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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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這一日,縣醫院裏來了這麽一號人,他蓄著山羊胡,拄著一幅破拐,牽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男孩子。他一到醫院門診部,便就地坐下開始哭嚎:“要了命了!這黑心醫院騙人錢財,還不給人治病消災啊!要命了呀——!”

他戳了戳小孩,那孩子便也坐下扯開嗓子大哭。醫院的人見了,紛紛停下來看著他們,不知道是鬧的哪一出。有人認出了拄拐的老人,對身邊人說道:“那不是縣一中的老黃毛嗎?”

“老黃毛?”

“對啊,你看他那禿腦袋中間,是不是有一撮黃毛?聽說打娘胎裏就帶出來的,你再看那小孩,頭頂中間是不是也有一撮黃毛?”

“這老黃毛是鬧哪一出啊?”

“不知道啊。沒聽說這老黃毛腿腳不好啊,怎麽拄拐了?”幾個保安過來了,要把老黃毛拉走,他抱著孩子急吼道:“叫你們骨科主任過來!主任不過來我就坐死在這兒!”

保安被他鬧得沒辦法,只好去通知了岱。歸鶴聽了勸她:“這就是來鬧事兒的,你下去了,定要被他糾纏不休。”

岱卻持相反的意見:“不去就解決不了問題,問題解決不了他就要沒日沒夜地哭,我們是醫院,怎麽能讓人從醫院哭著回去呢?若是為治病來的,那我就給他治好。”

“我看那是心裏有病,得去找心理醫生。”

“那也得會會才知道。”

“您心臟又不好,我是怕他弄出個好歹來。”

等到岱與歸鶴一起下了樓來,老黃毛抱著孩子已經止住了哭,一看到岱,他就又開始放聲大鬧起來,岱問道:“老人家,你有什麽困難和我說,不要在這裏坐著了,地上多涼啊。”

“我的困難?我的困難那是比天還大呀!你是骨科主任對吧?”

“我是,您說。”

老黃毛用手指著天,“好啊,那我問你,我兒子的腿是你給鋸的?”

經旁人提醒,老黃毛的兒子數月前在金仙橋附近讓車攆壞了腿,送到醫院太晚,最後截了肢,主刀醫生便是岱。老黃毛將那副拐奮力一扔,險些砸到岱的身上,“這拐就是你送他的?”歸鶴看不過去,“有問題你就好好說,砸人做什麽呢?你再這樣我可就要報警了啊!”

“報啊,報去吧,但我今天就要把這事兒掰扯清楚!否則警察來了也拉不走我!”

岱拉住了歸鶴,“老人家,是我做的手術。您兒子的腿送來的時候已經壞死了,不截肢他就是死路一條,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老黃毛才不聽岱的解釋,他繼續哭天搶地,“哎呀——你們看看吶——看看我這苦命人,還有這苦命的娃兒!我有這一個兒子,每天在工地幹的拉車跑馬的氣力活兒,你把他的腿砍了去,他可怎麽活呀!我和這小娃娃該怎麽活呀!”

歸鶴氣憤至極,她臉漲得通紅,夾著哭腔反駁老黃毛:“你是要你兒子的腿還是他的命啊?命沒了那才是啥都沒了,師父好歹保住了他的命!”

“那說明你們都是庸醫啊!沒能力給他治好,還收這麽多錢!

庸醫啊!”

岱便問他:“老人家,那您現在是想怎麽解決呢?”

“怎麽解決?你問我怎麽解決?好,我告訴你,要麽把我兒子的腿還來,要麽你把騙了我的錢還來!”

岱雖然態度和善,但其實一開始便沒想著做和事佬,她不過是希望能在爭吵和駁斥之前能多了解一點事情的原委。

“老人家,這可就是你的錯了。一來這手術費不是交到我的頭上,醫院按照國家標準收的錢;二來金仙橋那兒的土路坑坑窪窪,是我弄的嗎?是縣醫院任何一個醫生弄的嗎?你兒子當時的情況是,留腿不留命,留命不留腿,你是要你兒子活命,還是想從醫院拉走一具屍體?”

“他沒了腿現在躺在床上整日嘆氣,什麽也做不了,還不如就給他個全屍呢!”

