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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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前面的話題一點也不一樣。
溫不語氣呼呼的想。
任寒霜也在一邊一臉姨母笑，溫不語不好意思地去找她辯解，卻被霜霜那“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傷到了。
“霜霜。”
“嘖。”
任寒霜大大方方拍著溫不語的肩，嘴上說著“我知道我知道。”
才不知道呢。溫不語抿唇噎然。
在看完醫生到放假前這段時間裏，溫不語每天都按時吃藥，失眠的狀態改善不少，就連精神狀況都好了許多。祈願看得出來，任寒霜也看得出來。
回到家後，她的媽媽江敏梅好像也看出來了......
“期末考考的怎麽樣？”
一進門就是這個問題，溫不語攥著書包帶子，提著袋子的另一只手都不知所措。
原以為住校這麽長時間沒見到她，爸爸媽媽會想念的......
想象裏的噓寒問暖都沒有，溫不語一進門就是父母對於學業的審判，她一時宕機，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還好。”
“還好是好還是不好？”溫林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樣。
像是盤問犯人一樣，爸爸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家長的威嚴和震懾的壓迫力。
“有信心前20嗎？”
前20？！
一中人才濟濟，差一分就是一個人了，甚至同個分數的也多，這讓她怎麽保證？
溫不語只能揶揄“應該，差不多......”
“想讀書就好好努力，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
溫林坐在沙發上悠哉悠哉看她。直到女兒走近，溫林也沒起身幫她把沈重的行李接過。
“才放幾天，帶那麽多東西回來幹什麽？”溫林不解。
“宿舍沒洗衣機，厚衣服洗了不方便。”
“小孩子家家的，這麽懶呢。”溫林冷言冷語結束了父女倆短暫的對話。
溫不語回房間把東西一一收拾好，出來了這才發現家裏異常地整潔——這樣看來，至少爸爸媽媽今天沒再吵架摔東西了。
也是，快過年了。
她轉念一想。
臨近飯點，弟弟溫旭才從外面歡蹦亂跳地跑回家。一進門便大喊一聲，“我回來了！”
“小旭，你怎麽才回來。”江敏梅假意責怪，話裏都是偏寵，
“兒子快去洗手。”
溫林熱絡的語氣完全不像剛剛那樣......溫不語聽著，坐在飯桌前，抱著碗把頭埋得很低很低。
弟弟回到飯桌前，才忽而想起許久沒見到姐姐了。
“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小旭，吃這個。”
“這個可樂雞翅好吃。”“我給你裝碗湯。”
落在她腦子裏的話四散開來，溫不語不知道哪一句話是他說的，哪一句話是父母說的。
或者說，他們都沒人理她？
眼見著弟弟碗裏的東西越來越多，溫不語沈默著，只吃完一碗飯就回了房間。
放下碗筷那一刻，父母也從不像平時勸咐弟弟那樣，讓她再多吃一點。
心裏有些悶然，溫不語回房間，關門的窗外的風大了些，穿堂而過帶上了門板。
溫不語沒摔門，只是風大一松手卻是巨大的“彭”的一聲。
“慣的你！這臭脾氣！”溫林話裏帶著氣。
他覺得溫不語什麽事都沒有，也沒有所謂的什麽“抑郁癥”。
在他眼裏，現在讀書沒有以前苦，不過是小孩子愛計較，愛胡思亂想，搞得精神不正常了。
“別讓別人知道我女兒得了精神病了。”溫林擡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也不管溫不語聽不聽得見，他繼續數落。
“有你這女兒，我都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成績，成績也不好；幹活，叫你做家務也不情不願，我們做父母的欠你了？少你吃少你穿了？”
江敏梅在一邊吃著飯，眉頭皺得很深。
聽小語班主任說，她和一個男生走得很近，常常一起放學一起去食堂吃東西......
