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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溫柔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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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溫柔入侵

黑色冰冷地壓下來。

太久沒人住的房子,透著一股淡淡的黴味。郁危躺在幾乎只剩骨架的一張木床上,需要蜷著腿才能勉強將身形完全放下,奈何床板又硬又硌人,逼仄得連平躺都成問題,他只好側身躺著,面對著身前一堵墻,目光放空。

隔著這面墻,他還是能看見自己的靈引,千絲萬縷,穿透墻面,牽連著另一人的身形。

郁危還記得自己種下的第一個靈引。那時他才剛學會,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靈引剛成形就被甩了出去,結果種歪了,靈絲歪歪斜斜,纏到了明如晦的手上。

原本要種的小蛇嗖地從明如晦手邊逃走了,只剩郁危和滿手狼藉靈絲的師尊面面相覷。

後來花了好大功夫將靈引解開,被明如晦笑了一通,最終第一次的嘗試作廢。

似乎只有受到刺激,記憶才會蘇醒,即使在這樣的境地,也總有些畫面會不合時宜地出現在腦海。郁危輕輕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屋裏漸漸彌漫起一股古怪的香味。

床上的身形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熟。

月光從窗欞滲進來,在墻面投下一片黑影。下一秒,影子忽然如水面一般波動起來,一個模糊的身影從裏面爬了出來。

微弱的光線照在它的臉上,慘白一片,平整沒有五官——分明是個紙人。

它靜靜地趴在墻上,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一動不動地望著下面的人,似乎在確認對方是否是一個合適的獵物。半晌,沒有察覺到任何靈力波動,終於慢慢向床的方向湊近了過去。

空氣中的香味又濃重了一些,隱約有窸窸窣窣的響動,仿佛紙頁摩擦聲。

郁危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滿室幽暗中,他額頭抵在墻面上,微微弓著身,毫無防備地將後背暴露在紙人面前。

紙人擡起手。

它的手指缺了幾根,斷口粗糙,沾了血紅的蠟油,冷卻後,看上去就像凝固的血。

手指將要觸到郁危後背之時,後者忽然翻了個身,變成了正躺。

突然的動作讓紙人僵持了一瞬,發覺郁危依舊閉著眼後,它又窸窣動了起來。紙紮的手指再度往郁危面上覆去,竟然就著那鮮紅的蠟油畫起符來,一筆一劃,落在郁危的額頭、鼻梁、臉頰和嘴唇上,畫得又急又亂、毫無章法,它卻似乎格外滿意,又往衣領遮掩下的脖頸探去。

缺了手指不好動作,紙人只好去扯他的衣襟,一用力,一個紅彤彤的東西滾到了它手裏。

看清那是什麽的瞬間,紙人如遭火噬,飛快地撤回手來,下一刻,卻被緊緊抓住。

原本躺在床上毫無反應的“獵物”不知何時坐了起來,識海一震,空氣仿佛凝固一霎,緊接著,洶湧的靈力潮水般湧進全身,頃刻回歸本體。

郁危一手抓著紙人令它動彈不得,一手接住了滾落的蠟燭,冷冷道:“抓到你了。”

紙人陰森森地盯了他片刻,忽然用力向後一撤身,伴隨著清脆的撕裂聲,它扔下了斷掉的一截手臂,迅速地向門外逃去。

它的速度的確很快,但也有人比它更快。眨眼間,整間房中金光驟然亮起,摧枯拉朽一般,堪稱悍然地驅散了屋內的異香。等到光芒黯淡下來後,紙人身上已經多出了一張符紙,將它徹徹底底定在了原地。

確認紙人已經沒有脫身的機會,郁危松了口氣,在身上點了幾下,解開了封住的嗅覺。隨著動作,濃稠的蠟油在臉上流淌交織,變得一塌糊塗,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妖異詭譎,血一樣刺眼,看上去近乎觸目驚心。

他坐在床邊,看見謝無相直直朝這邊走過來,想要擡手擦一下臉,又不想弄到手套上,於是問:“有方巾嗎?”