“都讓開都讓開!”

剛才岱與老黃毛爭論的時候,醫院的人已經去報了警,一隊警察趕來醫院,撥開圍觀的人群圍住中間的老黃毛,怕他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一個年輕的小警察想讓岱先去一邊等著,他們來處理這件事,但岱推開了小警察的手,說老黃毛為她而來,逃了不解決問題。

圍觀的人們先前都忌憚老黃毛的那股瘋勁不敢出聲,如今見到警察在場,都紛紛有了些底氣,幾個藏在後面的人先開口道:“大夫救人一命,不好好謝謝還跑來鬧,什麽事兒嘛。”

“我說這老黃毛有點瘋吧,這一見真是啊。”

“是個人都知道要保命啊,大夫沒錯。”

“就是啊,他這麽鬧弄得大家今天沒法好好看病了。”老黃毛領來的孩子哭了半天又站了半天,這會兒應當是困了,靠在老黃毛腳邊頭一點一點,老黃毛本就知道自己理虧,又被一隊警察圍著,心裏還是發怵,但想到家中的境況心酸勁兒就說什麽也蓋不住,他掩面落了淚,兩條打不直的腿慢慢彎下來,蹲在岱面前發著抖。

在派出所的等候室裏,老黃毛和孩子靠在墻角,眼珠斜著瞟岱和歸鶴。

岱剛才和他爭論費了好些氣力,此刻也還捂著心口喘著氣,她和歸鶴把老黃毛扶起來勸他:“老人家,咱們去椅子上歇著,別讓孩子著了涼。”

顧及到孩子,老黃毛也沒有推辭,孩子坐在歸鶴腿上睡了,老黃毛抓著岱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你們哪知道我的苦,老婆是個癆病早死鬼,兒媳生這娃娃的時候也沒了,現在家裏剩一老一殘一小,你倒是教教我怎麽活呀!”

“老人家,日子難過天天過。你要是願意,我給你在醫院尋個灑掃的活兒,解決你自己的生活總也夠了,你兒子要是願意,我幫他找個木工師傅學手藝,你看行不行了?”

老黃毛並不立馬接受她的好意,“天底下能有這好事兒?我看你是蒙我。”

“怎麽是蒙你呢?你看,我徒弟也在旁邊聽著呢,我不蒙你!”

“你徒弟那當然向著你嘛!你是主任,高門貴命,我比不上你們手裏的一條狗!就是想看我狗一樣地去死!”

“老人家,你怎麽……”岱被老黃毛油鹽不進的態度氣著了,加上剛才本就還沒有緩過氣來,頓覺心口一陣絞痛,她捂著胸口拉風箱一般地喘著氣,歸鶴見了急忙把小孩放下,著急地大喊:“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師父心臟不好了你們快幫忙送醫院!”警車嗚哇嗚哇地再次駛向了縣醫院。

那老黃毛身邊一下沒有了人,又見幾個醫生慌張地跑進了急救室,拽了一把迷迷糊糊剛醒來的孩子,“還睡!走了!”川幾乎是跌進縣醫院的,他呆呆地站在急救室的門前,柳浪就攤在旁邊的塑料椅子裏,歸鶴給她蓋了一件大衣,那大衣上印著淚痕。橋在一旁攙扶著他,川腦子暈暈的也沒聽清楚出來的醫生說了什麽,只隱隱約約地聞到自己百日宴上那股充滿鼻腔的豬油味。

橋陪著川去辦了手續,回來的時候正好遇上太平間的人推著岱離開。岱的身子被白布蓋著,只露出一點頭發,躺在運屍車上又小又扁的一個。路上川問道:“你說,這叫什麽事兒?”橋說:“什麽事兒也不是。”

川的聲音平淡低沈:“不,這是活著要經歷的一切,是預演,是巧合,是荒謬,是任何事物。”

橋似懂非懂的,川又告訴他,他們不能將岱帶回家下葬,還是覺得有些遺憾,橋問他為何,他答道:“她考上衛生院的時候就跑去簽捐獻協議了,當時我二十多歲,覺得這個世界無比美好,連帶著她的這個決定也無比神聖偉大,你不知道,當時我看見她,就像看見一尊菩薩。”

“這的確偉大。”

“也許吧。但是橋,老師是個自私的人。”他掏出一支煙來點了,也是他第一次在橋面前抽煙。其實他對香煙的接受度不高,抽了半支咳得受不了便撚滅了,“我承認這很覆雜,一時難以理解,但我認為並不矛盾。我既認為岱的行為光輝偉大,也覺得捐獻的行為會讓我,失去她。”

最終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回去吧。”

路上柳浪問川,“怎麽跟爹說啊?”