江敏梅多少有些擔憂溫不語會受到影響。
這件事情在江敏梅心裏憋了很久，她沒有告訴溫林，自己這幾天偷偷觀察女兒，卻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溫不語寫的日記，被她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翻出來了。
家庭矛盾最終還是在除夕夜爆發了。
【2015.2.18 晴他們說我是壞孩子。可是啊可是，我要怎麽辦呢？】
溫林覺得溫不語小題大做，非要浪費錢去醫院看莫名其妙的精神病，指責她老費錢，不體諒父母。
江敏梅則是看見了班主任發來的成績單，對她的成績不滿意，又私自翻出來她的筆記本甩出來了。
“你一天天不好好讀書，都在想什麽事情？啊？你的那點小心思真要瞞著我？說，什麽時候的事！”江敏梅話裏帶著氣憤，臉都紅了。
“你不丟人我還丟人呢，人家在讀書，你在幹什麽？啊？”
硬紙皮的書角砸到溫不語的額頭，剎那間的鈍痛讓她一下子就倒吸了口涼氣。
她眉間蹙起不說話，耳邊的震怒逐漸變成了嘶吼。
好像溫不語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江敏梅氣的說話時脖子都紅了，青筋蔓起。
媽媽誤會了她，現在正是氣頭上的時候，是什麽都聽不進去的。
苦苦維持的關系變得岌岌可危。
鼻尖泛起澀意，委屈慢慢襲來，溫不語無能為力地顫抖著唇，開始掉眼淚。
從房間裏出來的溫旭被這一幕嚇懵了：姐姐癱在地上哭，爸爸媽媽都很生氣地圍著姐姐......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姐——”
話還沒完全說出口，溫旭便眼見著一個身影沖出家門。
砰！
除夕夜的街道很熱鬧，地上四散著燃盡的煙花紙屑，紅色的碎片飄在半空中，被寒夜冷風追逐著向前漂浮。
這天晚上很冷，溫不語出門的時候，甚至沒有穿厚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
新春佳節，街上的歡聲笑語在溫不語的耳邊回蕩，從渺小到接近。直到那些追逐的小朋友跑過她的眼前。
“姐姐姐姐，你過來抓我呀”
“哎呀，你抓不到我，哈哈。”
三兩個小朋友臉上洋溢著的笑臉，是她從小就缺少的部分。
父母的忽視讓她變得敏感，其他人的嘲弄讓她變得自卑，她無論再怎麽努力，懷疑和否定一直大於她收到的鼓勵。
從小，她就不是一個快樂的人。
她慢慢長大後，言語上的傷害漸漸大於身體上的霸淩。
那些人不再欺負她，不會推她下臺階，不會扇她巴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嘲弄。
沒人會幫她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失眠，她哭泣，她壓力大到傷害自己，撞向厚墻的時候，她希望她的腦子裏可以不要再想到那些，不要再沈溺落入深不見底的海。
手腕上的傷像是斑駁的記憶，深深淺淺。
溫不語漫無目的游蕩在街上，形單影只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捂著臉，她曲著腿把臉低得不能再低，低低地哭起來。
燈火通明的長街上只有她一個人在哭，偶爾有路人匆匆地在她身邊經過，都沒註意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寒風減弱，她的周身縈繞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溫暖。
像是有人在給她擋風，那人慢慢靠近她，腳步極輕。
以為是好奇的路人，溫不語趴著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撇過臉準備起身——
“小月亮？”
祈願極低地喚了她一聲。
溫不語沒想到在這裏會遇見他，她一見是他，更慌張了。
少年的眉間輕折，眉眼間都是擔憂。
她連忙將頭撇過去故意不與他對視。
溫不語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紅紅的眼眶看起來很委屈。
散落在耳邊的碎發看起來有些淩亂，祈願下意識緩緩擡手，替她撩起臉頰邊的頭發。
“哭了？”
溫不語倔強地搖搖頭。
“太冷了？”
祈願見她嘟著唇，便曲著食指勾了一下她泛紅的小巧鼻尖。
“把我家小月亮都凍得鼻子都紅了？”
倏忽間冰涼的觸感在她的臉上停留，溫不語壓著唇角拼命克制不讓自己再哭，臉上看起來有些氣呼呼的。
“你不說話，那我就當默認了。”
“誒喲。”
少年深吸一口氣，自然而然坐在她身邊的臺階上，仰面，“你一個人出來逛街啊？”
女孩這才開口，“沒、沒有......”
祈願笑，“那就是，想我了？”
溫不語驀然被他逗笑了，泛紅的眼眶噙著淚，要掉不掉的。
對溫不語來說，他就像小太陽一樣。
她見過他和陽光一起朝她微笑的眼睛，見過他眸中燦爛，也見過他眉眼溫柔。
每次她被祈願的溫暖治愈，那些陰暗不可告人的潮濕發黴地，都會長出小草，開出花。
祈願坐在一旁，寬大的衛衣外套裏不知道包裹了什麽東西，他略微動身，就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溫不語撇開腦袋，用手抹眼淚。
好像是塑料袋子的聲音，不過漸漸小了。
溫不語擦幹了眼淚，喉嚨卻還哽咽得厲害，痛得發重。
無暇顧及祈願在她身邊停留的原因。
大概是同班同學相見，又是曾經的同桌，所以不好見她這麽狼狽吧。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來，少年猶豫了一會，依舊楞神似的坐在她身邊，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
溫不語看出來他在陪著自己。
不問她為什麽傷心，不問她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長街上哭，只是默默在一邊陪著他。
她突然想起，祈願曾說的，“你能不能，把我當成一個朋友。”
或許是溫不語平時在外悶葫蘆的性子，導致祈願覺得她面對所有人的親近都帶著戒備。
祈願確實是這麽認為的:
溫不語是個寧願傷了自己，也不願意傷害別人的人。就像困於一隅的小獸，受了傷只會自己委屈巴巴地躲到一邊，獨自舔舐著傷口。
他們都是孤單的人，卻偏偏都不會表達。
認識這麽久了，卻沒好好坐下來一起聊過。
“你真的不和她表白？”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身邊的兄弟的祈願說過不少次，可是少年一直都沒有拿定主意。
他怕對溫不語造成困擾。
壓下心底的糾結，祈願小心翼翼把袋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遞到溫不語面前。
