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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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家長會
應琰因為這事一晚上都沒睡好。
還做了噩夢, 夢見邢湛真不搭理他了，還一個人不聲不響扔下他走了。
他徹底被嚇醒了，頂著兩個黑眼圈提早在邢湛房間門口蹲點。
結果等到都快六點五十了, 也不見邢湛的房間門打開。
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應琰活動著早已蹲得發麻的腳腕挪步過去敲了敲門, 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還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不可能啊！
他一直守在這。
要不就是邢湛走的更早, 在他出現之前已經走了。
應琰踹了腳門, 生氣地跑下樓梯，獨自一人加快速度跑向學校。
邢湛果然已經到了。
“早上為什麽不喊我一起？”應琰像往常一樣過去和他說話，試圖揭過昨天的事情, “知不知道我在門口等你半天。”
邢湛輕瞥一眼旁邊的人沒有說話，拿著書的手攥的更緊。
“不理人是吧？”應琰把書包扔在桌子上，更氣了。
“背書吧。”邢湛態度不冷不熱。
“邢湛。”身後的蔔羽戳了戳前面的人, 舉著書到他面前, “這個題是不是這麽寫的？”
邢湛扭著半個身子，接過蔔羽手中的題，把錯誤的部分給他講了一遍。
應琰目睹了全程,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覺得心口悶的疼。
他煩極了，不喜歡邢湛這副對待他和對待別人都一樣的態度, 甚至對待他比對待別人更冷淡。
正常人看來可能覺得沒有什麽, 但他就是覺得有問題，他和邢湛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早上, 兩人之間說的話沒有超過十句。應琰是那種你脾氣不好，我就比你更不好, 你要是軟一下，我也會也更軟的人。
他不想道歉, 他憑什麽要道歉，雖然開學後取來了手機，但他打開的次數還不超過三次，他也沒有打游戲，憑什麽邢湛生氣，憑什麽不聽他的解釋，有本事就這樣一直耗著，誰也別理誰。
課上老劉通知下午要開家長會，應琰幾個人中午被留下來畫板報，寫板書，畢竟他字寫的好是公認的。
他偷偷註意著座位上的邢湛，要是放在平時，邢湛一定會等他一起回家。但現在，等他再次回頭的時候，“座位上已經空了。
氣夠了，剩下的就是憋屈了。
應琰站在黑板前，心裏還是不能接受邢湛不管他的事實。
與其說不能接受，倒不如說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不願意去接受改變的事實。
*
今天下午杏宜一中高三生召開家長會。
幾乎從下午兩點開始，就有陸陸續續的學長家長到達，她們衣著整潔，面容精致，被孩子親昵地挽著帶到一樓的光榮榜前看成績。
家長看完自家孩子的成績之後，目光總是會投向光榮榜上的第一名，然後說出幾乎一樣的話語，“邢湛這孩子又是年級第一，你們要多跟他學，上次沒見到他的家長，這次可一定要好好和他家長聊一聊，看看有沒有什麽經驗。”
“這次他家長也不來。”有學生回答，“不過，邢湛會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發言的。”
“學習成績這麽好，家長怎麽又不來啊？”
“可能在外地不方便吧。”
“哎，高三的關鍵時刻，這群孩子也是需要陪伴和鼓勵的啊。”
“……”
幾個家長邊上樓邊聊，話音裏不自覺沾染上對邢湛的沒有人開家長會這件事的惋惜。
老劉關上辦公室的門，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他攥著黑色手機，找出通訊錄列表底部的一個號碼，第三次撥通它。