“說啥,別說了。說了他一會兒也就忘了,白白傷心一場幹什麽。”

路上經過的街口似乎都一模一樣,天也陰著,川覺得很煩,又沒處發洩,於是那股豬油味又飄了進來。和炒菜時聞到的味道不同,只剩下油花糊在鼻腔裏的感覺,是硬生生咽下了一缸未化開的豬油而帶來的強烈的嘔吐欲。

因為岱的事情,歸鶴請了半天假,此刻也和橋一起坐在後座,他們四個人仿佛同坐在一口漆黑的棺材裏,道路是焚化爐。

縣裏很多人都知道了岱的事情,川和柳浪一出門,總要遇見幾個安慰他們的人,說著岱是多麽可惜,說著老黃毛是多麽不講理,還說起他第二天竟腆著臉又來了縣醫院,說自己應該在那裏有個差事,說著還自己哭起來,這樣幾次,柳浪覺得煩,便刻意減少了出門的次數。

幫忙收拾岱的遺物的時候,橋還是無法避免地遍歷了岱的人生。

在那之前,岱捂著心口盤腿坐在一個高臺上,見了橋她的臉上浮起微笑,卻不開口發出一言,而是在心口撫摸了三下。

“您還有三件事未了嗎?”橋問她。

岱點點頭,伸出食指在橋的額頭輕輕一點。

川他們雖然沒有把岱接回來,但還是在公墓裏立了衣冠冢。第一次去祭拜的時候,川見橋猶猶豫豫,有話要說的樣子,便問道:“橋,有什麽就說吧。”

橋帶他走得遠些,終於說道:“老師。其實……岱阿姨當年去簽捐獻協議,不是覺得這件事有多偉大,其實是因為害怕,她知道自己心臟不好,表面上熱情,愛笑,看不出一點有病的樣子,心裏卻是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的,她每天睡覺之前都要松一口氣,因為自己又活過了一天。她時刻都在害怕,自己會突然倒下去,什麽交代都沒有,所以,捐獻協議,就是她早早做好的交代。”

“你怎麽能知道這些?”

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接著說下去,“老師,岱阿姨想去衛生院的時候,還和你們的父親吵了一架,因為父親覺得醫生的工作太辛苦,不適合她,但你覺得很好,救死扶傷,是積攢功德的事,所以很支持她,對嗎?”

川的詫異更上一層,因為橋說的完全準確,而這些,作為家庭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從未向誰透露過。

“岱阿姨在搶救的時候,還有一點意識。沒有害怕,而是終於釋懷了,她希望你們不要哭,多笑,多吃,想完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沒有然後了。”

“那個老黃毛,岱阿姨說,不必再去跟他糾纏了,只挑個時間給那小孩送點衣服吃食吧。”

川聽了久久不能平覆下來,他再次回憶起二十多歲的他們,照在岱身上的那道陽光依然存在,好像什麽也沒有變。許久,他才想起來問橋,“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老師,”橋擡起了頭,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有千斤重,“我和你們,不太一樣。”

橋從年年的葬禮上講起,講到自己是如何成為了匯樹家的孩子,又如何在大落鄉度過了非比尋常的少年時光,川覺得自己聽到了一生中最離奇的故事。

“老師,我看岱阿姨的過去,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

“我當然不會怪你,但是橋,這有點超出常人的認知範圍了。”

“我知道,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決定告訴你。”

“不,孩子,我的意思是說,這太像奇幻小說了,你知道嗎?我想將它寫下來,當然不會使用你的名字,很多情節也會做戲劇化的處理,你覺得怎麽樣?”

