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不

關燈
不不

溫不語噤聲扶額,她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他可以不用這麽執著的。

“真的沒關系的。”她學著他的話強調一番。

猛地揚起臉,兩個人四目相對。

少年的眉眼恍若星辰,優越的鼻骨高挺著,眼神中屬於少年那股青春洋溢的炙熱,讓溫不語一時半會失了神。

此時窗外陽光正好,灑在他白皙的臉上。

祈願經常打籃球跑出去外面野,照理說應該是個混球臟包。

偏他又曬不黑,冷白色調的皮膚碰上燦爛的陽光,溫不語的心裏一時輕微觸動,風過樹梢。

蟬鳴漸退,喧鬧的風聲驟然從心底刮起。

同樣呆住的,還有祈願。

眼神撞上的那一刻,好像有一絲驚喜和雀躍翻上的心頭,在他胸腔裏蹦蹦跳跳,愈演愈烈。

青春正盛,情愫懵懂。

她是,他亦是。

丟東西的事情沒有就此過去,林潔的父母甚至也給王志剛打電話,讓他幫忙留意這件事,畢竟那是林潔爺爺留給她的遺物。

班裏的監控在斷電那會也用不上,王志剛也聽到過一點風聲,左右想了想,才叫溫不語去辦公室裏談話。

王志剛雙手交握,眉間的川字紋褶皺丘壑般明顯,面色嚴肅,終於問出了那句帶著質疑的話。

溫不語來的路上心裏一直繃著一根弦,但聽到班主任也這麽問的時候,眼底幡然的湧動化為寂靜。

腦海裏閃過任寒霜和她說的,她相信她,無關那些謠言,這就夠了。

只要有人還相信她,那過路人的誤解,又有什麽所謂?

石沈大海的平靜,溫不語直視王志剛懷疑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沒做過的事情,沒什麽好說的。”

她的聲音堅定不移,語氣不急不緩。

山花開在荒野裏,夏夜刮過的晚風,被帶到了溫不語的眼前。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來勇敢面對,是這樣的如釋重負。

放學後,雨下得很大,大到視線模糊,大到她的眼前都只剩下水霧。

五顏六色的傘擠在一起向校門口湧去,溫不語壓低了傘,挽著任寒霜隨著人群一起出校門。

蜂擁而來的人群把校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鳴笛聲夾著嘈雜的雨聲,淹沒在盛夏的雨幕之下。

江夏氣候就是如此,夏季炎熱多雨,總是一場雨剛走,後面的雨又來了,總滴滴答答個沒完。

以至於溫不語覺得青春裏的雨,總是要下好久。

接送沒帶傘孩子的家長也把車開到了校門口,路過校門口的小車和接送孩子的車,就這麽迎面相逢了,只剩下一條小道能走人。

身後有幾個推著自行車的同學,有說有笑地往前走。溫不語正小心翼翼踮起腳尖,探出腦袋去看路況,不小心就被後面的車輪子碾了一下。

腿上感受到異物靠近撞擊,她的腿隔著薄薄的校褲被磨了一番,疼得發熱。

她吃痛地低聲吸了一口氣,挪著腳往一邊靠。

後面的同學似乎沒發現,只是知道車被什麽東西抵住了不動。

任寒霜可看不慣溫不語受委屈,站在她身邊,扭頭對那人儼然正色,“你撞到人了。”

“啊……啊?”

推車的同學慢了半拍疑惑著對上任寒霜的眼神,又低頭看了一眼車頭的位置,明白了是自己的車懟到人小女生腿上了。

“對不起。”

“沒,沒事的……”溫不語轉頭,禮貌回應。

她轉身怕幅度太大會讓傘歪斜,便將傘往任寒霜那邊側,雨都落在自己身上了。

“這還差不多。”

任寒霜抱臂轉過頭,攬住溫不語的手臂,關切問她,“腿痛不痛?”

溫不語眼睫半落,含笑搖搖頭。

任寒霜見她這一臉懵懂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開始故作嚴肅批評她。

“你就是性子太軟了,他撞到了你,就該和你道歉的。”

“嗯……我知道。”

“那你幹嘛不和他理論啊?”