嘟音回環在辦公室，一分一秒都被拉長，老劉手叉著腰在原地打轉，緊皺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學生家長不接電話嗎？”隔壁辦公桌的老師問。
老劉點了點頭，沒敢出聲，像是害怕錯過接通電話的聲音一樣。
“不用打了，劉老師。”等到電話再次變成無人接聽之後，背光站的邢湛才出聲，他眼底還是有一層淡淡的失望，那些家長說的話他也聽見了，也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不要多想。”老劉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他一本裝訂的冊子，語氣沈重地說：“這是我和其他各科老師對你之後學習提出的建議和想法，有什麽無法解決的可以隨時來找我，現在你正關鍵，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影響，至於你爸——”
老劉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騙人的話他說不出口，傷人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他第一次存下楊同山的號碼，也是為了急切地通知他邢湛的成績。作為老師，他知道邢湛沒有手機，查成績什麽都不方便，於是在得知出成績的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楊同山，然而他永遠也忘不了當他激動地說出邢湛考試得了第一名時對方的回應：
“第一有什麽用啊？能頂幾個錢？還不是靠我的錢供出來的，考不了第一對得起我花在他身上的錢嗎？”
見過很多不支持孩子讀書的家長，但思想如此封建的，老劉還是第一次見，他那時候剛接手班級，對一切都還不了解，但他想改變楊同山的這種認知，他害怕邢湛被影響到。
於是後面幾乎每一次考試，邢湛的成績都是老劉親自打電話通知邢湛家長，打不通的時候，他就帶著邢湛的高分試卷和獎狀去他家裏家訪，試圖去說服楊同山認知裏的讀書無用論思想。
但一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改變什麽，他既覺得愧疚又覺得悲哀，但值得慶幸的是，邢湛從沒有放棄自己，他力爭上游，不為能改變楊同山的看法，只為在成長中不斷塑造自己更豐富的精神世界。
“至於你爸，他不認可，那我們就證明給他看。”老劉說完沒說的話，“你是我們老師最得意的學生，這是毋庸置疑的。”
“謝謝劉老師，我知道。”邢湛深深鞠躬，拿著冊子回了教室。
教室擠滿了學生和家長，黑板上寫著蒼勁有力的六個大字——歡迎各位家長。
邢湛一眼看出是應琰寫的，中午他回去給邢錦準備飯，把應琰的一份打包好早早帶來了教室，卻已經不見應琰的身影。到現在，那盒米飯都還在抽屜放著。
“這是邢湛的語文139。”
“這是邢湛的英語145。”
應琰坐在邢湛的座位上，從藍色的試卷夾裏找出他的試卷，一科一科地念給周圍的家長包括於舒聽。
仿佛想把邢湛的好告訴全世界。
於舒早上從應琰班主任那接到要開家長會的消息，立馬拋下手頭的工作驅車趕過來。
“你的試卷呢？”於舒掃過基本沒什麽錯誤的試卷，好整以暇地瞧著自己的兒子，“要開家長會怎麽不提前告訴我，要不是你們班主任通知，你今天打算自己給自己開嗎？”
提起這事兒，應琰多少有點重心虛。因為早就知道沒人給邢湛開家長會，所以也想單出來陪他，結果卻沒想到老劉提前通知了家長。
“你前兩天剛來過嘛，來來去去太遠了。”應琰把頭埋進抽屜，假裝翻找自己的試卷，“而且我這次考的還行，準備開完之後和你打電話說，省得多跑一趟。”
“琰琰。”於舒擡手摸上兒子的腦袋，“為了你媽媽永遠都不累，只要你乖乖聽話好好學習，高考一結束，媽媽就接你回去。”
“不著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應琰聽見後面的話，心裏莫名其妙有點恐慌和抵觸，他心不在焉擡起頭，腦袋無征兆地砰一下磕上桌沿。