橋楞著,木訥地應下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剛才說的,我都知道了。謝謝啊。”橋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好像川會這樣做也是他這份職業理所應當,他做了自己覺得應當做的,便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他感到岱摸了他的頭頂,隨後便像一陣風一樣消散了。

不過川的這篇小說最終並沒有完稿,川回到編輯部之後,的確用了很多時間來撰寫這個故事。在這個故事中,橋成了神仙一樣的存在,吸氣而萬物生,呼氣而萬物死,川也把他自己寫了進去,卻是一個喜食動物血肉的青面獠牙的怪物。他每每寫到關於自己的情節,就會聞到莫名出現的油膩豬油味,胃裏直犯惡心,隨之浮現的便是去祭拜的那天橋告訴他的事,這讓他的寫作極其艱難。

某一天,川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裏,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川問她:“小孩小孩,你叫什麽名字?”那小女孩答道:“老頭老頭,我無名。”

“那你為何在此啊?”

小女孩掩面一笑道:“老頭老頭,你看看我的臉。”

川左看右看,都看不見女孩臉上的五官,“小孩小孩,我看你無眼無鼻,無耳無口。”

“那你再看看我的身子?”

川穿著她的臉往下看去,才發現小女孩的身子竟如同迷霧一般,“小孩小孩,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小女孩揮揮手,“來,來,來。”

於是從四面八方飛來了胳膊,手指,大腿,小腿,頭顱,肚皮,心臟,腸,胃,腎,肝,肺,眼球,耳朵,舌頭,牙齒,頭發,小女孩的模樣便漸漸清晰了,那竟是岱的模樣,但她的聲音和岱全然不同,她笑著說道:“老頭老頭,我受了你阿姐的恩惠,特來感謝。你阿姐已經升入九重之天做菩薩,叫你不必擔心她。她的眼睛在我的眼眶裏,她的心在我的胸腔裏,她的肝在我的肚子裏。老頭老頭,你要是想阿姐,就抱抱我。”

在夢裏,川不受控制地聽了女孩的話,可他剛伸出手碰到了女孩的身體,她瞬間就變成了一具木偶,她的胳膊,手指,大腿,小腿,頭顱,肚皮,心臟,腸,胃,腎,肝,肺,眼球,耳朵,舌頭,牙齒,頭發又紛紛掉落,飛向了四面八方。

川驚叫著醒來,柳浪在廚房裏探出頭來,“喊什麽呢?差不多該吃飯了啊。”

“柳浪,你能再炒碗豬肝嗎?”

“啥?”

“我想吃炒豬肝。”

“你這時候說,我飯都做完了。”

川從躺椅上跳起,頭發也顧不上理便跑出了家門,過了一會兒拎回一袋豬肝來,自己擇了韭黃來炒。柳浪覺得奇怪,過去他是不怎麽吃這些東西的,“怎麽今天這麽想吃啊?”

川使勁點著頭,大口大口扒拉著,他想著那個古怪的夢,他吃下炒豬肝,就覺得岱的靈魂回來了一點,那股油膩的豬油味也慢慢消散了。柳浪沒有看見,川的一雙眼眶裏最終還是落下了淚。

川在反覆無常的生理惡心中寫到了小說的高潮部分,以橋為原型的通天金仙正揮舞著法器前來捉拿青面怪物,可那怪物陰險狡詐,化作商販引入人群,未免傷及無辜,通天金仙也幻化為一個和善的老人模樣,在京城市集中與那青面獸鬥智鬥勇。

工作的時候川是很忙的,他要安排下一期雜志的文章,要督促收下編輯的工作,要審稿改稿,還有和其他部門的協調商議。因此他的寫作往往發生在下班之後的辦公室,柳浪註意到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每次問起,川都說自己在重啟創作生涯。

柳浪聽了多要笑話他:“我跟著你這麽久,都重啟過十幾回了,哪次成功了?”

“這次不一樣!”

“明明每次都一樣。”柳浪搖搖頭,知道單憑自己勸不了川,便也隨他去了。

川找到橋,第二十五次向他詢問更多的細節。“橋,你再給我描述描述,是什麽樣的感覺?你的意識是清醒的嗎?從頭到尾需要多少時間?”

