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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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綁架
2024/2/21
晉江文學
夏天的天總是比平時亮的要早。
狹窄擁堵的火車硬臥車廂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並沒有吵醒還在沈睡的旅客。
三層的臥鋪，上中下，對面還有三個床鋪，一個空間六個床位，對面的過道設有折疊小桌子和凳子。車廂內時不時傳來此起彼伏的打鼾聲，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憊和困倦都排解。
黎明到來前，整條過道都空蕩蕩的，除了中間某個座位上爬著一個少年，單薄的脊背鼓起，身形斜靠向窗戶一側，自動築起一層無形的保護屏障。
腳步聲漸近，停在中間某個位置，一串動作之後，列車員對著下鋪出聲提醒：“5車廂15D，應琰，馬上到站了，準備下車。”
下鋪床位被子都沒有動一下。
“應琰？”列車員再次加大音量提醒，“應琰在嗎？列車即將到站，請盡快準備。”
“我們不是下午到？”一個女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從本該是應琰的床位上坐起身來，半截白色的被子歪歪扭扭垂到地上，被罩皺在一塊，整個小空間彌漫著一股酸臭味。視線向內探究，不難發現，女人懷內躺著一個六七個月大的小孩。
“應琰呢？”列車員看著手裏單子上乘客的信息。
應琰
男
17歲
“在這。”身後突然傳出一聲低啞的聲音。
列車員循著聲音轉頭，視線落在座位上的少年身上，看著他單手杵著太陽穴打盹的姿勢，不禁發問：“你怎麽睡在這？”
“她家小孩吐床上了，睡不了。”應琰輕擡起眼簾，白皙的手指夾住藍色的窗簾一角掀開，看著漸亮的天，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地解釋。
“不好意思。”列車員立馬道歉，“下次有這種情況可以立馬和我們聯系。”
“好。”應琰此刻只覺得身心俱疲，不想再多說什麽，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忍者難受蹲下身取出床下的兩個灰色行李箱，提前朝車門口走去，身後還能聽到列車員繼續提醒到站旅客下車的聲音。
他習慣性地朝外套口袋摸去，摸到空的時候，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憋屈與生氣交雜的情感，他疲憊地靠在車廂一側，手扶著拉桿，腳卡著行李箱的輪子，列車輕晃，困意再次席卷，他忍不住去假瞇，逃離現實的痛感。
【各位旅客，Z306次列車提示您，前方到站杏宜站】
門口的列車員打開車門，到站的旅客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人的步伐下車。
夏天鋪面而來的風都是熱的，應琰站在車門口，隨手扒了扒自己的一頭金發，瞇了瞇眼睛，分兩次將自己的兩個的行李箱拎下車。兩個行李箱，裏面裝了什麽他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真的重，要是在往常，他早就開始發消息炮轟自己愛操心的老母親。
但今非昔比，左顧右盼這座陌生的城市，他有氣無所撒，力倒是有地使。
相比生氣，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幾點了。
按照之前說好的，接他的人應該七點多才能到，擡頭看看這剛探出頭的晨光，就知道現在一定比七點早。
他應該怎麽聯系那個人
他家住哪？
該怎麽通知他自己的情況
應琰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在心裏又為自己家愛管閑事的老媽記了一筆。
跟著自己較差的方向感，應琰找了朝南的出口走去。
“小夥，打車嗎？”
“小夥，去哪？”