聲音很輕很輕：“給你的。”
是一盒粉色包裝的仙女棒。
溫不語接過，輕輕捏在手裏，含水的眼眸裏有星星亮了亮，唇角微動。
“給我……的？”
她驚喜之餘，更多的是疑惑。
“嗯。”
祈願雙手插在褲兜裏，臉上還帶著帽子，半張臉都在陰影之下，朝她揚了揚下巴。
“不然還能是誰。”
這話沒毛病。
“可——”溫不語依舊習慣性拒絕他。
祈願抿唇，把帽子放了下來，語氣淡淡的，“你玩吧。”
溫不語：“？”
祈願見她仍楞在原地，無奈地聳聳肩，傲嬌道：
“我又不玩那種東西。”
他說話嗓音淡淡冷冷的。溫不語抿唇不再說了，扭過頭繼續抱著自己的膝蓋。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溫不語。”
祈願突然正色，似乎是醞釀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嗯？”
溫不語沒有轉過頭來，眼睛仍停留在燃放著的仙女棒上，語調微揚回應他的話。
祈願半垂下眼睫，投下一片陰影落在了他的眼瞼處。
他又停住不說話了。
只當祈願是單純喚了她一聲，溫不語並未在意太多。
她擡眸，目光快速在他臉上劃過，試圖找到答案，“怎麽了？”
她聲音綿軟，說話時總自帶溫柔腔調。低喃的嗓音淺淺略過祈願的耳邊，幾度在他心裏迂回，春風般化開。
“我……”
他嗓音沈沈地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冷，祈願自覺自己說話時，嗓音都輕微發顫。
“嗯？”
手裏的短短的仙女棒已經燃盡，絢麗的小花在溫不語手中轉瞬即逝，殘煙散去，火星湮滅。
不遠處的路燈突然間閃了幾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轉過腦袋依舊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原本在她轉頭的那一瞬，祈願準備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的。
可是溫不語回頭得太快了，他醞釀了許久的勇氣，又因為她看他時，那雙透亮的眼眸而敗陣。
“我……”
祈願臉已經有些紅了。
“嗯？”
溫不語撐著臉，微蹙著眉看向他通紅的耳朵，突然明白了。
是不是天氣太冷的話，不好說出口。其實一個大男生，怕冷也沒什麽的，不要在意，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
祈願耳朵已經憋得通紅了，依舊沒有想好表白的理由。
耳邊冷風索索吹過，在他薄紅的耳際流轉。
緊張的心緒，讓他握著花的手開始不聽指揮，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風微起，濃烈的愛意加急趕來。
冷風刺骨的除夕夜，就著滿天星辰閃耀和她好看的眼眸，祈願對她的情感終於窺見了天光。
“我喜歡你。”
那一夜，長街燈明如晝。
少年最誠摯的愛意化作了一只帆，在她心裏留下永恒的航跡。
他說，他喜歡她。
少年赤忱的愛意潰敗於她的眉堤。
祈願越過高山低谷，穿越荒川，就這月色溫柔，來到她身邊。
溫不語依舊握著手中的仙女棒，眼眸眨也不眨，難以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怎麽可能……
怎麽會有人願意愛她呢。
她堪堪躲開少年炙熱的目光，低下腦袋。
羞澀的愛意藏於少年熾熱眼眉，她想望卻不能望。
心裏被一只溫熱的手掌重重握了一下，幾乎撞破她臉上的故作平靜。
祈願認真去尋她避開的眼睛，又一次重覆著剛剛的那句話。
“我是真的真的……”
“祈願。”
溫不語打斷了他的話，見他止住，才慢慢開口，“別開玩笑了。”
之前被人表白看笑話，已經鬧得很難堪了……
“我沒在開玩笑。”
彼時祈願的耳朵還是紅著的，急匆匆地解釋，“我很認真！”
“我就是喜歡你！”
溫不語擡眸，恰好撞上少年眉眼如星。
她只看了一眼，便又慌忙避開。
萬籟俱寂，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長街聽風，多了些悵然若失的情緒。
溫不語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她的世界早就已經潮濕到發黴了，他卻還願意借她一束光，照亮她的世界。
美好的太不真實了。
耳間慢慢變得不燙了，少年怦怦直跳的心也終於慢了下來。
他見身邊的女孩一直握著仙女棒不說話，手裏細小的金屬線被折到變形，又恢覆原樣，如此反反覆覆。
他再等她開口。
可溫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祈願目光突然停在她發紅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笑了聲，“害羞了？”
溫不語扯著手裏的金屬線，頭也不擡。
“沒，沒有……”
說起話來都磕磕絆絆的。
真不會說謊啊。
祈願直起腰板，將手揣在口袋裏，勾著唇語氣悠然，“那你臉紅什麽？”
“冷的。”
她把手裏那根仙女棒放在一邊，想去拿另外一只，少年便先行一步遞給了她。
溫不語瞥見他的耳朵也是紅的，不服輸似的繼續道，“你的耳朵好紅。”
明明知道她意有所指，祈願卻坦然自若。
“冷的。”
咦，學人精。
溫不語幼稚的想。
祈願唇角抑制不住地彎起，低下腦袋盯著地板看了好一會，總是擡起頭又低下去。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他醞釀了很久很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懷裏被塞了一束不大不小的花，淡粉色的玫瑰束點綴著幾朵淺黃色的洋桔梗，外層是覆古調的牛皮紙包裝。
溫不語眼底映著花，抿著唇盯著花束失神。
“你不用有負擔。”祈願側過臉看她。
突如其來的表白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少年這次的告白不全是沖動。
許是命運驅使著他走到這條街上，他原本沒想買花的。偶然間路過了花店，他被櫥窗裏的繁花吸引，想著買一束明天送給她。
可他剛從花店裏出來，就看見溫不語落寞的背影。
她走得極慢，小小的身子站在寒風口裏，好像被風一吹就會不見。
她看起來很不開心。祈願圈緊了手裏的花束，轉身去買了煙花想哄她開心。
慶幸再出來時，他的小月亮依舊在原地。
祈願默默走近她，帶著浪漫的花束，可是她好像沒有發現。
直到他再走近，才聽見了她微弱的哭聲。
心裏被重重揪了一下，他的眉間低蹙，有些不知所措。
眼下少年告白完，低低的嗓音裏帶著安慰，“這花，原本就是想送給你當新年禮物的。”
“謝謝你。”
溫不語捧著花束，臉上慢慢浮現了甜美的笑意。
“花很好看。”
想起剛剛和父母鬧矛盾的事，她的眸光黯淡了些許，垂眸輕語。
“可是......”