他們坐在一家川菜館子裏,要了一份紅鍋,鍋裏紅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辣味沖到橋的鼻腔裏,他覺得癢癢的。川此時已然是一個好食內臟的家夥,他點了毛肚,豬肝,腦花,雞心,鴨胗,各一份,兩片嘴唇吧唧吧唧上下翻動,吃了一嘴油花,臉上也泛起油光。

“誒,橋,你吃啊,這家的口味真是絕了。”

橋點點頭,“老師,我要走了。”

其實橋很早就遞了辭呈,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察覺到了川身上的變化——他的臉越來越圓,肚子越來越大,下班之後就在辦公室待到半夜,一進去就能看見他在寫那部小說,他寫得不順暢,經常抓頭發,導致頭頂也越來越稀疏。每次寫到以他自己為原型的情節,川就時不時地跑到洗手間幹嘔,結束寫作之後就會在夜宵排擋裏就著啤酒吃炒豬肝。

對於橋要離開的決定,川既沒有表現得多驚訝,也沒有多惋惜,他只喃喃地說道:“丹霞是有啥不好嗎?”

“沒有,丹霞市很好。”

“哦,那就是我不好了。”

“不是。”

川終於停下了咀嚼,他給自己的杯子裏倒滿啤酒,問道,“橋,你知道我為什麽想把你的經歷寫成小說嗎?”

橋搖搖頭。

“我在大落鄉第一次見到你,看到你寫的文章,你不知道那對我來說是怎樣的觸動。我十七歲的時候,讀魯迅,讀王陽明,世人皆可以為聖啊,我熱血沸騰,我對我的老娘說:娘啊,我也要像那革命鬥士一般,用我的筆來震撼一代人。我寫啊寫啊,你猜怎麽著,根本沒人想看我的文章,哈哈哈哈哈……”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接著說道:“沒人看啊,那怎麽辦呢?我那老爹是個生意人,自己沒什麽文化只懂賺錢,他最開心的就是別人說他的兒子閨女有文化,有修養,我不能給他丟人啊。我就曲線救國,當上了《新日》的編輯。沒人看我的文章,那我就看你們的。這麽多年,我看過的文章沒有上萬也有上千,但我在大落鄉讀到你的文章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的時間流動得好快好快。”川又倒滿一杯酒,一口飲下。“你,橋,十七歲的臉在我面前,從那天開始我就經常聽見‘嗒,嗒,嗒’的聲音,你知道那是什麽嗎?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我找了很久很久,發現那是我家裏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好吵,真的好吵你知道嗎?”

川點起一支香煙,繼續說道:“橋,我沒什麽機會了,但我還想試試,試一個能讓別人看我的文章的機會。”

飯店的服務員走了過來,她提醒川室內不能吸煙。他有些懊惱地撚滅了半截煙。

“老師,您能寫,給大落鄉的宣傳文章,我仔細看過,特別好。”

川聽了又戲謔地笑起來,“你覺得那是好嗎?那可能是好,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好。我想要的好,是用筆墨創造出來的,月亮百年不落的,耶穌佛祖都俯首的,犬馬牛羊都能人言的,所有不可能的與想象的!”他說到激動處,直起身來直拍桌子,引得周圍幾桌客人紛紛側目,他稍稍冷靜下來,把剩餘的啤酒喝盡,“原本我都已經漸漸淡忘了這種感覺,但是橋,你又出現了。還記得我們去阿姐的墳上祭拜嗎?你告訴我,阿姐當年簽捐獻協議,是因為害怕,是給我們的交代,你告訴我你和常人不一樣,告訴我當年看到的阿姐身上聖母一般的光輝其實也是虛幻,她也會怕,而且怕了半輩子,死亡將她解脫。”他指著還沒有下到鍋裏的一碟豬肝問道:“橋,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是豬肝。”

“非也!這是阿姐在人間的代言,我知道的,她現在在九重之天做神仙,專管凡人五臟六腑之事,可她自己卻沒有五臟六腑,去哪兒了?去了東邊,去了西邊,去了北邊,還去了南邊。古時用牛羊做犧牲,今日我就用這些動物內臟做犧牲,給阿姐的五臟六腑拼湊起來。”說著,川將這盤豬肝全都撥進了鍋裏,“來,我們要支持阿姐的工作。”

“老師……”

川不管橋說了什麽,自顧自吃得搖頭晃腦,擺了擺手,讓橋可以自行離開不必管他。橋站起身鞠了一躬,這便是二人的最後一面。

橋從飯店離開之後,川還在那裏坐了很久,他一個人吃完了剩下的菜,一邊吃一邊哭,一邊哭又一邊笑。直到後半夜才回到家,沈沈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一夜無夢卻覺得筋疲力盡。他沒找到柳浪,便打了電話給她:“你去哪兒了?”