“很便宜的，上車上車。”
出口處停著幾輛黃色的出租車，兩側車門大開著等待乘客，幾個司機你一嘴我一嘴，發出直勾勾邀請，恨不得把他拽上車。應琰第一次見這種局面，老實說，他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拖著自己的行李箱不動生息地朝後移了移，繞過他們快步走向外面。
“小夥，真不來嗎？真的不來嗎？”
等再次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時，應琰才感覺自己呼吸過來了。
老媽，再記一筆。
從坐上火車來杏宜的那一刻，應琰就後悔了，再給他一次機會，一定不打游戲了，英語一定會好好學，但老媽怎麽都不聽他解釋，機會倒是給了，但也不在原來的地方和學校了。
他走到路邊的一個石墩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擡手攏了攏垂下的衣領，把垂落下的十字架項鏈重新灌進衣服裏面。
左顧右盼地瞧了一會，盲猜接他的人肯定還沒來，畢竟周圍一眼看過去只有公交車輛和早期跑步的人。
沒有手機他也沒有辦法聯系其他人，再三糾結之下，他把行李箱拖到面前，胳膊交疊趴在上面，迎著晨光開始補覺。
*
滴——
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街邊的行人和車倆漸漸多了起來，應琰在睡夢中煩躁地皺了皺眉，把頭埋得更低了一點，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後脖頸。
滴——
又是一聲
好似故意對著應琰吼一樣。
滴——
老虎不發威真當是病貓。
應琰一臉戾氣地擡起頭，怒瞪著街邊停著的一輛掉漆的白色面包車，那表情，恨不得給他過去把車喇叭卸了。
“這出站口這麽多人，怎麽找啊！”駕駛座的寸頭豆不凡握著手機，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看他們老大轉給他的消息。
一張三歲的露著門牙的照片，和一大段簡介文字，他一邊翻一邊讀
[名字酷、性子軟]
[身高175，體重115]
[行為奇怪、動作幼稚]
豆不凡一邊看一邊懷疑人生，他都覺得自己不認字了，繼續往下
[有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他張嘴就能看見]
[染著金色的頭發，叫應琰]
“哎喲，我去。”豆不凡嫌棄開口，“這直接說最後一條不就完了嘛！滿大街金頭發的不就馬路邊石墩子上的那位。”
前面一大堆純屬廢話，貼個尋人啟事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什麽軟軟的性子，可愛的虎牙，豆不凡心想他總不能卡著他的下巴，跟他說：“笑，給爺笑一個。”
他要是卡了那位金少爺的下巴，回去阿湛就能卡他的脖子。
畢竟出門的時候阿湛再三交代過，接不到人或者人傷著了，拿他們試問。
車窗被搖下，兩道目光直直對視。
看上去格外劍拔弩張。
應琰是真的生氣，眼裏都在冒火星，但豆不凡就不同了，他只是長的兇，看上去目光不善而已。
“下車。”寸頭一聲招呼打開車門，車後座的其他兩個男生也一起跟著下來。各個人高馬大，身材健碩，帶頭的寸頭額前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疤痕。
他們目光徑直掃向應琰的方向。
應琰捏緊了手裏的行李箱的拉桿，從石墩子上站了起來，打算找準時機就跑。
“你就是應琰？”寸頭帶著身後的兩個人走了過去，攔在他面前，築起一道人形墻。
應琰擡起頭，不動聲色地盯著他。
半晌過後，他拖動兩個行李箱，擡起食指揉了揉鼻子，氣正身直地說：“不是，我不認識他。”
話畢，立馬轉頭朝身後走去。
“不可能啊！”豆不凡嚷嚷，“你一定是應琰。”
應琰：“……”
合著我是不是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是吧。
他腳步稍稍一頓，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