似乎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是這個,謝無相原本打算要蹲下確認他的狀況,聞言身形頓了頓,語氣比先前淡了不少,道:“沒有。”

沒有,那就只能用手擦。蠟油本就黏稠,郁危咬著指尖把手套摘了下來,試探著抹了一下,感覺非但沒有擦幹凈,反而變得更臟了。

不僅如此,手上也沾了蠟油,黏糊糊臟兮兮,這下只會越擦越臟了。

他蹙著眉開始想辦法,忽然聽見一言不發圍觀了全程的謝無相用氣音笑了一聲,像是沒忍住:“需要幫忙嗎?”

他一直沒說話,郁危還以為他走了。他下意識擡起頭:“你不是沒有方巾嗎?”

謝無相盯著他的大花臉看了兩秒,又笑了一聲:“現在有了。”

什麽叫現在有了……郁危還沒反應過來,他便矮下身來,手裏拿著那塊“原本沒有”的方巾,氣息忽然挨得很近。

後腦被一只手輕松扣住,力道不大,似乎只是防止人往後退,但也鎖定了兩人間的距離。謝無相蹲在他身前,將他額前淩亂的碎發捋到後面,發絲扯得頭皮微微發緊,然後,柔軟的布料挨了上來。

蠟油本來就很難擦,需要用些力氣才擦得幹凈,但謝無相做起這件事來,就好像根本不費勁,郁危只是感覺到他指腹帶著微微的力度和熱感,透過方巾,不輕不重地按壓在他的額頭、眉骨上,溫度一點點暈開。

不疼,比自己胡亂擦的時候要舒服很多。

後腦扣著的不容忽視的力道迫使郁危輕微仰起頭,蠟油緩慢地流動著,蜿蜒迤邐,幾乎要淌進眼裏,他瞇了一下眼睛。

謝無相的聲音隨即落入耳中,氣息溫熱,近在咫尺:“閉眼。”

郁危就聽話地閉上了眼。下一秒,他感覺到謝無相的手指抹過他的眼皮,彌足細致地將他眼睫上沾的蠟油擦幹凈,又換了一面去擦他的鼻梁。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手指一寸寸地摸過整張臉頰,觸感深刻而強烈,好似一場溫柔的入侵。

不過是他要謝無相來幫自己的,郁危想。幫忙擦個臉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是他,也不會拒絕,只不過肯定不會這麽溫和細致,可能三兩下就搞定。

感覺臉上幹凈了許多。郁危睜開眼,問:“好了嗎?”

“快了。”謝無相道。

緊接著,郁危感受到唇上一重,溫熱的一觸,轉瞬即逝——是與方巾截然不同的觸感。

最後一點紅色被抹去,謝無相松開扣在郁危腦後的手,慢條斯理地抿去了拇指沾上的蠟油,又擡眼,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郁危重新變得幹幹凈凈的臉,有點好笑又還算滿意的樣子。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道:“這裏,還有一點。”

郁危下意識摸摸臉,沒摸到。

他問:“哪裏?”

謝無相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撥開郁危的領口,道:“這裏。”

他手掌張開,輕而易舉地圈住了郁危的脖頸,拇指按在了那顆小痣上。指腹緩慢而用力地抹過,卻沒能抹開顏色,謝無相頗有些驚訝地看了眼,唔了一聲,又笑起來。

“看錯了,原來是痣。”

郁危:“……”

念在對方服務態度不錯,他懶得計較了,接過方巾擦了擦手,便從床上起身,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紙人走去。

孟凜守在紙人旁邊,臉色有些怪異。看見郁危,他站起身來,問:“它在你臉上畫了什麽東西?”

郁危蹲下身,抓住紙人的手,只見上面滿是鮮紅的蠟油,竟然也沒有凝固,像血一樣流淌著。他道:“應該和患病的人吐出來的蠟油是一種東西,畫的像是符文。”

這紙人紮得栩栩如生,除了沒有畫上五官,其他都是仿著人做的,衣著打扮都像是村民一般。

謝無相走過來,隨口道:“是符文。沒記錯的話,與孟家的這張護身符上的符文一模一樣,只是差了最後一筆沒完成。”

孟凜看著他手上的符紙,表情變了,倉促道:“不可能,你看錯了。這紙人怎麽可能會孟家的符文!”

“它在學習。”謝無相收起笑意,語氣隨意平淡,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方才還有幾處錯誤,但慢慢地,它就能寫出完整的符文。或許下一次,就不會那麽好運,遇到漏洞百出的護身符,而是一道完美的殺人符文。”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每個字清晰可聞,想躲也躲不開。方才被用力按過的頸側還殘存著輕微的痛感,郁危莫名一陣心虛,定了定神,問孟凜:“所以它為什麽會你們孟家的符文?”