“擡頭我看看有事沒？”於舒扔下手裏的試卷，按著兒子的腦袋擡起頭，在磕到地方輕揉了揉。
邢湛收回已經邁出準備去查看的腳步，轉身從繞了半圈從後門進去。
不一會兒，上課鈴聲響起，老劉拿著一沓獎狀和獎品走上講臺。晏陜亭
其他班開家長會，教室不留學生，完完全全給家長開。老劉不一樣，他的要求就是家長學生都得在。
家長坐在座位，學生在教室後面站成幾排。
“各位家長大家好！我是實驗班的班主任，我姓劉，非常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此次家長會。這也是我們進入高三以來的第一個家長會……”
應琰站在最前面，眼睛左看看又看看，都快看成斜視了，也沒找到邢湛的身影，他有點擔心，想從後門偷溜出去看看。
但又害怕擔心是多餘的，反正邢湛也不想理他，他幹嘛還要熱臉貼冷屁股。
“豆子，你往這邊站點。”應琰還是忍不住，他拽了拽豆不凡的袖子，目視著前方小聲說：“你幫我打掩護，我出去一趟。”
“快點回來。”豆不凡朝右移了一大步，憑借著高大的身子擋住向後退的應琰。
應琰半俯著腰身，一邊觀察著講臺，一邊向後面挪步，一個轉身的功夫，他看見了最後一排倚著墻角而站的邢湛。
目光冷冷的，宛如刀鋒一般將應琰釘在原地，讓他前進不得。
應琰第一反應竟然會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心裏的委屈排天倒海般地湧上來。
“你故意躲我？”他艱難移步向前，可能心裏的悲傷超過了身體的承受限度，發出的聲音也猶如聲帶被磨損過一般，幹裂又低啞。
“想多了。”邢湛聲音冷冰冰的，他移開視線不去看應琰，只是害怕自己會心軟。但在應琰眼裏，卻以為邢湛不想看見他。
“我們聊聊。”應琰深吸口氣，調整好情緒再次擡頭，眼尾被拖出象征著難過的紅意。
邢湛終於垂下眸子看他，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不出絲毫動容。
只能說他偽裝的很好，與其說生應琰的氣，倒不如說更加自責。
“在上課。”他拒絕。
應琰心裏更加不好受了。擺明了邢湛就是不想搭理他，不想和他和好，也不給他機會。
他清楚地認識邢湛真的生氣了。
邢湛真的不管他了。
應琰轉過身，落寞地站在前面一排。
斜後方的邢湛心裏也不好受，那可是他愛的人，他不能這麽做但他必須這麽做。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我們班的邢湛同學給各位做一個學習分享，大家歡迎。”
家長會還在繼續，一陣又一陣掌聲響起。
邢湛從側邊繞上去，站在講臺中央深深鞠躬之後開始演講。
應琰在下面看著他，心裏不禁感概，明明才走近的人，突然又疏遠了。
是他的錯，是他先違反了兩人之間的合約。
演講進行到一半，教室的前門突然被推開。
話音被物理隔斷，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看見楊同山那張臉的時候，應琰心裏突然泛起不好的預感。
“我問一下，邢湛是在這班吧。”楊同山眼神鬼鬼祟祟地探尋，還以為自己走錯教室了。
“這位家長你來的正好。”老劉又氣又無奈，但是好脾氣說：“正好邢湛在演講，你進來聽聽吧。”
“不了不了。”楊同山擺擺手，指了指講臺上的邢湛，“我找他有點事。”
“這就是邢湛家長啊？能不能給我們分享一下你家孩子的學習經驗啊！”
“可別了，連自己孩子在哪個班都不知道。”
家長們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有認識的已經開始八卦了，說來說去就是楊同山和邢錦那點事，邢湛面色冷峻地看著臺下，看著那些家長的表情在可憐與可悲之間反覆變換。
他像是犯人一樣，站在刑臺上，接受著指點與審判。
“我們在開家長會。”老劉把邢湛擋在身後，“有什麽事情回去再談吧。”
“耽誤不了幾分鐘。”楊同山像是感受不到異樣目光一樣，還不罷休，誓要把人逼上絕境，“大家聽我說一句哈，有這三小時功夫坐在這聽沒用的，還不如趕緊去掙點錢。”
“你這人怎麽說話呢？”
“就是，怎麽是這種人！”