溫不語滯了一會,手握著鋼制傘柄,溫熱的指腹上下滑了滑。

心裏很感謝任寒霜替她開了口。霜霜也是在為她打抱不平,她過意不去。

知道人家可能不是有意的,但自己也確實有點委屈又不敢言。

雨滴滴答答落在腳邊。

溫不語第一次在下雨天感受到的不是潮濕,而是清涼的水汽。

“知道啦。”

溫不語柔著嗓子,企圖萌混過關,胡亂拉著任寒霜的手往外走。

保安撐著傘沖進雨中疏散交通,不一會,道路通暢了不少。

“不是啊,你就應該和他說清楚,不然他都不知道他傷到你了……”

“好。”

“你下次不能再這樣乖嚕嚕的,必須和他理論清楚!知道了嗎?”任寒霜像個操心老媽子一樣。

溫不語又押重了聲,乖巧點頭,“好。”

“還有啊……”

任寒霜今天似乎有好多話要和她說清楚。她突然停下腳步,把手抽出來,按在溫不語握傘的手背上。

手動把傘調整好,讓溫不語也能好好待在傘下。

瞥見她左肩一片濕透,任寒霜趁她沒反應過來便接過傘柄,把傘往左邊偏一點,“好好撐傘,不要淋雨。”

溫不語直直看著她,眼前盛大的雨幕模糊了她的眼眸。

“好。”

她的嗓子有些發澀,鼻子也酸酸的,只好盡量穩住自己顫抖的聲線。

“還有……”任寒霜依舊沒說完,拉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向公交站臺,手挽著手的身影漸漸融進盛大的雨幕中。

“其實下雨也沒什麽。”

她對溫不語說,“雨總會停的嘛……”

這話在溫不語的耳邊,跟隨著點點雨聲,滴落在她心裏。

霜霜說,雨總會停的。

-

臨近期末,王志剛教學進度越趕越快,全然不顧放學鈴已然響起,“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我把這題講完我們就下課。”

底下有一兩聲稀稀落落的抱怨聲,但更多的是乖乖低著頭聽課的。王志剛沒好氣刮了眼起哄的同學,提起粉筆繼續寫。

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雨滴在玻璃窗上一點點聚成一股向下的細水流,空氣裏都是樹葉和生銹窗。

總是下雨的天氣讓溫不語隱隱憂慮,她擔心那只流浪貓咪,不知道下大雨的時候,它要能躲到哪裏去才不會被淋濕。

她也擔心它在下大雨的時候亂跑,沖進雨幕裏,沖到車流湍急的大路上......

最後一道題講完,後排的同學是最快沖出教室的。

謝明朗身為幹飯第一人,跑得比兔子還快。除開他自己那饕餮般的食欲,他身上還背負著幫兄弟帶飯的使命。

“我去,奧運會沒你都缺點意思。”

祈願坐在座位上不動,搖搖頭感慨著拋下一句話。

溫不語呢,難得沒留在教室,收拾完書包,正欲離開卻意外被他叫住了。

“等等!那個......”

少年原本讓人帶飯就是想陪她的,她走了,那還有什麽意思呀?

祈願急忙站起來,背上的書包松散地隨意搭著,“你去哪?”

“我?”

溫不語抓著書包,一臉的迷茫看著少年,直到他點頭,她才接下去——

“吃飯啊。”

溫不語疑惑著12點了不去吃飯還能幹什麽。

“哦。”

祈願背過手把書包弄好,眼眸一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溫不語看不明白,也不多想。

跟他待久了,溫不語越來越覺得,祈願身上的囂張氣焰減了不少。

有時說話還帶著幽怨的無奈,像是......她遇見的那只貓咪一樣,落了雨淋濕了毛,就會跑到一邊為自己順毛。

剛剛他的語氣就有點像了,但她沒好意思說。而且,無緣無故被說成像小貓咪,祈願在朋友面前的霸氣還怎麽維持......

放心不下小貓,溫不語想把貓咪換個位置安置,或者找人收養這只貓咪。

飯後她沿著學校旁的老舊街道走著,腳踩在斑駁的石磚地上,躲閃不及的小水窪濺高起臟水滴,有幾滴跳躍沾濕了她的褲腿,染開了點點水漬。

溫不語懷裏抱著小貓,慢慢低下身子。

雨滴再次輾轉滑落,對著少女的肩頭直直下墜,卻被突然出現的傘阻隔開來。

空氣中密彌漫的潮濕被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少年站在她身後,舉著傘偏向她。

溫不語驚覺,抱著小貓整個人害怕地僵住,缺乏安全感的她完全不敢轉身去看是誰。

“咳咳。”

祈願舉著傘,看著她被嚇了一跳,先聲道歉,“嚇到你了嗎?”