“我不值得的，祈願同學。”
她淡淡舒了口氣，語氣平靜卻並不釋然。
“我呢很敏感，很焦慮且內耗，每天都會哭，想找人訴說一下。可是好像沒人會理解會在乎，我怕我的話會讓別人心情不好，耽誤別人時間......”
祈願循著她的眼睛想安慰她，女孩搖搖頭，接著繼續說。
“我這個人吧，內向又無趣。可是我一直有在努力地改變，想要和別人成為朋友。一直有在努力，想成為爸爸媽媽口中的驕傲。”
“可我明明都這麽努力了，我的學習也還是沒有進步。明明我也很用心去交朋友，可是她們依舊離我好遠。明明我也很想痛哭一場，卻還是要努力在父母面前做個乖孩子，把眼淚憋回去。”
“小月亮......”
“祈願。”
溫不語眼角帶著淚，艱難地把這些年來的苦慢慢傾述。
“我很累。為什麽，為什麽我好像一直在這繁覆的世間走來走去，卻怎麽走都走不對......為什麽我不是一個活潑開朗的人，為什麽我不是一個學習好的人，為什麽我每天都要失眠......”
她情緒有些失控了。
“不是這樣的，小月亮。”
正是因為這樣，祈願的表白不是沖鋒號角。
他只是想要告訴她，她值得，值得被喜歡。
她有自己的閃光點，溫柔可愛，喜歡小動物富有同情心，待人也真誠。
哦，她的畫也很好看，畫風清麗溫柔；她的聲音也好聽，適合主持也適合唱歌。
當少年把這些優點一一告訴她，溫不語卻哭得更厲害了。
祈願慌亂不已，想要替她擦眼淚，“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
“嗚......沒，沒有。”
溫不語捂著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小月亮。”
祈願壯著膽子伸出手包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掌溫將她微涼的肌膚緊緊包裹。
少年眼底閃著星光，恍若漆黑夜空中的繁星。
曾經多少個她不眠的無邊深夜，她側著身躺在床上，窗外的繁星也是這樣的明亮。
“祈、祈願。”
溫不語停止了哭泣，被淚水泡得發白的臉頰，看起來一碰即碎。
背後的倒數鐘聲響起。
“新年快樂。”他說。
“新、新年快樂。”
女孩的臉上難得綻放出了一絲笑容，就像剛剛，她聽見他的告白一樣。
晚星閃亮，月亮清明，風嗦嗦地在耳邊劃過，冰冷的臺階上，兩個人的心同頻而振。
溫不語仰起臉去看月亮，雙眸帶著水霧，清澈的眼底映著月光。
少年順著她的視線擡起頭，不過不一樣的是——她在看天，而他在看她。
心裏也是。
腦海裏一閃而過一個念頭，祈願修長的手指壓在臺階上，手指輕敲在硬水泥上移動，他動了動手指，兩只手指像小人的腿一樣大步向女孩走過去。
好不容易碰到了她的衣角，他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溫不語的臉上頓時一頓，青澀的緋紅在她的臉上暈開，羞澀的臉龐讓少年移不開眼。他總忍不住偷看一眼，再偷看一眼......
祈願餘光裏滿是她的羞怯，薄唇一勾，他掩著笑轉移話題，“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
“新年願望？”
溫不語緩緩搖頭。細細想來，她好像沒有什麽大願望。
除了考上好學校，她最想要的，就是病能好起來，然後和祈願一起去看一場大雪。
純潔的、浪漫的、夢幻的紛飛大雪。
“可惜我們這裏沒有雪。”
她眼睫半落，“我想去看一場大雪。最好......是在北山。”
“堆雪人嗎？”
“嗯......”溫不語點點頭。
是也不是。
她只是想要見一眼外婆口中北山絕美的雪，當初她心心念念和外婆同看一場雪的願望，最終也沒能實現。
這倒成了溫不語的一個執念了。
“你呢，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呢？”她反問。
“我啊。”
祈願斂眉，從喉嚨裏悶出的話帶著慵懶。
他忽而不說了，在她滿是好奇的目光下，轉而看了一眼漫天繁星。
他啊，他早就許過願了。
在漫天盛大的星光下，他闔上眼眸雙手合十。
少年虔誠地求願，不為自己，只願他的小月亮能開開心心的。
【祈願予你，歲歲平安。
祈願與你，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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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不語氣呼呼的想。
任寒霜也在一邊一臉姨母笑，溫不語不好意思地去找她辯解，卻被霜霜那“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傷到了。
“霜霜。”
“嘖。”
任寒霜大大方方拍著溫不語的肩，嘴上說著“我知道我知道。”
才不知道呢。溫不語抿唇噎然。
在看完醫生到放假前這段時間裏，溫不語每天都按時吃藥，失眠的狀態改善不少，就連精神狀況都好了許多。祈願看得出來，任寒霜也看得出來。
回到家後，她的媽媽江敏梅好像也看出來了......