“等等。”一個看上去和應琰差不多高，稍微正常點的男生兩三步跑到他面前，再應琰開口吵之前先發制人地說：“這是你吧。”
男生把手機屏幕轉向應琰，看著他漸漸不可思議的表情，就知道這人肯定是了。
看清手機屏幕內照片上的人時，應琰瞪大了眼睛，感覺一道雷劈在了頭頂，照片流出，他想也不想下意識伸手去搶，卻被男生立馬收回。
“就是他了。”男生淡定開口，歪著腦袋朝身後的寸頭使了使眼色。
寸頭帶著小弟二話不說奪過他手裏的兩個箱子，單手拎起，砰地一聲扔進後備箱，大手嘩啦一下拉開車門，站在門旁邊等著應琰。
應琰心裏忍不住慌張起來，這不會是什麽最新的綁架手段吧。這些人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還有他的照片，掌握了他全方位的信息，他腳步頓在原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硬上嗎？
他們三個人，勝算不大，況且自己還沒睡醒。
應琰心裏哀嚎，要不是非要把他手機沒收了，他至於現在這樣嗎？
“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看他磨磨唧唧不過來，吊兒郎當地朝他走過去，拽著應琰的胳膊就往車的方向拉。
“別碰我！”應琰甩開他的胳膊，冷著臉問：“說吧，你們老大想要什麽？”
應琰想想，錢他還是有的，就算他沒有，他老媽還是有的。
“你！”豆不凡收了動作，表情也變得不耐煩起來，“我們老大想要你。”
“……你們老大有病吧！”應琰氣急了，雙手攥成拳，風把金發吹的飄起，露出他兇狠的眉眼，“我告訴你們，綁架未成年是犯法的。”
“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懶得和他繼續耗，拉著他的胳膊把人塞進車裏，劃拉一下使出大力摔上車門，轉身坐進駕駛位，“要真是綁架，上來就是麻袋套，繩子捆，綁了直接扔後備箱，還能像現在一樣拉開車門請你進去？再說了，我們都是三好青年，不該幹的絕不幹。”
應琰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車上詭異的靜默，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你笑一個我看看。”豆不凡上車，通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應琰，十分好脾氣地說：“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為了你，這車都是臨時借的。”
“你說真的就是真的？我憑什麽相信你？”應琰冷聲回應，看向窗外，心裏不禁腹誹，誰家接人這麽接。
“你不認識邢湛？”豆不凡就納悶了。
“不認識。”應琰試探問：“你們老大？”
“對啊。”豆不凡驅車進了一條小道，笑道：“就是他讓我們接你回去。”
“你們放了我。”應琰提出籌碼，“回去告訴你們老大，抓錯人了，是個未成年。”
“這可不行。”豆不凡就想不通了，這應少爺怎麽非覺得自己是被綁架了，他長的也沒那麽可怕吧。
“為什麽？”應琰不放棄繼續追問。
“因為我們老大也是個未成年。”豆不凡拉長語調娓娓道來，好似就在這等他一樣。
應琰：“……”
這一來一回，他其實差不多相信了，但還是不敢放松警惕。
車子拐進一老街，這邊和剛剛下車的地方比起來又是另一番景象，應琰看著窗外，一眼撇過深紮在水泥路面裏的杏宜鎮的牌子。
前面的一段路都不太好走，水泥路面被挖斷，修了一半扔下一半，路面坑坑窪窪，車身搖擺不停，應琰覺得自己都快被晃吐了，他手扶著靠背，腦袋向下垂去。
豆不凡緊打著方向盤，越過了一個又一個坑，終於快要松一口氣的時候，車子猛地停了下來。
“掉坑裏了嗎？”應琰身邊的一個男生問。
“應該是。”豆不凡答，“被人故意挖深了。”
話音剛落下，一輛黑色的車背後就走出來五六個拎著木棍的少年，穿著社會人的短袖，大搖大擺地擋在面包車前面，應琰註意到車上三個人的表情一瞬之間變得陰暗起來。
要是應琰猜的沒錯，這應該就是兩方勢力了，要是他還沒猜錯，一會可能就得打一架了。
“未成年車上待著別下來。”豆不凡下車前冷不丁留下這麽一句。
