋的手摩挲著長槍上的刻紋。
當年她與夫君就是以南家的槍法追隨太祖平定天下的。
算起來，她已經三十餘年沒再握過這把長槍了。
-
眾人眼中，南府已為任人宰割的魚肉。
如今南家只有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病弱老婦，以及幾十名留在京城護院的南府軍而已，根本不足為懼。
而南寧要逃出京城，南府也是她的必經之路，他們擒住南老夫人，便算是擒住了南寧的命脈。
這時，禁軍正商議著如何破南府。
誰料，南府的大門“吱呀”一聲自內打開。
疾風暴雨之中，一行訓練有素的南府軍湧了出來。
軍旗在狂風下獵獵作響。
老夫人身披數十年未拿出的甲胄，立槍在身前。
常煦瞧見老夫人竟主動從府中出來，隨意拱了拱手，笑道：“晚輩常旭見過桓國夫人。”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你便是如今的禁軍統領？”
“代職罷了。”
老夫人道：“既是代職，便是沒有龍武大將軍的品階了。”
常煦臉色微變。
老夫人冷哼一聲：“老身的‘桓國夫人’乃太祖為追開國之功親封，即便是當今聖上，見了老身，也需對老身敬三分，老身幾十年不出，倒是不知如今常家小兒的臉面要比聖人還大了！”
“呸！”
“不過是個老婦罷了，又何處可敬？”
常煦如今不過三十，即便自幼聽聞桓國夫人的名號，卻也從未將她放在眼裏。
從他記事開始老夫人便極少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至於追隨光祖上陣殺敵，授開國之功，或許只是誇大其詞。
原本常煦還想好言好語勸降對方，將人提去威脅南寧。
誰料老夫人卻絲毫不給他留面。
他惱羞成怒：“給我抓住她！”
幾名禁軍正要上前。
“砰——”
槍尾猛地落地，發出一聲巨響。
老夫人喝道：“我看誰敢！”
“你常家小兒無詔無令，今日膽敢動南家分寸？！”
常煦哈哈大笑：“看來南老夫人還不知，前有左金吾大將軍南寧欺君罔上，以女子身份入朝為官；後有暗地開辟兵馬糧草道，寓意何為？哪一項不是重罪？”
“如今信王代理國政，絕不姑息此類事發生。”
“我聽旁人說起，南凜將軍原本有一子南寧，一女南鳶。我應當該喚南將軍南鳶才是。”
“女子從軍，也不知這戰功究竟是……”
老夫人的瞳孔震了震，似是不敢相信般。
“你說什麽？”
常煦還以為是自己的話鎮住了老婦人，毫不掩飾面上的嘲弄：“南大將軍畏罪欲逃出京城，老夫人畢竟是她的祖母，聽聞南家人一向重情義，老夫人以為南大將軍會不會因你而受困於京城……”
話音剛落下的一瞬，長槍擲出直指他面門。
常煦駭得連退數步，槍頭與他擦面而過，徑直釘入地面！
磚瓦爆起！
“你、你！”
“老身雖年事已高，但南家三代忠骨，絕不允有人詆毀！”
-
南府所在的坊為出城門的必經之路。
如今金吾衛都被禁軍換下，沖出宮門之後，南寧設想過許多種沖破城門逃離京城的打算。
強闖、硬攻——
李弘或許早已做好準備，埋伏在南府。
南寧滿心擔憂，不知祖母如今境況如何？
卻唯獨沒想到——
南府大門前到處是裹著殘敗甲胄的屍骨，殘肢斷臂零落滿地，殘破的南府軍旗依舊在風雨中飄蕩。
不等行雨追風停下，南寧翻身下馬。
“祖母！”
雨勢一直未有停歇的跡象，身後轟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可她卻恍若未聞，徒手翻開一具具屍體，尋找老夫人的身影。
“祖母——！”
滿目狼藉。
南寧最後是在重傷倒地的常煦附近尋到了祖母。
大雨迷了老夫人的雙眼，她聽到南寧的呼喚，感受到肩頭的力度，她顫顫巍巍地抓住了南寧手腕。
“小鳶兒。”老夫人握緊她的手，“你是我的小鳶兒吧……”
“祖母，是我。”
她看到祖母的身後中了數箭，已是泣不成聲。
老夫人拍了拍南寧的手，輕輕推了她一下：“走吧。”
“走吧——”
“祖母能為你做的，只、只有這些了……”
南寧喉頭哽咽“祖母——”
她多想睜眼看看她的小鳶兒，可是雨勢太大、太大，她看不清啊……
她伸手用指撫摸著南寧的面頰，用著十多年前哄著還只有她腰那麽高的小南鳶的語氣，道：“祖母要去找你阿爺了……”
南寧指骨攥緊。
“祖母能不能不走。”
老夫人牽扯著嘴角笑了笑，拍著她的手背，安撫：“祖母年紀大了，從前總覺得孩子要留在身邊才好，可是祖母錯了……”
“凜兒當年不聲不響地離了京，我心中是怨過他的，如今事件依舊，我不怨、不怨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你阿爺最是戀家的孩子，每回從營裏回來，吵吵嚷嚷說想祖母親手做的抄手，怎麽吃都不夠……可他、可他卻背負這麽多，走得那麽遠。凜兒離開的時候心中定是還記掛著，我得告、告訴他……娘不怨。”
“不怨……”
“小鳶兒，你走吧……”
“你走……”
陷入昏迷的常煦忽然爆起，握住手邊的長刀一把貫穿了老夫人的胸腔。
“噗嗤——”
他在雨中癲笑。
“我呸！讓你斷我腿！”
“死了好！死了幹凈哈哈哈！”
“——吧”
老夫人的腦袋緩緩垂下，再也不動了。
“常煦——！”
南寧眥目欲裂，她倏然拔刀，一劍刺穿了常煦的心臟！
笑容在面上凝滯，常煦的身軀轟然倒下。
