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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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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正陽宮門外的積雪已經足夠厚實,朝臣離開的時候,積雪甚至已經沒過腳踝。留下來的洛銘薌倚在門框邊上,看著那片雪地,可惜的說道:“不知道為什麽,潔白的雪總是不能長存。”

楊勳走到他身後,道:“人跡罕至的深山裏的白雪可以保存的久一些。”

“哎。”洛銘薌嘆了口氣,“終究是要融化的。”

……終究兩個字,總是帶著點遺憾和悲傷,兩人看著雪地上的漸行漸遠的腳步,都沈默了。好一會兒,聽到連慧宇咳嗽,他們才轉回身來到連慧宇面前。

楊勳給連慧宇遞上姜茶,看著他咳嗽漸漸平緩,眉頭的皺紋才漸漸松開。三人圍坐在爐火旁,像以前在毛於村在屋檐下聽雨時的樣子,沒有君臣,只有好朋友。

洛銘薌溫柔的問連慧宇:“身子還好嗎,要不要先去睡一覺?”

連慧宇搖頭,“我沒事。”

楊勳擡起手,用手背在他額頭探了探溫度,道:“還是在發燒。”

連慧宇擡眼看著他,溫柔地說道:“這種病哪有那麽快好的,起碼得七八天才行。你放心吧,沒事的。”

洛銘薌道:“雖說你的病不嚴重,但是也要好生休養。徐武一事,你不要過於傷心,也不要過於著急。”

“我知道。”連慧宇說道:“你說得對,現在我們的確還不能出兵欽州,我們還不能亂。一旦欽州亂了,西北部就會亂,東北部也會亂,到時候就真的不好控制了。”

“你明白就好。”洛銘薌十分欣慰,端起身旁的茶水喝了兩口,然後問楊勳,“你這次去唐門,可有查出什麽?”

楊勳道:“查出了不少東西。”

“哦?是什麽?”洛銘薌和連慧宇都十分好奇。

“唐門的掌門,也就是唐婉清的大哥的確受制於齊軒素。”

“齊軒素遠在大景城,是誰在替他控制唐門?”洛銘薌好奇地問道。

“說來也巧,這個人你們都認識。”

“誰?”

“翁明洞洞主。”

“怎麽是他?”連慧宇腦海中出現那個手持四方竹,身形瘦小但眼神犀利的老者。

“洞主不愧是洞主,真是厲害,居然把生意做到了翁明洞的外面。”洛銘薌嘆道,“只是,他怎麽甘願與齊軒素勾結?他們分成多少?”

“具體分成多少並不知曉,大公子告訴我,洞主收益並不比齊軒素少。所以,他辦事很積極,這幾年即便唐門盡了最大的力量自救,但還是沒能成功,唐門已經被人奪走了。”楊勳的聲音裏帶著失落和遺憾,“沒想到,江湖上實力最顯赫的門派也會落寞成這樣。”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動蕩之年誰都不能全身而退。”洛銘薌拿起身邊的火鉗將炭火攏到一處,火炭燃燒的越發旺盛,濺起的火星子差點落到連慧宇的手上,幸虧楊勳替他擋住了。

洛銘薌將火鉗丟到一旁,接著看向楊勳,“唐婉清說你可救唐門,你可想到怎麽救了?”

楊勳道;“我不善行商,沒有什麽辦法。但是我將大公子從唐門救出來了。”

“你救出他?”連慧宇驚道:“那……那唐門不是沒人了?”沒有唐家人的唐門還能叫唐門嗎?

洛銘薌嘴角一彎,溫和的說道:“你啊,生病怎麽把腦子給生愚鈍了。禹州的唐門不過是一棟房子,一塊牌匾,是死物,遠沒有人重要。只要唐家人還在,唐家秘方還在,那麽唐家人在哪裏,哪裏就是唐門。這也是大公子要把秘方給二公子的原因,他早就謀劃好一切,要舍棄禹州的唐門,重創一個新的唐門。”

連慧宇用手輕輕敲了敲暈乎乎的腦袋,尷尬的笑了,“你們看我,真是笨死了。”

楊勳溫柔的看著他,“你不笨,是他心眼子太多。”說完,故作兇狠地瞥了眼洛銘薌。

“哈哈……”洛銘薌笑道:“好好好,我心眼子多。”笑完,洛銘薌道:“如果大公子來到了京城,那麽京城中那些所謂的假毒藥、假暗器可就不一定是假的了,反而禹州的暗器、毒藥就不一定是真的了。真真假假,一時間沒人能說得清楚。”

楊勳道:“大公子也是這麽跟我說的。他說,破釜沈舟就是要涅槃重生,他要在慕京重創一個唐門。”

“可是慕京危險,唐素清的府邸已經被人監視起來,他一旦出現在慕京,只怕會遭遇不測。”連慧宇說道。

“我沒把他安置在唐素清的府邸。”楊勳道。

“那你將他安置在哪裏?”連慧宇問道。

楊勳看著他的眼神裏帶著些意味深長,“安置在孫興雲的家裏。”