其他兩個男生也立馬跳下了車。
未成年的應琰：“……”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他放輕動作打開車門，繞到後備箱準備取出自己的行李箱。
就聽見前面已經開戰。
“豆子，最近車技降低了啊！”帶頭的男生一口泡泡糖吐在地上，拽得不行。
緊接著一陣哄笑，後面小弟很給面子地附和：“是不是打游戲打瞎了，天天守著你的那幾臺破電腦，還不讓我們去，這就是你的錯了，好歹是同學呢！”
“我不想打架，是你惹我的，來吧，一起上，別他媽廢話。”豆不凡皺下眉頭，帶著疤痕的臉看上去兇狠無比。
“就你？開玩笑嗎？乖乖把邢湛叫出來，不然倒顯得我們以強淩弱了。”對面的老大語氣拽得不行，聽得車後面的應琰直泛惡心。
“誰說就他們三？”應琰等他說完，把行李箱放回原位，手插著褲兜從車後面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個金發少年所吸引。
應琰被他們盯得極其不自然，他咂摸了下嘴，無語開口：“還打不打了？看我幹嘛？”
“你怎麽下來了？快回去。”豆不凡表情一下松動，怒氣短暫地被擔心代替。
應琰看見了，但不接。
“你是誰？你不是邢湛。”對面的人自信開口。
“什麽邢湛？”應琰知道應該是個人名字，他佯裝不懂：“星球大戰？”
“哪裏來的小金毛？”對面戴眼睛的小弟突然笑了出來，“真有趣，要不要一起玩玩？”
“玩？”應琰兩步走到前面，手指關節被他掰的嘎嘣響，他狠下目光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坐了大半夜的火車，早飯也沒吃，坐在大馬路上吹風，還被身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帶走，帶走就算了，至少有車載著，現在車因為你們陷進坑裏了，老子家都還沒回，拎著兩個大箱子，要在這溝壑不平的路上走回去，你說，我想不想和你玩？”
一群人被說得啞口無言，張著嘴無以回應。
“兄弟們！”對面的人逐漸失去耐心：“上！”
兩方很快撕扯在一起，發出拳肉相撞的聲音，豆不凡心裏感動的唏哩呱啦，時刻顧及著小金毛不受傷害。
“豆不凡！”一個從那頭走來的中年男人出聲呵止。
豆不凡一瞬慌張，松開扯著對方衣領的手，對面的人也立馬把棍子仍在地上，想裝作無事發生。
應琰懵了，這架還能說停就停？究竟是何方神聖，有如此威嚴。
男人拎著一把蔥和一袋土豆，叉著腰，冷著臉，盯著他們。
其他九個人頭也不敢擡，立馬彎腰問好：“劉主任好！”
聲音飽滿高昂響亮！
應琰震驚了直接，這到底是一群什麽傳奇人物！
但結局就是，剛剛還在巷道打架的人，突然閃現到杏宜一中主任的辦公室。對面六個人，加上他們四個人，十個人鼻青臉腫地蹲成一排，面壁反思，寫檢查。
“主任。”應琰單腿蹲著，胳膊隨意地架在膝蓋上，為自己據理力爭，“我不是這個學校的，可以不用寫檢查了吧！”
“你也要寫！”劉主任把土豆和蔥放在桌子上，拿出紙一邊擦額頭的汗一邊說：“不管是哪個學校的，都不能打架，我們老師的目的就是教書育人，讓你們一個個有志氣，有鬥氣，奮發圖強，爭做三好青年！”
應琰：“……”
“還有。”劉主任看他聽的認真，也有悔改的心，便繼續說：“你還是高中生吧，那頭發，盡量不要染，這要是在我們學校，早批評教育了。”
“沒染。”應琰胡謅，“自然的。”
“還自然的？”劉主任一眼識破，嘿笑一聲說：“我倒是見過自然黃，自然黑，還真沒見過自然金。”
應琰認輸，乖乖轉身蹲下寫檢討。
“金少爺，一起打過架了，以後就是兄弟了，這次不好意思連累了你，還有，我們真的不是綁架你，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腫著嘴角對一旁的應琰真誠解釋。
“嗯，知道了。”應琰忙著寫反思，沒空搭理他。
什麽奇奇怪怪的兄弟，打個架就是兄弟了？
“需要我幫你寫嗎？”豆不凡自認為很擅長這件事情，迫切地想要為自己的兄弟做點什麽。
“不用。”應琰筆不停，在紙上唰唰寫過，“這我擅長。”
豆不凡內心：我倆果然是相見恨晚的好兄弟