“真可惜了孩子，遇上這種家長！”
邢湛忍無可忍，道歉後跑下講臺把楊同山拽了出去，教室門被關上。
“誰讓你來的？”兩人站在樓梯處。
“你以為我想來啊！”楊同山轉著自己的手腕，沒好氣道：“我在家等你半天你不回來，只好來學校找你了。”
“什麽事？”邢湛心裏厭煩。
“過來說。”楊同山拉著邢湛到暗處，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人之後，搓了搓手磕磕絆絆說：“爸之前不是給你了三百塊錢嘛。還有沒？先勻給我點，你要知道，這錢不好掙啊！等爸掙了再給你，這不是緊要關頭……”
楊同山後面說了什麽邢湛已經聽不進去了。果然，他想的沒有錯，還好早有心理準備，他把三百塊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那本來就不屬於他，他不指望也不想要。
楊同山沒想到會要的這麽輕松，他神思有片刻停滯，不過很快嘴角便拉出笑容，伸出拇指蘸了點唾沫開始數錢，不多不少，剛剛三張。
他眼珠子來回轉了轉，三張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小算盤也在心裏不停打著，最後，艱難抽出一張，緊捏著遞給邢湛，“爸拿兩張，給你留一張花。”
他聲音小，說的慢，仿佛非常不情願做出這動作。
“不用。”邢湛冷哼一聲，移開眼。
剛追出門外的老劉，應琰和豆不凡就這樣目睹了全過程。
最痛苦的不是你承受著痛苦，而是你眼看著親近的人承受痛苦你無能為力，你比他還要痛苦。
“我想和你聊聊。”老劉走過去攔住楊同山要走的腳步。
應琰和豆不凡也緊隨其後。
明明該第一個出聲問的應該是應琰，但顯然邢湛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您不是開家長會呢？”拿到錢的楊同山自然有時間和他耗。
“裏面有其他老師再講。”老劉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開門見山，“邢湛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您能多關註他的學習，給他該有的支持和幫助。現在就是一個投資的過程，等他念出來了，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我知道我知道。”楊同山面上應好，心裏還是不當回事，惦記無非就是錢罷了，“但是學習好和能不能掙來錢也不是一回事，你說對吧劉老師。”
“不是叔叔。”應琰和豆不凡一齊出聲，忍不住上去替邢湛說話，但被老劉扯了回來。
他可以以老師的身份和楊同山講道理，理論。但如果是這幾個學生和他吵，說不準反而會被楊同山倒打一耙。
“最近有個英語競賽。”老劉說，“贏了有獎金，這難道和學習沒有關系嗎？”
“獎金。”楊同山聽見這兩個字眼睛立馬開始放光，“那劉老師，這比賽你一定要讓邢湛去參加。”
“這得看邢湛自己的意願。”
老劉心裏翻騰出巨大的疲憊感。
“你不參加嗎？”楊同山質問的目光看向邢湛，那神情宛如再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你當然應該去參加，去掙錢。
英語競賽這事兒老劉之前就找邢湛談過，要去三天，他最大的顧慮就是見不到應琰，不能和應琰一起，但現在，感覺好像是該分開一段時間，讓彼此都冷靜一下了。
“跟你無關。”邢湛用餘光瞥了眼身後一聲不吭的人，最終還是沒有給出答案，“錢我已經給你了，回去吧。”
顧及學校，而且錢也已經拿到了，楊同山沒怎麽鬧，哼著歌搖搖擺擺地離開了。
“競賽不想去就不去了。”老劉眉心苦皺，“不用擔心錢的事情，你媽那邊我也會經常找她聊，有什麽困難隨時跟我說，最後一年了，我供你讀。”
“謝謝老師。”邢湛還是保持最開始的拒絕態度，“我自己可以，真有困難我會開口的。”