“孫興雲?……”連慧宇瞪大眼睛,“可是,唐婉清……唐婉清不是也在……”

楊勳點頭,“沒錯,唐婉清也住在那裏。”

“那你為何要這麽做?唐婉清藏身這麽多年,不是不願意見家人嗎?”連慧宇問道。

“但她就要死了,見與不見,由她決定吧。”楊勳輕聲道。

……

孫興雲的家實在太過於狹小破舊,楊勳說這樣的環境並不助於唐婉清養傷,硬是讓他搬進了一個大宅子裏。三進的四合院只住他和母親、唐婉清三個人實在是過於鋪張浪費,直到大公子住進來,孫興雲才明白了楊勳的良苦用心。

只有足夠大的房子才能隔絕開大公子和唐婉清。他們不近不遠,分隔在後院和正院兩側。

大公子沒事的時候,總是喜歡站在後院的院門外,望著緊閉的大門發呆。起初,他會問孫興雲,後院為何會有一股夾雜著藥味的香粉味,孫興雲只說有個女病人住在後院,其他什麽都不說。大公子追問了幾次,但是很快他就不問了。只是站在門外發呆,任由白雪落滿周身,從白天到黑夜。

他臉上的神情從疑惑到悲傷,越來越濃厚。

孫興雲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替他輕撫掉肩頭的白雪,給他披上自己唯一的一件大氅,陪著他安靜的站著。

須臾,孫興雲輕聲說道:“楊大將軍說,亥時他會過來。”

大公子微微側身朝孫興雲作揖,“多謝孫大人。”

孫興雲道:“不用謝,都是我應該做的。時辰快要到了,我們到正廳去等他吧。”

大公子點點頭,“是。”說完,他擡腿往回走。路過的屋檐下掛著紅色的燈籠,鮮艷的紅色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眼,大公子擡眼看著紅色的燈籠,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唐婉清明艷的模樣。他忽的一下轉頭瞧了眼後院的院門。

孫興雲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到,問:“怎麽了?”

大公子有些激動,問:“若是我能找來魯術先生,後院的姑娘可還有救?”

只這一句,孫興雲掃除了所有的懷疑。他確定以及肯定,大公子知道後院的女病人就是唐婉清。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不敲響後院的大門。

孫興雲回道:“宰相大人是魯術先生的徒弟,盡得他的真傳,他說後院的姑娘早已藥石無醫。”

“可是徒弟畢竟是徒弟,就算盡得真傳也沒有師傅厲害,也許魯術先生有辦法呢。……對不起,我不是瞧不起宰相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我……”

“我明白,我明白,我也想救她。如果你有辦法找到魯術先生,那就去吧。”

大公子情緒一下冷了下來,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魯術先生行蹤不定,我又有什麽能力能夠找到他。”他慢慢低下頭,失落的走回正廳。

孫興雲跟在他身後,能夠理解他的那種無能為力。兩人無話,直到楊勳來到。讓人意外的是,除了楊勳,連慧宇也來了。

連慧宇帶著黑色的大氅,將全身都嚴嚴實實的蓋著,直到靠近了火爐,楊勳才幫他將大氅摘下。

孫興雲嚇了一跳,立馬就要跪下行禮,但被連慧宇制止。

連慧宇道:“我是微服出行,無人知曉,你就不用拘禮了。”

“是,皇……公子。”孫興雲起身,然後看向大公子。

還沒等孫興雲介紹,大公子立馬識趣的跪下,道:“草民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連慧宇親自扶起大公子,道:“我不是說過了,我微服出行,你不用拘禮。你奔波多日,辛苦了。”

大公子微微弓著身子,雙手作揖,回道:“草民不辛苦,多謝皇上和將軍救我唐門於危難之際。”

連慧宇道:“唐門乃江湖大派,且楊大將軍與唐門淵源頗深,我自然會保護好唐門。來來來……先坐下再聊。”

數人紛紛落座,連慧宇的病還沒好,臉上粉撲撲的,皮膚細嫩光滑。大公子微微有些看呆,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個在戰場上拼殺數年,一路從囚犯走到九五至尊之位的人,居然看起來這麽俊秀年輕。

連慧宇問大公子:“你既然已到慕京,可有什麽計劃?”

大公子抱拳行禮,回道:“承蒙相救,我唐門總算是沒有把柄落在洞主和齊軒素手中了。那我辦事就可以無所顧忌了。”

“你打算怎麽做?”楊勳問道。

“拿回唐門該有的一切。”大公子道:“我會跟二弟一起,向天下宣明禹州的唐門是假的,我們才是真正的唐門。我們會打敗他們。”

“可是,你們的產品和禹州的產品並無區別,你想怎麽打敗他們?靠你們的低價?”楊勳問道。

“價格戰向來是最低端的商戰,傷人傷己,我即便能夠支持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大量生產,我也撐不了太久。如今看來只能多多創造出新的東西,方可勉強渡過艱難。只是,研發新的東西需要較長的時間,我怕還沒等我將東西研發出來,家人就要上街乞討了。”

“唐門的錢財全被洞主和齊軒素奪走了,你一點都沒能護下來?”連慧宇問道。

“之前讓二弟逃來慕京之時,有帶走一些,但這幾年維持著家人的生活和制藥的成本,早已所剩無幾。哎……”大公子無奈地嘆道。

連慧宇看起來比大公子更加失望。如今國庫空虛,連慧宇原想能與唐門合作,得到他一些資金助益,沒想到,唐門也如此窮。

“要是我能找到齊軒素藏起來的寶藏就好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大公子說道。

“寶藏?”連慧宇問道,“什麽寶藏?”

