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有藏在最深處的回憶。 當時的他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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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有藏在最深處的回憶。 當時的他覺得,……

阿樹的媽媽是整個小二石村最漂亮的女人,聽同村的大爺大嬸說,林地生把自己一家人攢了半輩子的錢都給了媒人,才換來她留在家裏當媳婦。

只是這個女人不太安分,結了婚還總想著跑,好幾次跑出村鉆進山裏,得全村男人出動才能把她逮回來。有一次跑得更遠,都到山下的小鎮了,結果還是被人瞧出是村裏跑出來的,硬是開車送了回來。

在村裏,媳婦跑了是件很丟人的事,林地生又是個脾氣差的,所以女人每次逃跑未遂都會遭林地生的毒打,但她挨了打也不長記性,等傷養好了,下次還想著跑。

這些事,阿樹不知道,畢竟那時候他還沒有出生,他都是後來懂事了幹活時偷聽村裏聊閑話的嬸子說的。

她們還說,這個女人遭了不少罪,估計是被她男人打壞了身子,生阿樹的時候人都差點沒了,好在命夠硬,好歹撿了口氣回來。

只是那之後,她就再不能生孩子,沒從前精神,也沒從前漂亮了。她變得成日病懨懨的,跟誰都不說話,也不幹活兒,不知道還想不想跑,反正沒事兒就到東坡上那棵老榆樹底下坐著,一坐就是一天。

她們說她是腦子壞掉了,私底下都叫她瘋婆娘。

她們還說這女人變成現在這樣也是活該,女人嘛,不就那麽回事,嫁了人就該安安分分的,別說小二石村,就是周邊的村子不也都這樣,哪個女人不是這麽過來的?

在這種地方,跑是跑不出去的,被逮回來還得挨打,還不如好好養著娃娃,往後一輩子也就這麽過了。

阿樹聽不懂他們說的一些話,但他懂了,媽媽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他。

阿樹還知道,他媽媽不是瘋婆娘,媽媽只是討厭林地生,也討厭他,所以才不搭理人、不和任何人說話。

其實,最早的時候,阿樹連名字都沒有。

林地生平時叫他“狗兒”“狗碎”,鄰居們就也跟著叫他“小狗”,偶爾有人說這名字太敷衍,林地生也只笑嘻嘻地說一聲“賤名好養活”。

至於媽媽,她一般不叫他,他試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要麽沈默,要麽讓他滾。

林地生喜歡喝酒,喝醉了還愛打人,媽媽無法忍受,總是躲得遠遠的。但林地生找不見她就生氣,生氣了就更要找她,找回來讓她挨更多的打。

阿樹不想這樣,所以長大點懂事後,每當這種時候,他就小心翼翼地跟在林地生旁邊,幫他倒酒,幫他點煙,分散他的註意力。偶爾林地生心情好不會對他怎樣,但絕大多數時候,他可能倒著酒就會突然莫名其妙挨一巴掌。

小孩力氣小,挨了打抱不住東西,酒瓶子砸到地上碎了,林地生就讓他清理幹凈,不許用掃把,得一片一片拿手撿。

再長大點,他會在媽媽挨打的時候跪著求林地生別打了,可林地生只會更生氣,說他是賤女人生的賤種,跟他不是一條心,連他一塊打,打完了就把他塞進衣櫃裏鎖起來,等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再把他放出來。

最久的一次,林地生喝得爛醉,阿樹一個人在衣櫃裏面從白天待到第二天天亮,期間哭喊也沒有用。媽媽聽見聲音倒是試過救他出來,但櫃門上掛了鎖,鑰匙只有林地生有,媽媽也沒有一點辦法。

那次出來之後,阿樹生了一場大病,養了很久才緩過勁來。

當時照顧他的阿婆說他傻,讓他不要再惹林地生了,說為那女人遭這麽多罪有什麽用,她又不管他,親兒子病了連句關心也沒有,一片真心都餵了狗。

但阿樹覺得沒關系。

畢竟媽媽是因為生了他才變得身體不好、變得不高興,所以是他欠媽媽的,為了她,他怎樣都是應該的。

所以每次站在媽媽身前,阿樹都是心甘情願。

媽媽不樂意幹活兒,就他來幹。媽媽做飯不好吃惹林地生生氣,他就學著做。

他多挨點打,媽媽就能少挨一點。

他都願意的。

九歲那年,阿樹意外聽到了林地生和兄弟說話。

兄弟是鄰村來的,來找林地生喝酒,邊喝邊勸他說,這個女人算是廢了,悶葫蘆病秧子一個,現在不好看了,脾氣又差,還不幹活兒,娃也再生不了,沒一點用,養著幹嘛?浪費那一口飯,不如撇開算了,回頭花點錢重新娶個懂事兒的,不比現在過得美。