身後的追兵已至眼前，勵行手疾眼快將她托遠，南寧擡眼時，卻見馬蹄瞬間淹沒了祖母的屍身。
“本王說過，你今日逃不掉。”
南寧失魂落魄地看著祖母屍身方向，沒有說話。
李弘拔劍指向南寧：“誰能取得她項上人頭，本王重重有賞——！”
不等禁軍的人湧上來，南寧不要命似的沖入人群，長槍掃落，寒光乍現，血霧混著雨水拍打在她的側面上。
“祖母！”
勵行等人根本攔不住。
“阿兄！”
南潛駕馬飛馳而至，一腳踹倒身旁的禁軍，強行將南寧拖回。
“阿兄！”
南寧擡頭，失神地看向他。
南潛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盯著南寧道：“我應當改口了才是。”
宮裏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南鳶，離開京城，公主的人在城門處等你，還有……”
他聲音頓了一下，“還有小郡主。”
他將小郡主交給了李知樾後，立馬就來找她了。
南寧嘴唇顫抖：“祖母她……”
南潛眼中也有了淚：“祖母這裏還有我。”
他推搡著南寧上馬，“祖母所做一切，便是為了讓你順利出京。”
南寧兀立不動。
南潛吼道：“你若是被李弘抓住，便是毀了祖母心血，她會不瞑目的！”
南寧恍然回神，向他伸手：“你隨我一同走。”
南潛搖頭：“我不走了。我要留下來陪祖母。”
“我不像阿兄那般，自幼時，在各方面都是資質平平，我為南家能做的一切已經做完了。”
“子鐸！”
南潛揉了揉頭發：“阿兄說得對，小郡主說得也對。殺人栽贓邱家，只能遏制他們一時，世家依舊紮根大周，屹立不倒，南府軍的仇永遠沒有徹底得報那一天。”
要鏟除世家，這些遠遠不夠。
說來也是可笑。
最近幾日，他竟在李平月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本以為只是個有些頑劣、不服管教的小丫頭片子而已，如今失去了太子府依靠，不過是個可憐人。
可她卻很聰明。不僅靠著一些零碎線索猜出自己的想法，還推測出藏身之處。
她說有朝一日，她定會為她爺娘報仇。
她還猜出南寧如今在京城中的處境，並親口對他說自己是太子之女，身上流淌著李氏血脈，願意成為南家最後的底牌。
或許……真的有那麽一日吧。
南潛揮鞭而落，行雨追風吃痛嘶鳴，帶著南寧向城門方向奔騰而去。
“子鐸——！”
南寧再次回頭時，卻見南潛橫刀身前，只身攔在了李弘等一眾兵馬身前。
他轉過視線，深深看了南寧一眼，緊接著身軀被馬蹄淹沒。與此同時，南潛以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將長刀插入李弘坐下戰馬馬腹。
李弘瞬間被甩下馬背，身後的戰馬不及停步踩在了他身上。
李弘被踩斷了右臂，抱頭鼠竄，怒罵：“混賬！”
“一群混賬！”
“給本王停下！”
-
身後的禁軍緊追不舍，箭雨齊發，卻叫南寧甩在身後。
城門就在眼前！
李知樾已率眾潛龍衛拿下城門，將禁軍的人控制下。
瞧見南寧大雨下疾馳的身影，他立馬駕馬迎上南寧與之並肩。
“接著——”
南寧回過神時，身前多了個陷入昏睡的李平月。
“李弘的人也在到處尋平月，她待在長安不安全，帶她一起走吧。”
南寧沒有想太多，只以為公主策馬是不便待人，頷首道：“好。”
眾人已至城門前，隨著李知樾一聲令下。
緊閉的城門轟然打開！
陵東就在城門之外！
公主猛地勒韁停馬，再也沒有向城門外多行半步。
“南鳶！”
“走吧，回家了——！”
察覺到耳畔聲音漸遠，南寧驀然勒住韁繩回頭，卻發現公主勒馬駐足在城門的另一頭，並未同她一起出城。
“公主？”
她立馬掉頭往回走，卻見城門正在緩緩閉合。
“公主，和我回陵東！”
李知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不了。”
南寧心急如焚，她喊道：“臣答應過公主！”
“若有一日要離開了，就帶公主一起走——”
“對不起，南鳶。”公主的聲音很輕，“我不能與你一起走了。”
蘇家、南家接連受創，整個長安都在禁軍的掌控之下。
南寧今日出了這道城門，明日寧王李弘就能對外宣稱她是亂臣賊子。
以如今的形勢，京城中必須有人留下，也為日後接應。
而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南將軍放心，他們不會對我如何。”
“公主！”
眼看城門越閉越緊，最後只留下一道縫隙。
看著南寧如此急切神色，李知樾道：“南鳶，我還記得三皇兄問過你為何不將你的鷹帶回京城。”
“鷹鳥既生在大漠，在京城裏是飛不痛快的。”
“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去邊沙，再帶我看看你的鷹吧。”
“臣如今就可以……”
李知樾搖頭，打斷了她：“但不是現在。”
“公主！”她縱馬疾追，終究是晚了一步。
轟——！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城門也徹底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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