“期末考考的怎麽樣？”
一進門就是這個問題，溫不語攥著書包帶子，提著袋子的另一只手都不知所措。
原以為住校這麽長時間沒見到她，爸爸媽媽會想念的......
想象裏的噓寒問暖都沒有，溫不語一進門就是父母對於學業的審判，她一時宕機，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還好。”
“還好是好還是不好？”溫林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樣。
像是盤問犯人一樣，爸爸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家長的威嚴和震懾的壓迫力。
“有信心前20嗎？”
前20？！
一中人才濟濟，差一分就是一個人了，甚至同個分數的也多，這讓她怎麽保證？
溫不語只能揶揄“應該，差不多......”
“想讀書就好好努力，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
溫林坐在沙發上悠哉悠哉看她。直到女兒走近，溫林也沒起身幫她把沈重的行李接過。
“才放幾天，帶那麽多東西回來幹什麽？”溫林不解。
“宿舍沒洗衣機，厚衣服洗了不方便。”
“小孩子家家的，這麽懶呢。”溫林冷言冷語結束了父女倆短暫的對話。
溫不語回房間把東西一一收拾好，出來了這才發現家裏異常地整潔——這樣看來，至少爸爸媽媽今天沒再吵架摔東西了。
也是，快過年了。
她轉念一想。
臨近飯點，弟弟溫旭才從外面歡蹦亂跳地跑回家。一進門便大喊一聲，“我回來了！”
“小旭，你怎麽才回來。”江敏梅假意責怪，話裏都是偏寵，
“兒子快去洗手。”
溫林熱絡的語氣完全不像剛剛那樣......溫不語聽著，坐在飯桌前，抱著碗把頭埋得很低很低。
弟弟回到飯桌前，才忽而想起許久沒見到姐姐了。
“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小旭，吃這個。”
“這個可樂雞翅好吃。”“我給你裝碗湯。”
落在她腦子裏的話四散開來，溫不語不知道哪一句話是他說的，哪一句話是父母說的。
或者說，他們都沒人理她？
眼見著弟弟碗裏的東西越來越多，溫不語沈默著，只吃完一碗飯就回了房間。
放下碗筷那一刻，父母也從不像平時勸咐弟弟那樣，讓她再多吃一點。
心裏有些悶然，溫不語回房間，關門的窗外的風大了些，穿堂而過帶上了門板。
溫不語沒摔門，只是風大一松手卻是巨大的“彭”的一聲。
“慣的你！這臭脾氣！”溫林話裏帶著氣。
他覺得溫不語什麽事都沒有，也沒有所謂的什麽“抑郁癥”。
在他眼裏，現在讀書沒有以前苦，不過是小孩子愛計較，愛胡思亂想，搞得精神不正常了。
“別讓別人知道我女兒得了精神病了。”溫林擡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也不管溫不語聽不聽得見，他繼續數落。
“有你這女兒，我都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成績，成績也不好；幹活，叫你做家務也不情不願，我們做父母的欠你了？少你吃少你穿了？”
江敏梅在一邊吃著飯，眉頭皺得很深。
聽小語班主任說，她和一個男生走得很近，常常一起放學一起去食堂吃東西......