落筆最後一個字時，應琰聽見門口傳來一聲很輕，但很有穿透力的聲音，那人說：“老師，我來接應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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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2/21
晉江文學
夏天的天總是比平時亮的要早。
狹窄擁堵的火車硬臥車廂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並沒有吵醒還在沈睡的旅客。
三層的臥鋪，上中下，對面還有三個床鋪，一個空間六個床位，對面的過道設有折疊小桌子和凳子。車廂內時不時傳來此起彼伏的打鼾聲，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憊和困倦都排解。
黎明到來前，整條過道都空蕩蕩的，除了中間某個座位上爬著一個少年，單薄的脊背鼓起，身形斜靠向窗戶一側，自動築起一層無形的保護屏障。
腳步聲漸近，停在中間某個位置，一串動作之後，列車員對著下鋪出聲提醒：“5車廂15D，應琰，馬上到站了，準備下車。”
下鋪床位被子都沒有動一下。
“應琰？”列車員再次加大音量提醒，“應琰在嗎？列車即將到站，請盡快準備。”
“我們不是下午到？”一個女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從本該是應琰的床位上坐起身來，半截白色的被子歪歪扭扭垂到地上，被罩皺在一塊，整個小空間彌漫著一股酸臭味。視線向內探究，不難發現，女人懷內躺著一個六七個月大的小孩。
“應琰呢？”列車員看著手裏單子上乘客的信息。
應琰
男
17歲
“在這。”身後突然傳出一聲低啞的聲音。
列車員循著聲音轉頭，視線落在座位上的少年身上，看著他單手杵著太陽穴打盹的姿勢，不禁發問：“你怎麽睡在這？”
“她家小孩吐床上了，睡不了。”應琰輕擡起眼簾，白皙的手指夾住藍色的窗簾一角掀開，看著漸亮的天，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地解釋。
“不好意思。”列車員立馬道歉，“下次有這種情況可以立馬和我們聯系。”
“好。”應琰此刻只覺得身心俱疲，不想再多說什麽，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忍者難受蹲下身取出床下的兩個灰色行李箱，提前朝車門口走去，身後還能聽到列車員繼續提醒到站旅客下車的聲音。
他習慣性地朝外套口袋摸去，摸到空的時候，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憋屈與生氣交雜的情感，他疲憊地靠在車廂一側，手扶著拉桿，腳卡著行李箱的輪子，列車輕晃，困意再次席卷，他忍不住去假瞇，逃離現實的痛感。
【各位旅客，Z306次列車提示您，前方到站杏宜站】
門口的列車員打開車門，到站的旅客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人的步伐下車。
夏天鋪面而來的風都是熱的，應琰站在車門口，隨手扒了扒自己的一頭金發，瞇了瞇眼睛，分兩次將自己的兩個的行李箱拎下車。兩個行李箱，裏面裝了什麽他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真的重，要是在往常，他早就開始發消息炮轟自己愛操心的老母親。
但今非昔比，左顧右盼這座陌生的城市，他有氣無所撒，力倒是有地使。
相比生氣，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幾點了。
按照之前說好的，接他的人應該七點多才能到，擡頭看看這剛探出頭的晨光，就知道現在一定比七點早。
他應該怎麽聯系那個人
他家住哪？
該怎麽通知他自己的情況
應琰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在心裏又為自己家愛管閑事的老媽記了一筆。
跟著自己較差的方向感，應琰找了朝南的出口走去。
“小夥，打車嗎？”
“小夥，去哪？”
“很便宜的，上車上車。”