孟凜仿佛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問題,眼神閃了閃,擰眉道:“只是一個紙人,沒有神識,沒有魂魄,又不是人,怎麽可能會寫出符文,我猜它就是在亂畫罷了。”

“不只是紙人,方才,病劫附在了它身上。”謝無相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只是暫時不知道它附身的目的,是為了方便行動,或者是其他什麽。”

郁危忽然蹙了下眉,手指探進紙人袖口,摸出來了幾張皺巴巴的符紙,還有一根被染紅、看不清字跡的銅鈴鐺。

這些符紙上也沾上了鮮紅一片,卻沒有蠟油的香味,他摸了摸,道:“是血。”

孟凜的表情慢慢地變了,死盯著那些符紙,眼底閃過一絲驚疑。未等他開口,郁危已經撿起了那枚鈴鐺,擦幹凈了上面的汙血,指腹摩挲過上面凹陷的兩個字跡,慢慢念了出來:“宋、清。”

“宋清死了。”他將鈴鐺塞了回去,又把符紙遞給謝無相,“這些應該就是宋清帶在身上的符紙。”

“不可能!”孟凜再也維持不住鎮定,看著地上的紙人,猶如看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只得扭頭緊緊盯向郁危,聲色俱厲道,“你怎麽知道宋清死了?你看到他的屍體了嗎?!”

“如果他活著,會任憑自己保命的符咒落入紙人手裏麽。”郁危冷淡道,“這麽多符紙,連用都沒用過,他一定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沒命了。”

“……誰殺的他?”孟凜神色格外難看,“紙人嗎?不會,這紙人怎麽能殺得了宋清?”

“確切地說,是這裏的病劫殺了他。”謝無相說完,微微一頓,緊接著話鋒一轉,“怎麽,你很了解這紙人麽。”

視線定格在紙人身上,孟凜渾身一凜,隨後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搖頭,否認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在縛身符下,紙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變成了一具紙糊的殼子,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郁危想起什麽,蹙眉道:“它怕蠟燭。”

“它的符咒沒有畫完,是摸到了我藏起來的蠟燭,才忽然收了手。”

謝無相點點頭,俯下身,五指抓住紙人的頭顱,把它拎了起來。郁危試探性地將蠟燭拿到它面前,紙人仍然沒動,紙紮的手腳頹然垂落下來,被風吹得搖擺。

孟凜一直緊盯著紙人的動向,此刻見沒事,松了口氣,語氣鎮定下來:“果然,這紙人沒這麽大的本事,怎麽可能會怕蠟燭。”

紙人耷拉著身體,還是沒有反應。

謝無相將它上下端詳了一番,語氣平淡:“別裝死。”

話音剛落,紙人忽而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也只是輕輕地一晃,更像是被風吹動的搖擺,幾乎沒有人註意到。

看來它是打定了主意要裝下去。郁危收起蠟燭,冷淡道:“把它帶上,我們去木宅。”

孟凜有些欲言又止,半晌,忍不住道:“何必多此一舉?”

這個字眼讓郁危蹙了下眉。他擡起眼,視線自孟凜的胸腔一掃而過,隨後一寸寸上移,刀鋒般逼近到他的臉上。

“村裏多出的紙人,是誰放在這的,有什麽用處,是不是對這些村民不利。”他的目光審視而不含一絲溫度,“你就一點不覺得奇怪嗎?”

孟凜心頭一跳,神色僵硬了一會兒,很快找補道:“這些我自然是想過的。”

郁危冷笑一聲。

仙府的人表面是什麽樣子,內裏又是什麽樣子,他再清楚不過。尋常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有價值的物品,就像土地、法寶、錢財一樣,可以爭搶,可以交易,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一代代人的信奉。

一股莫名的煩躁從心頭升起,郁危別開臉,忍下了胸口翻湧的殺意。垂落身側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他猛地回神,卻聽見謝無相輕聲道:“噓,外面有人。”

【作者有話說】

小時候打架打得滿臉臟兮兮要師尊擦臉

長大了被紙人的蠟油弄臟臉也要師尊擦臉

以後×××弄得滿臉都是,依然要師尊擦臉(′-ω-`)

今晚更新要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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