江敏梅多少有些擔憂溫不語會受到影響。
這件事情在江敏梅心裏憋了很久，她沒有告訴溫林，自己這幾天偷偷觀察女兒，卻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溫不語寫的日記，被她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翻出來了。
家庭矛盾最終還是在除夕夜爆發了。
【2015.2.18 晴他們說我是壞孩子。可是啊可是，我要怎麽辦呢？】
溫林覺得溫不語小題大做，非要浪費錢去醫院看莫名其妙的精神病，指責她老費錢，不體諒父母。
江敏梅則是看見了班主任發來的成績單，對她的成績不滿意，又私自翻出來她的筆記本甩出來了。
“你一天天不好好讀書，都在想什麽事情？啊？你的那點小心思真要瞞著我？說，什麽時候的事！”江敏梅話裏帶著氣憤，臉都紅了。
“你不丟人我還丟人呢，人家在讀書，你在幹什麽？啊？”
硬紙皮的書角砸到溫不語的額頭，剎那間的鈍痛讓她一下子就倒吸了口涼氣。
她眉間蹙起不說話，耳邊的震怒逐漸變成了嘶吼。
好像溫不語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江敏梅氣的說話時脖子都紅了，青筋蔓起。
媽媽誤會了她，現在正是氣頭上的時候，是什麽都聽不進去的。
苦苦維持的關系變得岌岌可危。
鼻尖泛起澀意，委屈慢慢襲來，溫不語無能為力地顫抖著唇，開始掉眼淚。
從房間裏出來的溫旭被這一幕嚇懵了：姐姐癱在地上哭，爸爸媽媽都很生氣地圍著姐姐......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姐——”
話還沒完全說出口，溫旭便眼見著一個身影沖出家門。
砰！
除夕夜的街道很熱鬧，地上四散著燃盡的煙花紙屑，紅色的碎片飄在半空中，被寒夜冷風追逐著向前漂浮。
這天晚上很冷，溫不語出門的時候，甚至沒有穿厚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
新春佳節，街上的歡聲笑語在溫不語的耳邊回蕩，從渺小到接近。直到那些追逐的小朋友跑過她的眼前。
“姐姐姐姐，你過來抓我呀”
“哎呀，你抓不到我，哈哈。”
三兩個小朋友臉上洋溢著的笑臉，是她從小就缺少的部分。
父母的忽視讓她變得敏感，其他人的嘲弄讓她變得自卑，她無論再怎麽努力，懷疑和否定一直大於她收到的鼓勵。
從小，她就不是一個快樂的人。
她慢慢長大後，言語上的傷害漸漸大於身體上的霸淩。
那些人不再欺負她，不會推她下臺階，不會扇她巴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嘲弄。
沒人會幫她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失眠，她哭泣，她壓力大到傷害自己，撞向厚墻的時候，她希望她的腦子裏可以不要再想到那些，不要再沈溺落入深不見底的海。
手腕上的傷像是斑駁的記憶，深深淺淺。
溫不語漫無目的游蕩在街上，形單影只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捂著臉，她曲著腿把臉低得不能再低，低低地哭起來。
燈火通明的長街上只有她一個人在哭，偶爾有路人匆匆地在她身邊經過，都沒註意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寒風減弱，她的周身縈繞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溫暖。
像是有人在給她擋風，那人慢慢靠近她，腳步極輕。
以為是好奇的路人，溫不語趴著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撇過臉準備起身——
“小月亮？”
祈願極低地喚了她一聲。
溫不語沒想到在這裏會遇見他，她一見是他，更慌張了。
少年的眉間輕折，眉眼間都是擔憂。
她連忙將頭撇過去故意不與他對視。
溫不語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紅紅的眼眶看起來很委屈。
散落在耳邊的碎發看起來有些淩亂，祈願下意識緩緩擡手，替她撩起臉頰邊的頭發。
“哭了？”
溫不語倔強地搖搖頭。
“太冷了？”
祈願見她嘟著唇，便曲著食指勾了一下她泛紅的小巧鼻尖。
“把我家小月亮都凍得鼻子都紅了？”
倏忽間冰涼的觸感在她的臉上停留，溫不語壓著唇角拼命克制不讓自己再哭，臉上看起來有些氣呼呼的。
“你不說話，那我就當默認了。”
“誒喲。”
少年深吸一口氣，自然而然坐在她身邊的臺階上，仰面，“你一個人出來逛街啊？”
女孩這才開口，“沒、沒有......”
祈願笑，“那就是，想我了？”
溫不語驀然被他逗笑了，泛紅的眼眶噙著淚，要掉不掉的。
對溫不語來說，他就像小太陽一樣。
她見過他和陽光一起朝她微笑的眼睛，見過他眸中燦爛，也見過他眉眼溫柔。
每次她被祈願的溫暖治愈，那些陰暗不可告人的潮濕發黴地，都會長出小草，開出花。
祈願坐在一旁，寬大的衛衣外套裏不知道包裹了什麽東西，他略微動身，就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溫不語撇開腦袋，用手抹眼淚。
好像是塑料袋子的聲音，不過漸漸小了。
溫不語擦幹了眼淚，喉嚨卻還哽咽得厲害，痛得發重。
無暇顧及祈願在她身邊停留的原因。
大概是同班同學相見，又是曾經的同桌，所以不好見她這麽狼狽吧。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來，少年猶豫了一會，依舊楞神似的坐在她身邊，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
溫不語看出來他在陪著自己。
不問她為什麽傷心，不問她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長街上哭，只是默默在一邊陪著他。
她突然想起，祈願曾說的，“你能不能，把我當成一個朋友。”
或許是溫不語平時在外悶葫蘆的性子，導致祈願覺得她面對所有人的親近都帶著戒備。
祈願確實是這麽認為的:
溫不語是個寧願傷了自己，也不願意傷害別人的人。就像困於一隅的小獸，受了傷只會自己委屈巴巴地躲到一邊，獨自舔舐著傷口。
他們都是孤單的人，卻偏偏都不會表達。
認識這麽久了，卻沒好好坐下來一起聊過。
“你真的不和她表白？”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身邊的兄弟的祈願說過不少次，可是少年一直都沒有拿定主意。
他怕對溫不語造成困擾。
壓下心底的糾結，祈願小心翼翼把袋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遞到溫不語面前。