出口處停著幾輛黃色的出租車，兩側車門大開著等待乘客，幾個司機你一嘴我一嘴，發出直勾勾邀請，恨不得把他拽上車。應琰第一次見這種局面，老實說，他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拖著自己的行李箱不動生息地朝後移了移，繞過他們快步走向外面。
“小夥，真不來嗎？真的不來嗎？”
等再次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時，應琰才感覺自己呼吸過來了。
老媽，再記一筆。
從坐上火車來杏宜的那一刻，應琰就後悔了，再給他一次機會，一定不打游戲了，英語一定會好好學，但老媽怎麽都不聽他解釋，機會倒是給了，但也不在原來的地方和學校了。
他走到路邊的一個石墩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擡手攏了攏垂下的衣領，把垂落下的十字架項鏈重新灌進衣服裏面。
左顧右盼地瞧了一會，盲猜接他的人肯定還沒來，畢竟周圍一眼看過去只有公交車輛和早期跑步的人。
沒有手機他也沒有辦法聯系其他人，再三糾結之下，他把行李箱拖到面前，胳膊交疊趴在上面，迎著晨光開始補覺。
*
滴——
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街邊的行人和車倆漸漸多了起來，應琰在睡夢中煩躁地皺了皺眉，把頭埋得更低了一點，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後脖頸。
滴——
又是一聲
好似故意對著應琰吼一樣。
滴——
老虎不發威真當是病貓。
應琰一臉戾氣地擡起頭，怒瞪著街邊停著的一輛掉漆的白色面包車，那表情，恨不得給他過去把車喇叭卸了。
“這出站口這麽多人，怎麽找啊！”駕駛座的寸頭豆不凡握著手機，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看他們老大轉給他的消息。
一張三歲的露著門牙的照片，和一大段簡介文字，他一邊翻一邊讀
[名字酷、性子軟]
[身高175，體重115]
[行為奇怪、動作幼稚]
豆不凡一邊看一邊懷疑人生，他都覺得自己不認字了，繼續往下
[有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他張嘴就能看見]
[染著金色的頭發，叫應琰]
“哎喲，我去。”豆不凡嫌棄開口，“這直接說最後一條不就完了嘛！滿大街金頭發的不就馬路邊石墩子上的那位。”
前面一大堆純屬廢話，貼個尋人啟事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什麽軟軟的性子，可愛的虎牙，豆不凡心想他總不能卡著他的下巴，跟他說：“笑，給爺笑一個。”
他要是卡了那位金少爺的下巴，回去阿湛就能卡他的脖子。
畢竟出門的時候阿湛再三交代過，接不到人或者人傷著了，拿他們試問。
車窗被搖下，兩道目光直直對視。
看上去格外劍拔弩張。
應琰是真的生氣，眼裏都在冒火星，但豆不凡就不同了，他只是長的兇，看上去目光不善而已。
“下車。”寸頭一聲招呼打開車門，車後座的其他兩個男生也一起跟著下來。各個人高馬大，身材健碩，帶頭的寸頭額前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疤痕。
他們目光徑直掃向應琰的方向。
應琰捏緊了手裏的行李箱的拉桿，從石墩子上站了起來，打算找準時機就跑。
“你就是應琰？”寸頭帶著身後的兩個人走了過去，攔在他面前，築起一道人形墻。
應琰擡起頭，不動聲色地盯著他。
半晌過後，他拖動兩個行李箱，擡起食指揉了揉鼻子，氣正身直地說：“不是，我不認識他。”
話畢，立馬轉頭朝身後走去。
“不可能啊！”豆不凡嚷嚷，“你一定是應琰。”
應琰：“……”
合著我是不是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是吧。
他腳步稍稍一頓，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