熟悉的聲線讓女孩放下心來,扭頭揚起臉看他,訥訥點頭,臉上氣鼓鼓地帶著忿悶。

“那我給你道個歉。”

祈願噙著笑,也蹲下身來。

少年看著溫不語把貓咪抱到紙盒邊,那貓卻不願意動,反而扭扭小身子,舒適地留戀她掌心的溫度。

毛茸茸的觸感讓她心裏都軟綿綿的,溫不語笑著又摸了一下貓貓頭。

“你經常來這裏嗎?”祈願撐著傘問她。

“嗯。”溫不語悶聲回應,手上擼貓的動作沒停下來。

祈願眼睫半落,一直盯著那只小貓。

沒想到那只小灰貓擡頭望了他一眼,又舒服地窩回溫不語懷裏了。

少年有些傷心,語氣帶著點幽怨:

“我也經常來,怎麽不知道……”

他也經常來看貓,那只貓為什麽不和他親?

而且上學期那一次,他為了給貓咪搭屋子,天寒地凍的日子裏淋雨,而後他著涼發燒,三天沒去學校,還被謝明朗那小子道聽途以為是打球扭傷了腳。

不常生病的人一生病就烈火燎原似的來勢洶洶。

謝明朗知恩圖報,甚至還“貼心”地給祈願買了雲南白藥氣霧劑......治他的......感冒?

“喵嗚~”又一聲嗚咽。

祈願睨了一眼被女孩揉腦袋舒適到閉上眼睛的貓咪,伸手也想摸卻被小貓躲過去了,心裏拔涼拔涼的。

是他給的貓條不夠多?還是他搭的小屋不合它心意?

視線慢慢偏離,祈願註視著那被風雨淋濕過的“貓窩”,紙箱子雖有膠水粘著,遇水化開,堪堪不能承受住貓咪的“摧殘”。

好吧,他搭的確實不怎麽樣。

他承認。

溫不語聽了祈願的話,註意力都跑到“我也經常來”這句了,完全沒感覺後半句的質疑之意。

“你也知道不不嗎?”

不不,是她給這只貓咪取的名字。

“嗯。”祈願還蠻驕傲的點頭。

不不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乖乖的在她懷裏喵嗚了一聲,“喵~”

“好可愛。”溫不語感慨萬千,心裏一軟,抱著它更不願意放手了。

“你經常來?”

她揉了一下小貓頭,這會才回應祈願剛剛的話,“我也沒碰見過你誒……”

溫不語很少見到有人發現不不,但她偶爾來看望不不的時候,也會發現旁邊有貓飼料。

以為是其他好心人照看的貓咪,溫不語只想到網友許願星,可後來發現許願星就是祈願,也常來投餵小貓。

嗯有愛心。

她想。

祈願這看著冷冰冰的性格,卻是個熱心腸呢......

溫不語抱著貓咪不願離去,手裏軟乎乎的停不下來。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身後的少年也跟著她移步。

腳步稍稍靠近,耳邊的雨聲就少一些。

祈願蹲姿不對,狹小的空間裏他的腿也施展不開,不一會就麻了。索性直接舉著傘站起來,他靜靜等待著蹲在地上的女孩。

溫不語依然沈迷於那只可愛的小生物,軟軟的聲音都滲著甜。

“好可愛啊啊啊。”

祈願:?

他低眉瞥了眼小灰貓,看它那胖乎乎的腦袋在女孩的手上趴著,黑漆漆的眼睛溜來溜去。

哪裏可愛……

他淡淡收回目光,餘光卻掃過女孩紮著丸子頭圓溜溜的腦袋,在他的視線下輕輕聳動。

配上她自己在腦袋上紮的白色毛絨皮筋,還有這一身藍白校服,活脫脫像只搖頭晃腦的小兔子。

嗯……小兔子……

是怪可愛的。

像住在月亮上的?小兔子?

祈願忽而想起來,溫不語那“溫月亮”的稱謂。

嗯,很稱她。

她的頭像,就是她初中時畫的繪畫作品,名為《月光》。祈願見過她畫的畫,也偷偷拍過那張她的畫作,所以印象深刻。

他還默默把那張照片洗了出來,放在相框裏鄭重地裱起來了。

每次他埋頭在書桌前寫作業,累得時候,只看一眼也動力十足了。

那是一副簡單卻治愈的畫:遠山在霧霭下是沈靜的淺藍色,近處的小丘綿延,湖面上有烏鳥由遠及近肆意紛飛,畫面裏有人支著小舟輕泛,蕩起層層漣漪。

月光呢,像星星一樣被揉碎了,灑在蔚藍的平靜水面。

當時這幅畫得了一等獎,送去市裏展出,還被班主任拍了照片拿去洗出來貼在班級宣傳欄裏。

溫月亮的頭像,連角度都和溫不語拍的照片一模一樣的。加上她的名字和在網站上的發言,祈願即使不知道那是他的小同桌,但是光憑這些也能猜到個十之八九。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現實裏的溫不語確是另一副性格。

軟怯到令人心疼。

而且雖然聽說她喜歡畫畫,可說來奇怪,自她高中以來,祈願再沒見過她拿起畫筆畫畫......