電話那頭柳浪的語氣充滿了責備,“你說你,橋要走了也不來送送,睡得這麽死,叫都叫不醒。”

“走了?不是下周嗎?”

“啊?”柳浪似乎不太理解川的話,“一直就說的是今天,你這人,唉,不知道怎麽說你。他馬上檢票進去了,你也來不及過來了。”

可川怎麽也回憶不起橋要離開的具體時間,他知道橋是確確實實說過幾次的,只是自己聽完,又立馬埋頭到工作或者寫作中,所以總覺得還早吧。他癱軟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頭疼還完全散去,他想起昨晚和橋說過的那些話,並沒有半句虛言,他閉上眼睛,月亮還在,佛像向他俯首,犬馬口吐人言,他開懷大笑,笑得眼淚從眼角流下。

難的是橋離開之後,川的小說創作就陷入了瓶頸,他回去的時間越來越晚,新創作的情節卻越來越短,他在辦公室抓耳撓腮,偶爾還要摔東西。一日深夜柳浪來編輯部給他送夜宵,是川要求的一盅豬心湯,柳浪自己是不喜歡吃的,她便在一旁坐著,翻翻川的手稿,川見了頗有些不滿,“你放下,別給我弄亂了。”“姑娘明天回家來,你記得回來吃晚飯。”

他從湯羹的熱氣中擡起淩亂的腦袋,眼睛上蒙了一層白霧,“不行不行,馬上就寫到下一個關鍵的章節了,明天還是不回去了。”“寫不來你就別硬撐了,一個禮拜前你就說這關鍵章節了。”“沒有靈感,我難啊。”

“我看你是沒有橋才難。”

“你說什麽?”川聽了猛地站起,眼鏡片上白霧漸漸退去,顯現出後面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瞳孔來,因為羞愧和惱怒,他渾身發抖,呼吸也沈重了許多,柳浪見他這樣,知道自己戳了痛處,卻也不願再給他留情面,“我說,你,川,沒有了橋,就是寫不來文章。改別人的,你行,自己寫,你還是算了吧。”

砰!川氣得拍桌子,柳浪可不怕他這一套,“我還不知道你嗎?我們從阿姐的墳上回來,你那天是容光煥發,沒瞎的都看得出來你心裏高興,自那時候起你就日日夜夜寫這小說,我以為又是接了什麽宣傳任務呢?你找橋來家裏吃飯我又不是聾的,你這厚厚一沓,能有一頁是自己創作的嗎?”

“出去!出去!”川不想再聽,抄起湯盅砸到了墻上,豬心片掉到地上,辦公室裏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柳浪收拾了飯盒,沒再說一句話離開了。川看了一眼腕表,已經是晚上十點二十六分,腕表秒針滴滴答答的聲音和他腦海中時常想起的掛鐘秒針嗒嗒聲混合著,他感到頭疼欲裂,豬油的味道又悠悠泛起,他摔倒在真皮座椅裏,痛哭流涕,對著天花板喃喃道:“阿姐,你帶我走吧。”

時至今日-

晚山棠沒有說話,對這整件事中的所有人,她沒有讚許也沒有批評,全程默默地聽著,安靜地就像我那一生都啞口無言的母親。

此時夕陽完全沈沒在海平面一下,沙灘上也亮起了照明的燈光,空氣中還殘留著餘熱,讓海風顯得合乎時宜。

晚山棠這時候才又問道:“她是怎麽走的?”

“誰?”

“你的母親。”

“她躺在陽臺上的懶人沙發裏曬太陽,突然拍了拍我的肩,指著太

陽告訴我,她要回去了。然後閉上雙眼,再也不向我揮舞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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