“還有。”邢湛轉頭看了眼身後的應琰，內心幾番掙紮過後，狠下心道：“競賽我會去參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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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琰因為這事一晚上都沒睡好。
還做了噩夢, 夢見邢湛真不搭理他了，還一個人不聲不響扔下他走了。
他徹底被嚇醒了，頂著兩個黑眼圈提早在邢湛房間門口蹲點。
結果等到都快六點五十了, 也不見邢湛的房間門打開。
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應琰活動著早已蹲得發麻的腳腕挪步過去敲了敲門, 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還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不可能啊！
他一直守在這。
要不就是邢湛走的更早, 在他出現之前已經走了。
應琰踹了腳門, 生氣地跑下樓梯，獨自一人加快速度跑向學校。
邢湛果然已經到了。
“早上為什麽不喊我一起？”應琰像往常一樣過去和他說話，試圖揭過昨天的事情, “知不知道我在門口等你半天。”
邢湛輕瞥一眼旁邊的人沒有說話，拿著書的手攥的更緊。
“不理人是吧？”應琰把書包扔在桌子上，更氣了。
“背書吧。”邢湛態度不冷不熱。
“邢湛。”身後的蔔羽戳了戳前面的人, 舉著書到他面前, “這個題是不是這麽寫的？”
邢湛扭著半個身子，接過蔔羽手中的題，把錯誤的部分給他講了一遍。
應琰目睹了全程,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覺得心口悶的疼。
他煩極了，不喜歡邢湛這副對待他和對待別人都一樣的態度, 甚至對待他比對待別人更冷淡。
正常人看來可能覺得沒有什麽, 但他就是覺得有問題，他和邢湛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早上, 兩人之間說的話沒有超過十句。應琰是那種你脾氣不好，我就比你更不好, 你要是軟一下，我也會也更軟的人。
他不想道歉, 他憑什麽要道歉，雖然開學後取來了手機，但他打開的次數還不超過三次，他也沒有打游戲，憑什麽邢湛生氣，憑什麽不聽他的解釋，有本事就這樣一直耗著，誰也別理誰。
課上老劉通知下午要開家長會，應琰幾個人中午被留下來畫板報，寫板書，畢竟他字寫的好是公認的。
他偷偷註意著座位上的邢湛，要是放在平時，邢湛一定會等他一起回家。但現在，等他再次回頭的時候，“座位上已經空了。
氣夠了，剩下的就是憋屈了。
應琰站在黑板前，心裏還是不能接受邢湛不管他的事實。
與其說不能接受，倒不如說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不願意去接受改變的事實。
*
今天下午杏宜一中高三生召開家長會。
幾乎從下午兩點開始，就有陸陸續續的學長家長到達，她們衣著整潔，面容精致，被孩子親昵地挽著帶到一樓的光榮榜前看成績。
家長看完自家孩子的成績之後，目光總是會投向光榮榜上的第一名，然後說出幾乎一樣的話語，“邢湛這孩子又是年級第一，你們要多跟他學，上次沒見到他的家長，這次可一定要好好和他家長聊一聊，看看有沒有什麽經驗。”
“這次他家長也不來。”有學生回答，“不過，邢湛會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發言的。”
“學習成績這麽好，家長怎麽又不來啊？”
“可能在外地不方便吧。”
“哎，高三的關鍵時刻，這群孩子也是需要陪伴和鼓勵的啊。”
“……”
幾個家長邊上樓邊聊，話音裏不自覺沾染上對邢湛的沒有人開家長會這件事的惋惜。
老劉關上辦公室的門，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他攥著黑色手機，找出通訊錄列表底部的一個號碼，第三次撥通它。