“祈願?”

少年看得正出神,被她輕聲細語的話給打斷了思緒。

像盛夏的微甜冷飲,冰塊倒入玻璃杯碰出清脆的一聲響。

溫不語微微側過身,仰頭看向他的臉,唇角微揚:

“真的好可愛啊,我不想走了。”

臉上那舍不得的樣子加上她琉璃似的漂亮眼眸就在少年面前眨啊眨。

她這是,在撒嬌?

嗯,你也......很可愛。

祈願心裏有一個聲音。

唇角不可抑制地揚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咳……”

手握著有質感的傘柄動了動,祈願擡眸望了眼落雨的天,盡量讓他在她眼裏顯得平靜。

事實上,溫不語沒看出他慌亂的不安,一心全撲在不不身上了。

見她難得高興,祈願從不忍心破壞她的心情。

再等等吧,這雨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下大。他默默守在女孩身旁等待。

一同回學校的路上,祈願好奇地問溫不語為什麽給貓咪取名不不,女孩耐心解釋:“它實在可愛了,小小一只灰撲撲的一團,像個小不點一樣。”

“那怎麽不叫小小?或者點點?”

“可是不不更可愛呀,還很特別呢。”

她還講了許多關於不不的事,說剛見它時它的模樣;說不不受傷,她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病,為此花光了她攢了許久的200元;還說她想帶回家養,但父母不同意的事......

祈願難得見到她眼底的星光。

“你很喜歡貓?”

“嗯!”女孩重重地點頭。

她多次表達過自己喜歡貓咪和話語裏的溫柔,這並不難看出來。

祈願好奇,提起了另一件事,“你不是還喜歡畫畫,怎麽沒再畫了?”

聽到這話的溫不語明顯僵了一瞬,咬著唇不說話。

家長不同意她畫畫,溫不語在家求了他們好久,到頭來他們也還是不願意松口讓溫不語學畫畫。

甚至於,媽媽把她辛辛苦苦畫的畫撕掉,爸爸在一旁輕描淡寫地把她的畫貶得一文不值。

“沒這個錢學畫畫。再說了,你自己畫的什麽玩意自己心裏沒數嗎?”

溫不語想再說服一下母親,卻被她嚴厲地一票否決了。

“去讀書啊,別整天想這些七七八八的,不務正業。”

溫不語反駁,“這是我喜歡的東西,我沒有不務正業!”

母親又說了一句,“你這個年紀就該好好讀書”,而後淡淡睨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溫不語知道不能學美術了,就把它當成一個興趣愛好,偶爾畫畫,但也會認認真真地畫。

然後把她傾註所有心血的畫作藏起來。

可在某個和父母因瑣事吵起來的夜裏,溫不語躲回房間畫畫,卻被媽媽發現了。

江敏梅怒氣沖沖地奪過她的畫,給了她一巴掌:“畫畫畫!就知道畫!媽媽的話你都不聽了是嗎?不聽就不要叫我媽!”

“媽......”溫不語捂著臉哭,臉上火辣辣的疼。

“還哭?還哭是不是!”

情緒激動的媽媽就憤怒的拿著畫筆戳她的手,一下一下,發瘋似的狂紮。

尖銳的筆尖深深紮進她稚嫩的肌膚裏,痛感滲入四肢百骸。

“媽......”

溫不語顫抖著嗓音,心裏感受到的慟感幾乎堵住了她的呼吸,她完全喘不上氣了。

十指連心,母女也連心。

可溫不語覺得,媽媽好像一點也不愛她,一點也不。

少年並未發現她眼底的異常,見她不說話,也撓頭轉移話題。

遠處的小貓窩在他們兩個新建的貓窩裏舒服地舔毛,雨滴從屋檐處落下,滴在空地上玻璃似的破碎裂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少年和女孩的背影越行越遠。

耳邊雨聲淅淅瀝瀝,溫不語沈默了好半晌,才忽而側過臉好奇地問少年。

“你也喜歡貓?”

印象裏,祈願這種張揚的性子應該更喜歡小狗才對吧。

她好像,無法將眼前這個灑脫的少年和可愛的小貓聯系在一起。

“還行吧。”

腳步穩穩踩在了地面上,濺起的小水滴暈散在少年的褲腿處,他沒在意。

心裏盤算著和女孩聊點什麽,他躊躇了一會,才從喉嚨裏悶出一句話:

“為了你,可以喜歡。”

“什麽?”溫不語沒聽清。

“沒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