聲音很輕很輕：“給你的。”
是一盒粉色包裝的仙女棒。
溫不語接過，輕輕捏在手裏，含水的眼眸裏有星星亮了亮，唇角微動。
“給我……的？”
她驚喜之餘，更多的是疑惑。
“嗯。”
祈願雙手插在褲兜裏，臉上還帶著帽子，半張臉都在陰影之下，朝她揚了揚下巴。
“不然還能是誰。”
這話沒毛病。
“可——”溫不語依舊習慣性拒絕他。
祈願抿唇，把帽子放了下來，語氣淡淡的，“你玩吧。”
溫不語：“？”
祈願見她仍楞在原地，無奈地聳聳肩，傲嬌道：
“我又不玩那種東西。”
他說話嗓音淡淡冷冷的。溫不語抿唇不再說了，扭過頭繼續抱著自己的膝蓋。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溫不語。”
祈願突然正色，似乎是醞釀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嗯？”
溫不語沒有轉過頭來，眼睛仍停留在燃放著的仙女棒上，語調微揚回應他的話。
祈願半垂下眼睫，投下一片陰影落在了他的眼瞼處。
他又停住不說話了。
只當祈願是單純喚了她一聲，溫不語並未在意太多。
她擡眸，目光快速在他臉上劃過，試圖找到答案，“怎麽了？”
她聲音綿軟，說話時總自帶溫柔腔調。低喃的嗓音淺淺略過祈願的耳邊，幾度在他心裏迂回，春風般化開。
“我……”
他嗓音沈沈地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冷，祈願自覺自己說話時，嗓音都輕微發顫。
“嗯？”
手裏的短短的仙女棒已經燃盡，絢麗的小花在溫不語手中轉瞬即逝，殘煙散去，火星湮滅。
不遠處的路燈突然間閃了幾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轉過腦袋依舊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原本在她轉頭的那一瞬，祈願準備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的。
可是溫不語回頭得太快了，他醞釀了許久的勇氣，又因為她看他時，那雙透亮的眼眸而敗陣。
“我……”
祈願臉已經有些紅了。
“嗯？”
溫不語撐著臉，微蹙著眉看向他通紅的耳朵，突然明白了。
是不是天氣太冷的話，不好說出口。其實一個大男生，怕冷也沒什麽的，不要在意，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
祈願耳朵已經憋得通紅了，依舊沒有想好表白的理由。
耳邊冷風索索吹過，在他薄紅的耳際流轉。
緊張的心緒，讓他握著花的手開始不聽指揮，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風微起，濃烈的愛意加急趕來。
冷風刺骨的除夕夜，就著滿天星辰閃耀和她好看的眼眸，祈願對她的情感終於窺見了天光。
“我喜歡你。”
那一夜，長街燈明如晝。
少年最誠摯的愛意化作了一只帆，在她心裏留下永恒的航跡。
他說，他喜歡她。
少年赤忱的愛意潰敗於她的眉堤。
祈願越過高山低谷，穿越荒川，就這月色溫柔，來到她身邊。
溫不語依舊握著手中的仙女棒，眼眸眨也不眨，難以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怎麽可能……
怎麽會有人願意愛她呢。
她堪堪躲開少年炙熱的目光，低下腦袋。
羞澀的愛意藏於少年熾熱眼眉，她想望卻不能望。
心裏被一只溫熱的手掌重重握了一下，幾乎撞破她臉上的故作平靜。
祈願認真去尋她避開的眼睛，又一次重覆著剛剛的那句話。
“我是真的真的……”
“祈願。”
溫不語打斷了他的話，見他止住，才慢慢開口，“別開玩笑了。”
之前被人表白看笑話，已經鬧得很難堪了……
“我沒在開玩笑。”
彼時祈願的耳朵還是紅著的，急匆匆地解釋，“我很認真！”
“我就是喜歡你！”
溫不語擡眸，恰好撞上少年眉眼如星。
她只看了一眼，便又慌忙避開。
萬籟俱寂，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長街聽風，多了些悵然若失的情緒。
溫不語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她的世界早就已經潮濕到發黴了，他卻還願意借她一束光，照亮她的世界。
美好的太不真實了。
耳間慢慢變得不燙了，少年怦怦直跳的心也終於慢了下來。
他見身邊的女孩一直握著仙女棒不說話，手裏細小的金屬線被折到變形，又恢覆原樣，如此反反覆覆。
他再等她開口。
可溫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祈願目光突然停在她發紅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笑了聲，“害羞了？”
溫不語扯著手裏的金屬線，頭也不擡。
“沒，沒有……”
說起話來都磕磕絆絆的。
真不會說謊啊。
祈願直起腰板，將手揣在口袋裏，勾著唇語氣悠然，“那你臉紅什麽？”
“冷的。”
她把手裏那根仙女棒放在一邊，想去拿另外一只，少年便先行一步遞給了她。
溫不語瞥見他的耳朵也是紅的，不服輸似的繼續道，“你的耳朵好紅。”
明明知道她意有所指，祈願卻坦然自若。
“冷的。”
咦，學人精。
溫不語幼稚的想。
祈願唇角抑制不住地彎起，低下腦袋盯著地板看了好一會，總是擡起頭又低下去。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他醞釀了很久很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懷裏被塞了一束不大不小的花，淡粉色的玫瑰束點綴著幾朵淺黃色的洋桔梗，外層是覆古調的牛皮紙包裝。
溫不語眼底映著花，抿著唇盯著花束失神。
“你不用有負擔。”祈願側過臉看她。
突如其來的表白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少年這次的告白不全是沖動。
許是命運驅使著他走到這條街上，他原本沒想買花的。偶然間路過了花店，他被櫥窗裏的繁花吸引，想著買一束明天送給她。
可他剛從花店裏出來，就看見溫不語落寞的背影。
她走得極慢，小小的身子站在寒風口裏，好像被風一吹就會不見。
她看起來很不開心。祈願圈緊了手裏的花束，轉身去買了煙花想哄她開心。
慶幸再出來時，他的小月亮依舊在原地。
祈願默默走近她，帶著浪漫的花束，可是她好像沒有發現。
直到他再走近，才聽見了她微弱的哭聲。
心裏被重重揪了一下，他的眉間低蹙，有些不知所措。
眼下少年告白完，低低的嗓音裏帶著安慰，“這花，原本就是想送給你當新年禮物的。”
“謝謝你。”
溫不語捧著花束，臉上慢慢浮現了甜美的笑意。
“花很好看。”
想起剛剛和父母鬧矛盾的事，她的眸光黯淡了些許，垂眸輕語。
“可是......”