嘟音回環在辦公室，一分一秒都被拉長，老劉手叉著腰在原地打轉，緊皺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學生家長不接電話嗎？”隔壁辦公桌的老師問。
老劉點了點頭，沒敢出聲，像是害怕錯過接通電話的聲音一樣。
“不用打了，劉老師。”等到電話再次變成無人接聽之後，背光站的邢湛才出聲，他眼底還是有一層淡淡的失望，那些家長說的話他也聽見了，也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不要多想。”老劉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他一本裝訂的冊子，語氣沈重地說：“這是我和其他各科老師對你之後學習提出的建議和想法，有什麽無法解決的可以隨時來找我，現在你正關鍵，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影響，至於你爸——”
老劉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騙人的話他說不出口，傷人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他第一次存下楊同山的號碼，也是為了急切地通知他邢湛的成績。作為老師，他知道邢湛沒有手機，查成績什麽都不方便，於是在得知出成績的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楊同山，然而他永遠也忘不了當他激動地說出邢湛考試得了第一名時對方的回應：
“第一有什麽用啊？能頂幾個錢？還不是靠我的錢供出來的，考不了第一對得起我花在他身上的錢嗎？”
見過很多不支持孩子讀書的家長，但思想如此封建的，老劉還是第一次見，他那時候剛接手班級，對一切都還不了解，但他想改變楊同山的這種認知，他害怕邢湛被影響到。
於是後面幾乎每一次考試，邢湛的成績都是老劉親自打電話通知邢湛家長，打不通的時候，他就帶著邢湛的高分試卷和獎狀去他家裏家訪，試圖去說服楊同山認知裏的讀書無用論思想。
但一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改變什麽，他既覺得愧疚又覺得悲哀，但值得慶幸的是，邢湛從沒有放棄自己，他力爭上游，不為能改變楊同山的看法，只為在成長中不斷塑造自己更豐富的精神世界。
“至於你爸，他不認可，那我們就證明給他看。”老劉說完沒說的話，“你是我們老師最得意的學生，這是毋庸置疑的。”
“謝謝劉老師，我知道。”邢湛深深鞠躬，拿著冊子回了教室。
教室擠滿了學生和家長，黑板上寫著蒼勁有力的六個大字——歡迎各位家長。
邢湛一眼看出是應琰寫的，中午他回去給邢錦準備飯，把應琰的一份打包好早早帶來了教室，卻已經不見應琰的身影。到現在，那盒米飯都還在抽屜放著。
“這是邢湛的語文139。”
“這是邢湛的英語145。”
應琰坐在邢湛的座位上，從藍色的試卷夾裏找出他的試卷，一科一科地念給周圍的家長包括於舒聽。
仿佛想把邢湛的好告訴全世界。
於舒早上從應琰班主任那接到要開家長會的消息，立馬拋下手頭的工作驅車趕過來。
“你的試卷呢？”於舒掃過基本沒什麽錯誤的試卷，好整以暇地瞧著自己的兒子，“要開家長會怎麽不提前告訴我，要不是你們班主任通知，你今天打算自己給自己開嗎？”
提起這事兒，應琰多少有點重心虛。因為早就知道沒人給邢湛開家長會，所以也想單出來陪他，結果卻沒想到老劉提前通知了家長。
“你前兩天剛來過嘛，來來去去太遠了。”應琰把頭埋進抽屜，假裝翻找自己的試卷，“而且我這次考的還行，準備開完之後和你打電話說，省得多跑一趟。”
“琰琰。”於舒擡手摸上兒子的腦袋，“為了你媽媽永遠都不累，只要你乖乖聽話好好學習，高考一結束，媽媽就接你回去。”
“不著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應琰聽見後面的話，心裏莫名其妙有點恐慌和抵觸，他心不在焉擡起頭，腦袋無征兆地砰一下磕上桌沿。
“擡頭我看看有事沒？”於舒扔下手裏的試卷，按著兒子的腦袋擡起頭，在磕到地方輕揉了揉。