“等等。”一個看上去和應琰差不多高，稍微正常點的男生兩三步跑到他面前，再應琰開口吵之前先發制人地說：“這是你吧。”
男生把手機屏幕轉向應琰，看著他漸漸不可思議的表情，就知道這人肯定是了。
看清手機屏幕內照片上的人時，應琰瞪大了眼睛，感覺一道雷劈在了頭頂，照片流出，他想也不想下意識伸手去搶，卻被男生立馬收回。
“就是他了。”男生淡定開口，歪著腦袋朝身後的寸頭使了使眼色。
寸頭帶著小弟二話不說奪過他手裏的兩個箱子，單手拎起，砰地一聲扔進後備箱，大手嘩啦一下拉開車門，站在門旁邊等著應琰。
應琰心裏忍不住慌張起來，這不會是什麽最新的綁架手段吧。這些人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還有他的照片，掌握了他全方位的信息，他腳步頓在原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硬上嗎？
他們三個人，勝算不大，況且自己還沒睡醒。
應琰心裏哀嚎，要不是非要把他手機沒收了，他至於現在這樣嗎？
“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看他磨磨唧唧不過來，吊兒郎當地朝他走過去，拽著應琰的胳膊就往車的方向拉。
“別碰我！”應琰甩開他的胳膊，冷著臉問：“說吧，你們老大想要什麽？”
應琰想想，錢他還是有的，就算他沒有，他老媽還是有的。
“你！”豆不凡收了動作，表情也變得不耐煩起來，“我們老大想要你。”
“……你們老大有病吧！”應琰氣急了，雙手攥成拳，風把金發吹的飄起，露出他兇狠的眉眼，“我告訴你們，綁架未成年是犯法的。”
“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懶得和他繼續耗，拉著他的胳膊把人塞進車裏，劃拉一下使出大力摔上車門，轉身坐進駕駛位，“要真是綁架，上來就是麻袋套，繩子捆，綁了直接扔後備箱，還能像現在一樣拉開車門請你進去？再說了，我們都是三好青年，不該幹的絕不幹。”
應琰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車上詭異的靜默，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你笑一個我看看。”豆不凡上車，通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應琰，十分好脾氣地說：“我們真的是來接你的，為了你，這車都是臨時借的。”
“你說真的就是真的？我憑什麽相信你？”應琰冷聲回應，看向窗外，心裏不禁腹誹，誰家接人這麽接。
“你不認識邢湛？”豆不凡就納悶了。
“不認識。”應琰試探問：“你們老大？”
“對啊。”豆不凡驅車進了一條小道，笑道：“就是他讓我們接你回去。”
“你們放了我。”應琰提出籌碼，“回去告訴你們老大，抓錯人了，是個未成年。”
“這可不行。”豆不凡就想不通了，這應少爺怎麽非覺得自己是被綁架了，他長的也沒那麽可怕吧。
“為什麽？”應琰不放棄繼續追問。
“因為我們老大也是個未成年。”豆不凡拉長語調娓娓道來，好似就在這等他一樣。
應琰：“……”
這一來一回，他其實差不多相信了，但還是不敢放松警惕。
車子拐進一老街，這邊和剛剛下車的地方比起來又是另一番景象，應琰看著窗外，一眼撇過深紮在水泥路面裏的杏宜鎮的牌子。
前面的一段路都不太好走，水泥路面被挖斷，修了一半扔下一半，路面坑坑窪窪，車身搖擺不停，應琰覺得自己都快被晃吐了，他手扶著靠背，腦袋向下垂去。
豆不凡緊打著方向盤，越過了一個又一個坑，終於快要松一口氣的時候，車子猛地停了下來。
“掉坑裏了嗎？”應琰身邊的一個男生問。
“應該是。”豆不凡答，“被人故意挖深了。”
話音剛落下，一輛黑色的車背後就走出來五六個拎著木棍的少年，穿著社會人的短袖，大搖大擺地擋在面包車前面，應琰註意到車上三個人的表情一瞬之間變得陰暗起來。
要是應琰猜的沒錯，這應該就是兩方勢力了，要是他還沒猜錯，一會可能就得打一架了。
“未成年車上待著別下來。”豆不凡下車前冷不丁留下這麽一句。
其他兩個男生也立馬跳下了車。