“我不值得的，祈願同學。”
她淡淡舒了口氣，語氣平靜卻並不釋然。
“我呢很敏感，很焦慮且內耗，每天都會哭，想找人訴說一下。可是好像沒人會理解會在乎，我怕我的話會讓別人心情不好，耽誤別人時間......”
祈願循著她的眼睛想安慰她，女孩搖搖頭，接著繼續說。
“我這個人吧，內向又無趣。可是我一直有在努力地改變，想要和別人成為朋友。一直有在努力，想成為爸爸媽媽口中的驕傲。”
“可我明明都這麽努力了，我的學習也還是沒有進步。明明我也很用心去交朋友，可是她們依舊離我好遠。明明我也很想痛哭一場，卻還是要努力在父母面前做個乖孩子，把眼淚憋回去。”
“小月亮......”
“祈願。”
溫不語眼角帶著淚，艱難地把這些年來的苦慢慢傾述。
“我很累。為什麽，為什麽我好像一直在這繁覆的世間走來走去，卻怎麽走都走不對......為什麽我不是一個活潑開朗的人，為什麽我不是一個學習好的人，為什麽我每天都要失眠......”
她情緒有些失控了。
“不是這樣的，小月亮。”
正是因為這樣，祈願的表白不是沖鋒號角。
他只是想要告訴她，她值得，值得被喜歡。
她有自己的閃光點，溫柔可愛，喜歡小動物富有同情心，待人也真誠。
哦，她的畫也很好看，畫風清麗溫柔；她的聲音也好聽，適合主持也適合唱歌。
當少年把這些優點一一告訴她，溫不語卻哭得更厲害了。
祈願慌亂不已，想要替她擦眼淚，“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
“嗚......沒，沒有。”
溫不語捂著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小月亮。”
祈願壯著膽子伸出手包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掌溫將她微涼的肌膚緊緊包裹。
少年眼底閃著星光，恍若漆黑夜空中的繁星。
曾經多少個她不眠的無邊深夜，她側著身躺在床上，窗外的繁星也是這樣的明亮。
“祈、祈願。”
溫不語停止了哭泣，被淚水泡得發白的臉頰，看起來一碰即碎。
背後的倒數鐘聲響起。
“新年快樂。”他說。
“新、新年快樂。”
女孩的臉上難得綻放出了一絲笑容，就像剛剛，她聽見他的告白一樣。
晚星閃亮，月亮清明，風嗦嗦地在耳邊劃過，冰冷的臺階上，兩個人的心同頻而振。
溫不語仰起臉去看月亮，雙眸帶著水霧，清澈的眼底映著月光。
少年順著她的視線擡起頭，不過不一樣的是——她在看天，而他在看她。
心裏也是。
腦海裏一閃而過一個念頭，祈願修長的手指壓在臺階上，手指輕敲在硬水泥上移動，他動了動手指，兩只手指像小人的腿一樣大步向女孩走過去。
好不容易碰到了她的衣角，他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溫不語的臉上頓時一頓，青澀的緋紅在她的臉上暈開，羞澀的臉龐讓少年移不開眼。他總忍不住偷看一眼，再偷看一眼......
祈願餘光裏滿是她的羞怯，薄唇一勾，他掩著笑轉移話題，“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
“新年願望？”
溫不語緩緩搖頭。細細想來，她好像沒有什麽大願望。
除了考上好學校，她最想要的，就是病能好起來，然後和祈願一起去看一場大雪。
純潔的、浪漫的、夢幻的紛飛大雪。
“可惜我們這裏沒有雪。”
她眼睫半落，“我想去看一場大雪。最好......是在北山。”
“堆雪人嗎？”
“嗯......”溫不語點點頭。
是也不是。
她只是想要見一眼外婆口中北山絕美的雪，當初她心心念念和外婆同看一場雪的願望，最終也沒能實現。
這倒成了溫不語的一個執念了。
“你呢，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呢？”她反問。
“我啊。”
祈願斂眉，從喉嚨裏悶出的話帶著慵懶。
他忽而不說了，在她滿是好奇的目光下，轉而看了一眼漫天繁星。
他啊，他早就許過願了。
在漫天盛大的星光下，他闔上眼眸雙手合十。
少年虔誠地求願，不為自己，只願他的小月亮能開開心心的。
【祈願予你，歲歲平安。
祈願與你，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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