邢湛收回已經邁出準備去查看的腳步，轉身從繞了半圈從後門進去。
不一會兒，上課鈴聲響起，老劉拿著一沓獎狀和獎品走上講臺。晏陜亭
其他班開家長會，教室不留學生，完完全全給家長開。老劉不一樣，他的要求就是家長學生都得在。
家長坐在座位，學生在教室後面站成幾排。
“各位家長大家好！我是實驗班的班主任，我姓劉，非常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此次家長會。這也是我們進入高三以來的第一個家長會……”
應琰站在最前面，眼睛左看看又看看，都快看成斜視了，也沒找到邢湛的身影，他有點擔心，想從後門偷溜出去看看。
但又害怕擔心是多餘的，反正邢湛也不想理他，他幹嘛還要熱臉貼冷屁股。
“豆子，你往這邊站點。”應琰還是忍不住，他拽了拽豆不凡的袖子，目視著前方小聲說：“你幫我打掩護，我出去一趟。”
“快點回來。”豆不凡朝右移了一大步，憑借著高大的身子擋住向後退的應琰。
應琰半俯著腰身，一邊觀察著講臺，一邊向後面挪步，一個轉身的功夫，他看見了最後一排倚著墻角而站的邢湛。
目光冷冷的，宛如刀鋒一般將應琰釘在原地，讓他前進不得。
應琰第一反應竟然會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心裏的委屈排天倒海般地湧上來。
“你故意躲我？”他艱難移步向前，可能心裏的悲傷超過了身體的承受限度，發出的聲音也猶如聲帶被磨損過一般，幹裂又低啞。
“想多了。”邢湛聲音冷冰冰的，他移開視線不去看應琰，只是害怕自己會心軟。但在應琰眼裏，卻以為邢湛不想看見他。
“我們聊聊。”應琰深吸口氣，調整好情緒再次擡頭，眼尾被拖出象征著難過的紅意。
邢湛終於垂下眸子看他，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不出絲毫動容。
只能說他偽裝的很好，與其說生應琰的氣，倒不如說更加自責。
“在上課。”他拒絕。
應琰心裏更加不好受了。擺明了邢湛就是不想搭理他，不想和他和好，也不給他機會。
他清楚地認識邢湛真的生氣了。
邢湛真的不管他了。
應琰轉過身，落寞地站在前面一排。
斜後方的邢湛心裏也不好受，那可是他愛的人，他不能這麽做但他必須這麽做。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我們班的邢湛同學給各位做一個學習分享，大家歡迎。”
家長會還在繼續，一陣又一陣掌聲響起。
邢湛從側邊繞上去，站在講臺中央深深鞠躬之後開始演講。
應琰在下面看著他，心裏不禁感概，明明才走近的人，突然又疏遠了。
是他的錯，是他先違反了兩人之間的合約。
演講進行到一半，教室的前門突然被推開。
話音被物理隔斷，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看見楊同山那張臉的時候，應琰心裏突然泛起不好的預感。
“我問一下，邢湛是在這班吧。”楊同山眼神鬼鬼祟祟地探尋，還以為自己走錯教室了。
“這位家長你來的正好。”老劉又氣又無奈，但是好脾氣說：“正好邢湛在演講，你進來聽聽吧。”
“不了不了。”楊同山擺擺手，指了指講臺上的邢湛，“我找他有點事。”
“這就是邢湛家長啊？能不能給我們分享一下你家孩子的學習經驗啊！”
“可別了，連自己孩子在哪個班都不知道。”
家長們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有認識的已經開始八卦了，說來說去就是楊同山和邢錦那點事，邢湛面色冷峻地看著臺下，看著那些家長的表情在可憐與可悲之間反覆變換。
他像是犯人一樣，站在刑臺上，接受著指點與審判。
“我們在開家長會。”老劉把邢湛擋在身後，“有什麽事情回去再談吧。”
“耽誤不了幾分鐘。”楊同山像是感受不到異樣目光一樣，還不罷休，誓要把人逼上絕境，“大家聽我說一句哈，有這三小時功夫坐在這聽沒用的，還不如趕緊去掙點錢。”
“你這人怎麽說話呢？”
“就是，怎麽是這種人！”
“真可惜了孩子，遇上這種家長！”
邢湛忍無可忍，道歉後跑下講臺把楊同山拽了出去，教室門被關上。
“誰讓你來的？”兩人站在樓梯處。