林地生應該是吧這話聽進去了,因為從那天之後,他就不給媽媽吃飯了。

吃飯的時候不讓拿她的碗,阿樹去拿就發脾氣揍他,媽媽也是個脾氣大的,見狀索性轉身走了,走回她那顆老榆樹身邊,坐著消磨時間。

阿樹記得,那是一個陽光宇巖汙和煦的春日。

他吃飯時趁林地生不註意,偷偷藏了自己的半塊饅頭,洗完碗後偷溜出家門,跑到東坡的老榆樹下去找媽媽。

媽媽正在樹下蜷腿坐著,撐著臉看向遠處的山林,像是在出神。

阿樹不敢和媽媽說話,怕她討厭他讓他滾,就悄悄靠近,把饅頭從口袋裏拿出來,拍拍幹凈,小心翼翼地伸手送過去。

媽媽擡眼看過來的時候,阿樹其實嚇了一激靈。

因為媽媽平時對他算不上和氣,要麽不和他說話,要麽就讓他滾,所以他原本以為,媽媽會直接擡手把他的饅頭拍掉。

但媽媽沒有。

媽媽只是看了那半塊饅頭很久很久,沈默著思考著,最後,才拿過他的饅頭,說了句“謝謝”。

“不用……”

阿樹受寵若驚。

有了這句感謝,他便試著更大膽一點。

他悄悄地坐下,和媽媽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和她待了一下午。

當時的他覺得,那是他短暫人生中最安逸,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從那天過後,阿樹天天都會給媽媽留食物,然後到老榆樹下給她,和她坐一會兒。

媽媽偶爾會摘樹上的榆錢吃,還會分給他,和他一起吃,但還是不怎麽說話。

但這對阿樹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而他也知道,這些幸福都是他用食物換來的。

意識到這點,他每天會少吃一點,再少吃一點,這樣他就有多一點東西留給媽媽,能讓媽媽對他再好一點點。

終於有一天,大概是他用來交換的東西終於夠了數,媽媽在某個安逸的下午突然開了口:

“哎。”

“嗯?”阿樹有點意外地看向媽媽。

他看見媽媽的側臉,聽見她說:

“你的名字太難聽了。”

狗兒,狗兒,確實很難聽,和村裏的老黃狗一個名。

“嗯。”阿樹垂下眼,應了一聲。

“……我叫你阿樹好了。”

聽見這話,阿樹楞了一下。

而媽媽也側眸看向他,淡淡問:

“知道什麽意思嗎?”

阿樹點點頭:“大樹。”

“嗯。”媽媽隨手撿了一根樹枝:

“知道怎麽寫嗎?”

阿樹搖搖頭。

於是媽媽就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對他來說很覆雜的圖案。

“這麽寫。這個字就念‘樹’。”

阿樹也撿一根樹枝依葫蘆畫瓢,但畫得歪歪扭扭,一點都不像。

後來,他聽見媽媽好像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媽媽笑。

很快,媽媽又問:

“知道我姓什麽嗎?”

“不知道。”阿樹睜著眼睛望著媽媽。

“我姓俞。如果你跟我姓,就可以叫俞樹,跟這棵樹同名,它也叫榆樹。”

媽媽說完,卻又頓住,改了口:

“還是算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重新冷漠下去: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和你有一點關系。”

於是阿樹聽懂了。

媽媽還是不喜歡他,可能他做得還是不夠多。

所以他點點頭,再沒有說話。

不過,那天之後,媽媽和他的交流就變多了。

媽媽告訴他,她喜歡樹,還喜歡一首和樹有關的詩,有事兒沒事兒就念給他聽,到後來,阿樹都會背了。

媽媽還教阿樹認字,先教他寫自己的名字,再教他寫數字,還教他寫山,寫水,寫鳥,寫花。

媽媽還會和他說:

“這山太大了,但你能看見的世界太小了。如果有機會,你還是試著走出去吧。”

“外面像你這麽大的小孩,早就該上學念書了。”

“上學是什麽?就是和一群一樣大的孩子一起學知識,讀文章,學數字加減,學寫字,回顧歷史,創造未來。”

“哪像這破地方,連本書都難找。”

“你太倒黴了,攤上這麽個爹,生在這麽個地方……算了,也沒有辦法,好好活著吧,以後只要別跟你爸活成一類人,別禍害別的姑娘,就算是個好人了。”

阿樹覺得,媽媽是個很神奇的人,她總能說出很厲害的話,能教他寫字背詩,還會給他描述一些他想象不到的東西。

媽媽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但卻被困在了這裏,所以她才這麽難過吧。

媽媽還不止一次和阿樹說過她想走。

也不止一次說自己身體不好了,怕是一輩子都走不掉了。

阿樹覺得,媽媽對他這麽好,如果自己能為她做點什麽,那他一定會拼盡全力把事情辦好。

所以,當媽媽讓她去拿林地生藏在家裏的小盒子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見過你爸那個裝餅幹的小鐵盒嗎?知不知道他把那玩意藏在哪裏?明天他要去趕集,後天才回來,他走了之後你就過去,盡快把那個盒子拿給我。盒子裏面有一張藍白色的卡片,有字,有我的照片,還有錢,你去把它們都拿給我。好不好?”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她臉色很差,很急切,阿樹感受到了她的期待和著急,於是點了點頭。

媽媽見他答應,好像很高興。

因為她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媽媽說的小鐵盒是林地生很寶貝的東西,平時拿的時候都會避著人,尤其避著媽媽。

阿樹偶然看見過他把盒子藏在床底的土磚下面,於是,就像媽媽說的那樣,他在林地生早起趕集出門後摸進他的臥室,去拿那個被藏起來的小鐵盒。

但那次,他沒能成功。

因為林地生不知為何去而覆返,剛好撞見阿樹把鐵盒藏進衣服裏。

那一瞬間,林地生難看的表情在阿樹眼裏像極了一只惡鬼。

萬幸的是,林地生不知道阿樹是在幫媽媽,只以為他偷錢,罵他是個沒出息的畜生混球賤狗。

但阿樹還是挨了有史以來最重的一頓打。

那天村裏可太熱鬧了,全村人都來家裏圍觀,來勸和,但林地生一概不聽。來人越多,林地生打得越高興,旁人越勸,林地生就下手越狠,甚至用煙頭燙他,說非要給他一個教訓才好。

阿樹躺在冰涼的地面上,渾身疼到麻木,意識都有點恍惚。

他想,自己是不是就要這樣死掉了。

皮帶高高揚起,再次重重抽在了阿樹的身上。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往墻角蜷縮著。

也是那時,他的目光越過林地生得意的身影,看見了後面的媽媽。

他像一條死狗,蜷縮在林地生的影子裏,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半,模模糊糊看不太真切。

只看見媽媽站在窗外,隔著臟兮兮的玻璃望著他。

媽媽的眼神很覆雜,阿樹和她對視一瞬,當時其實看不太清,也看不太懂。

只知道她像個局外人,冷漠地註視著局中的他。

片刻,她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

後來,在夢中一遍遍覆盤那一幕時,阿樹知道了,那時她眼裏出現的情緒叫作失望,或許還有厭惡。

是他沒有做好媽媽交代的事。

是他讓媽媽失望了。

阿樹想。

所以,等林地生終於打累了放過了他,阿樹也沒有回房間休息。

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向東坡的大榆樹。

對不起……

他想找到媽媽,和媽媽說句對不起,想告訴她,下次,下次自己一定會做好。

下次……

短短一段路對現在的他來說竟然那樣漫長,他走兩步就要休息一下,忍住身上的傷痛,再朝前走去。

可等他終於走到那棵老榆樹身邊,媽媽卻沒有像平時一樣在榆樹下蜷腿坐著。

他看見媽媽把自己掛在了老榆樹的枝幹上,人顯得那樣單薄消瘦。

再也沒有下次了。

風一吹,她隨風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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