“皇上不知?”大公子驚道:“聽聞齊朝在離京前,曾將豐厚錢財藏於一處,就在慕京附近。”

楊勳問道:“你怎麽知道?”

大公子道:“幾年前,洞主來我家時,他與一個名叫段玉成的家夥在書房議事,我在密室裏偷聽到的。那個叫段玉成的家夥說,他的前幫主劉世坤就是因為寶藏一事死的。”

劉世坤?當初符緹就是因他而死的。聽到這個名字,楊勳立馬警惕起來,問道:“何為因寶藏一事而死?”

“聽說是劉世坤在與齊軒素溫存之時,齊軒素迷迷糊糊之間說漏了嘴,將寶藏所在之地說了出來。雖然不確信劉世坤是否聽清,但齊軒素還是偷摸將他害死。”

“果然是齊軒素幹的好事!!是齊軒素冤枉符緹!”楊勳氣得站起身,眼眸中露出一股殺氣。

連慧宇連忙扯住他的衣袖,讓他坐下,道:“稍安勿躁,總有一天,我們會讓齊軒素血債血償。”

“其實……還有一個事情,不知該說不該說。”大公子看起來有些為難。

連慧宇道:“既然如今大家坐在一處了,有什麽盡管說,我們能幫的一定幫你。”

“不不不,不是我的事。是……關於符緹的。”

楊勳立馬一個兇狠地眼神看向大公子,大公子縮了縮脖子,沒等大家催促便說道:“聽段玉成說,劉世坤和符緹不是偶然相遇,然後起了矛盾互相殘殺,而是劉世坤故意找符緹的茬,故意想要弄死他。”

楊勳問道:“為何?符緹與劉世坤無冤無仇,甚至之前都沒有見過面。劉世坤為何要故意殺他?”

大公子道:“還是因為齊軒素。聽段玉成說,符緹進攻刺殺小皇子之時,偶然聽到了王太後與齊軒素的對話,知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大公子的表情格外神秘。

“什麽秘密?”連慧宇好奇地問道。楊勳和孫興雲身子微微前傾,全都目不轉睛的看著大公子。那模樣,像極了村口聽八卦的大娘們。

“小皇子是王太後和齊軒素的私生子。”

“什麽?!!”連慧宇和孫興雲驚得都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連慧宇驚道:“王太後可是齊軒素的嫂子。”

孫興雲驚道:“齊軒素不是好男色嗎?”

楊勳坐在椅子上,沈默不語,但是眼神陰沈的很。

大公子道:“這只是謠傳,段玉成也說自己沒有真憑實據,是從劉世坤平常的言語中猜到的。當時他和洞主說到這裏的時候,用的是開玩笑的口吻,並不認真。”

“越是不認真的話越真。”楊勳輕聲說道:“段玉成早就想要離開齊軒素,但是又怕有朝一日走上了劉世坤的老路,所以才把這些消息特地告訴洞主。一來,好讓洞主知道,若是日後他出事,極有可能是齊軒素下的毒手。二來,可把這些秘密作為投名狀獻給洞主,讓洞主重新收留自己。所以,他說的話大概率是真的。”

“哦,原來如此。”大公子好像想明白了什麽,“寶藏一事很有可能就是洞主散播出去的。”

“寶藏一事屬於秘密,洞主那麽精明的人,怎麽會主動把秘密說出去?”孫興雲問道。

“這就是他精明的地方。他遠在甕虛城,又控制著唐門,沒有過多精力去找寶藏,倒不如把信息散播出去,讓江湖上其他人幫忙找。以他在江湖上的地位,無論是誰找到了寶藏,最後寶藏都會到他手裏。”楊勳說道。

“這……”孫興雲眼眸微垂,像是個無知的小孩,“這世間的事真是覆雜,人心也覆雜,齊軒素、段玉成、洞主……好像每個人心裏都彎彎繞繞的,滿是陰謀算計。”

“人活在世上不容易。”楊勳拍了拍孫興雲的肩膀,“尤其是在亂世。”

是啊,亂世就是個優勝劣汰的過程,無能的人死去,有才的人活下來。也許,這就是上蒼對人間的大洗牌,只是他們運氣不好,生在了這個時候。

連慧宇擡眼望向門外,厚重的門簾擋著了外面的世界,什麽都看不見,但是他聽到了咯吱咯吱的、快速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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