“你以為我想來啊！”楊同山轉著自己的手腕，沒好氣道：“我在家等你半天你不回來，只好來學校找你了。”
“什麽事？”邢湛心裏厭煩。
“過來說。”楊同山拉著邢湛到暗處，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人之後，搓了搓手磕磕絆絆說：“爸之前不是給你了三百塊錢嘛。還有沒？先勻給我點，你要知道，這錢不好掙啊！等爸掙了再給你，這不是緊要關頭……”
楊同山後面說了什麽邢湛已經聽不進去了。果然，他想的沒有錯，還好早有心理準備，他把三百塊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那本來就不屬於他，他不指望也不想要。
楊同山沒想到會要的這麽輕松，他神思有片刻停滯，不過很快嘴角便拉出笑容，伸出拇指蘸了點唾沫開始數錢，不多不少，剛剛三張。
他眼珠子來回轉了轉，三張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小算盤也在心裏不停打著，最後，艱難抽出一張，緊捏著遞給邢湛，“爸拿兩張，給你留一張花。”
他聲音小，說的慢，仿佛非常不情願做出這動作。
“不用。”邢湛冷哼一聲，移開眼。
剛追出門外的老劉，應琰和豆不凡就這樣目睹了全過程。
最痛苦的不是你承受著痛苦，而是你眼看著親近的人承受痛苦你無能為力，你比他還要痛苦。
“我想和你聊聊。”老劉走過去攔住楊同山要走的腳步。
應琰和豆不凡也緊隨其後。
明明該第一個出聲問的應該是應琰，但顯然邢湛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您不是開家長會呢？”拿到錢的楊同山自然有時間和他耗。
“裏面有其他老師再講。”老劉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開門見山，“邢湛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您能多關註他的學習，給他該有的支持和幫助。現在就是一個投資的過程，等他念出來了，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我知道我知道。”楊同山面上應好，心裏還是不當回事，惦記無非就是錢罷了，“但是學習好和能不能掙來錢也不是一回事，你說對吧劉老師。”
“不是叔叔。”應琰和豆不凡一齊出聲，忍不住上去替邢湛說話，但被老劉扯了回來。
他可以以老師的身份和楊同山講道理，理論。但如果是這幾個學生和他吵，說不準反而會被楊同山倒打一耙。
“最近有個英語競賽。”老劉說，“贏了有獎金，這難道和學習沒有關系嗎？”
“獎金。”楊同山聽見這兩個字眼睛立馬開始放光，“那劉老師，這比賽你一定要讓邢湛去參加。”
“這得看邢湛自己的意願。”
老劉心裏翻騰出巨大的疲憊感。
“你不參加嗎？”楊同山質問的目光看向邢湛，那神情宛如再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你當然應該去參加，去掙錢。
英語競賽這事兒老劉之前就找邢湛談過，要去三天，他最大的顧慮就是見不到應琰，不能和應琰一起，但現在，感覺好像是該分開一段時間，讓彼此都冷靜一下了。
“跟你無關。”邢湛用餘光瞥了眼身後一聲不吭的人，最終還是沒有給出答案，“錢我已經給你了，回去吧。”
顧及學校，而且錢也已經拿到了，楊同山沒怎麽鬧，哼著歌搖搖擺擺地離開了。
“競賽不想去就不去了。”老劉眉心苦皺，“不用擔心錢的事情，你媽那邊我也會經常找她聊，有什麽困難隨時跟我說，最後一年了，我供你讀。”
“謝謝老師。”邢湛還是保持最開始的拒絕態度，“我自己可以，真有困難我會開口的。”
“還有。”邢湛轉頭看了眼身後的應琰，內心幾番掙紮過後，狠下心道：“競賽我會去參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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