未成年的應琰：“……”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他放輕動作打開車門，繞到後備箱準備取出自己的行李箱。
就聽見前面已經開戰。
“豆子，最近車技降低了啊！”帶頭的男生一口泡泡糖吐在地上，拽得不行。
緊接著一陣哄笑，後面小弟很給面子地附和：“是不是打游戲打瞎了，天天守著你的那幾臺破電腦，還不讓我們去，這就是你的錯了，好歹是同學呢！”
“我不想打架，是你惹我的，來吧，一起上，別他媽廢話。”豆不凡皺下眉頭，帶著疤痕的臉看上去兇狠無比。
“就你？開玩笑嗎？乖乖把邢湛叫出來，不然倒顯得我們以強淩弱了。”對面的老大語氣拽得不行，聽得車後面的應琰直泛惡心。
“誰說就他們三？”應琰等他說完，把行李箱放回原位，手插著褲兜從車後面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個金發少年所吸引。
應琰被他們盯得極其不自然，他咂摸了下嘴，無語開口：“還打不打了？看我幹嘛？”
“你怎麽下來了？快回去。”豆不凡表情一下松動，怒氣短暫地被擔心代替。
應琰看見了，但不接。
“你是誰？你不是邢湛。”對面的人自信開口。
“什麽邢湛？”應琰知道應該是個人名字，他佯裝不懂：“星球大戰？”
“哪裏來的小金毛？”對面戴眼睛的小弟突然笑了出來，“真有趣，要不要一起玩玩？”
“玩？”應琰兩步走到前面，手指關節被他掰的嘎嘣響，他狠下目光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坐了大半夜的火車，早飯也沒吃，坐在大馬路上吹風，還被身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帶走，帶走就算了，至少有車載著，現在車因為你們陷進坑裏了，老子家都還沒回，拎著兩個大箱子，要在這溝壑不平的路上走回去，你說，我想不想和你玩？”
一群人被說得啞口無言，張著嘴無以回應。
“兄弟們！”對面的人逐漸失去耐心：“上！”
兩方很快撕扯在一起，發出拳肉相撞的聲音，豆不凡心裏感動的唏哩呱啦，時刻顧及著小金毛不受傷害。
“豆不凡！”一個從那頭走來的中年男人出聲呵止。
豆不凡一瞬慌張，松開扯著對方衣領的手，對面的人也立馬把棍子仍在地上，想裝作無事發生。
應琰懵了，這架還能說停就停？究竟是何方神聖，有如此威嚴。
男人拎著一把蔥和一袋土豆，叉著腰，冷著臉，盯著他們。
其他九個人頭也不敢擡，立馬彎腰問好：“劉主任好！”
聲音飽滿高昂響亮！
應琰震驚了直接，這到底是一群什麽傳奇人物！
但結局就是，剛剛還在巷道打架的人，突然閃現到杏宜一中主任的辦公室。對面六個人，加上他們四個人，十個人鼻青臉腫地蹲成一排，面壁反思，寫檢查。
“主任。”應琰單腿蹲著，胳膊隨意地架在膝蓋上，為自己據理力爭，“我不是這個學校的，可以不用寫檢查了吧！”
“你也要寫！”劉主任把土豆和蔥放在桌子上，拿出紙一邊擦額頭的汗一邊說：“不管是哪個學校的，都不能打架，我們老師的目的就是教書育人，讓你們一個個有志氣，有鬥氣，奮發圖強，爭做三好青年！”
應琰：“……”
“還有。”劉主任看他聽的認真，也有悔改的心，便繼續說：“你還是高中生吧，那頭發，盡量不要染，這要是在我們學校，早批評教育了。”
“沒染。”應琰胡謅，“自然的。”
“還自然的？”劉主任一眼識破，嘿笑一聲說：“我倒是見過自然黃，自然黑，還真沒見過自然金。”
應琰認輸，乖乖轉身蹲下寫檢討。
“金少爺，一起打過架了，以後就是兄弟了，這次不好意思連累了你，還有，我們真的不是綁架你，真的是來接你的。”豆不凡腫著嘴角對一旁的應琰真誠解釋。
“嗯，知道了。”應琰忙著寫反思，沒空搭理他。
什麽奇奇怪怪的兄弟，打個架就是兄弟了？
“需要我幫你寫嗎？”豆不凡自認為很擅長這件事情，迫切地想要為自己的兄弟做點什麽。
“不用。”應琰筆不停，在紙上唰唰寫過，“這我擅長。”
豆不凡內心：我倆果然是相見恨晚的好兄弟
落筆最後一個字時，應琰聽見門口傳來一聲很輕，但很有穿透力的聲音，那人說：“老師，我來接應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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