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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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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十二)

魑魅魍魎連夜鎮守的魔宮中,臥於黑蓮花木雕床榻上的魔宗師被噩夢驚醒了。

虞星連睜開驚恐地雙眼,怒吼一聲,猛地從榻上跳起來。

掣出床頭懸掛的魔劍,一道紫黑色劍氣裹挾著氤氳的黑霧瞬間斬斷了禮佛毯中的黑蓮玉鼎。

他雖後宮美人無數,但沒有一個放在身邊過夜的,因為他不敢保證送上床的女人是誰的臥底,身體內藏著什麽暗器。

此刻,虞星連披頭散發,大汗淋漓,一襲純黑的褻衣長袍濕得透透的,幾縷黑發粘連在棱角分明的臉上,濕濘地打了好幾綹。

近期他被一股莫名而來的咒詛術和巫蠱術搞得元氣大傷,再加上喪子之痛,曾經缺失的魂魄令他更加痛苦。

這是無人知曉的秘密。

虞星連的魂魄本來就是不完整的,他也知道自己通天的法力是怎麽得來的。正因如此,他才時時刻刻處於惶恐不安中。

他坐在榻邊,氣喘籲籲地捂住臉,抓了一把汗。

魔有三魂:心魂、靈魂、魔魂。

而這魔魂有一半不是虞星連自己的,乃是當年在仙京叱咤風雲的神官賜予他的。

這位神官就是虞星連的師父——星師嬴煞。

由於兩個人的魂魄合而為一,拼湊進一個身體裏,導致虞星連時常精神錯亂。時而暴躁癲狂,再加上這魔魂又分出去一縷給虞衡續命,屢次折騰,令他的三魂攪在一起,起了排斥反應。

不穩定的狀態實在連夜不能寐,虞星連放出一條傳音符,守門的魔使隨即入了內殿。

“參見宗師,不知這大半夜的,宗師可有吩咐?”

虞星連揉了揉鼻梁,說:“傳陸魔妃。”

聞言,魔使連忙提醒:“宗師,陸魔妃已經被您關進黑牢了,恐怕無法侍寢。”

虞星連是睡糊塗了,這才反應過來。

忽然,門外有人求見。

虞星連正納悶是何人,豈料葉蒲衣也不顧規矩,直接沖進內殿,跪在地上:“宗師,臣有要事稟報!”

“再有要事,也要顧全禮數。”虞星連披上黑袍,從一片片深紫色的床幔中穿梭而出。

白亮的燭火亮了,魔宗師坐上嗜血蝙蝠寶座,道:“一會兒出了這個門,去兵部領軍棍。”

葉蒲衣趴在地上磕頭:“宗師息怒,屬下日夜擔心宗師的身體,連夜搜查了緬因山,終於找到了您體虛的根源,來人啊,將東西帶進來。”

虞星連的臉色陰得要命,他還未開口,緊接著,幾個魔使將好幾捆稻草人丟進來,堆積在地上,像小山丘那般高。

葉蒲衣道:“宗師,這些全部是從陸魔妃寢殿裏搜到的,她就是利用這些稻草人行巫蠱之術。請宗師明察,嚴懲陸魔妃!”

虞星連從嗜血蝙蝠寶座上下來,抓起一個稻草人,看到紅布條上的名字,半響,丟到地上。

“本座知道了,下去吧。”

話音一落,葉蒲衣震驚了。

葉蒲衣道:“宗師,您不能不管不顧,為了您的身體,為了緬因山眾人,請宗師……”

話沒說完,虞星連沈沈的語氣打斷了他。

“出去。”

魔使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葉蒲衣只好作罷,帶領魔使離開了內殿。

*

暗無天日的黑牢壓抑到了極點。哢噠門鎖一開,淺淺的微光投射到一條龍尾上,幹燥的鱗片感受到光亮,微微顫動。

這時,一只嗜血蝙蝠飛進來,落到主人肩膀。

虞星連捋捋蝙蝠的毛,慢悠悠走到秦熄身邊,舉起那條龍尾,羨慕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的光。

他輕輕嘆息:“多麽高貴的一條尾巴,龍族後裔若失去了龍尾,會怎樣?”

言語中滿滿都是挑釁,然而秦熄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蛟生來不如龍尊貴,這就像虞星連心裏的一根刺,哪怕是幾百年幾千年之後,也過不去。

“秦熄,不要怪我,三界強者為尊。”虞星連說,“我看到你如今這個樣子,時常會想起兒時的我們在魔域一同修煉,你父親年歲大我挺多,算起來,我與你同齡。”

“我因身份被他們嘲笑,兄弟姐妹都遠離我這個災星,就連隨便一個魔使都敢欺負我,只有你敢靠近我。因為你是秦熄,是大龍女秦嶺的兒子。魔域上上下下,都要敬你三分。”

“哎,那時候真的是無憂無慮啊,想不到我們竟能鬥到今日,說實話,表叔心裏也不好受。”虞星連自嘲地搖了搖頭,“我真傻,竟然忘記了你是他們的兒子。”

這話是真的。

將秦熄關在這裏有些日子了,結果並沒有往虞星連期盼的方向發展,反而幾次獄卒拿出測仙石檢驗,都能感覺到秦熄滿身的傷痕竟然逐漸愈合,連根拔起的蠱雕雙翅也長出了骨骼和絨毛。

虞星連承認,他小看了秦熄的血統優勢。

自古以來,神魔合體的產物質量參差不齊。若是取了父母雙方的劣勢,就會被三界的惡劣環境所淘汰;

若是取了父母雙方的優勢,就會擁有雙重術法加持,哪怕身處陷阱,也能茍活下來,利用本能的力量反殺對手。

很顯然,秦熄將後者的優勢發揮的淋漓盡致。

秦熄的體魄和適應力都十分頑強,哪怕身上落鎖,若是法力完全恢覆,掙斷鎖鏈也不成問題。甚至他身體承受過的招式會融入魂識中,讓他獲得該招式吸收,納入自己的術法中。

這樣以至於虞星連根本不敢再對他用刑,因為秦熄的身體就像穿上反骨了一般,受到多少傷害,就會增強多少內力。

虞星連見其不言,他放下秦熄的龍尾,說:“景王。”

聽到這個封號,沈默的秦熄手指動了動,總算給了些反應。

“我們叔侄倆從什麽時候開始,沒有這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你我鬥到這個地步,好歹也是一家人。”

這樣的怪異行為如同跳梁小醜,秦熄視他如屁,道:“表叔這樣向我示好,莫非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虞星連臉色一變,見秦熄不為所動,隨即聲音重了幾分:“是,我是遇到麻煩了。但那又怎樣,你斷了手指,法力驟減,貼身的法器也在我手裏,你能逃出這個黑牢嗎?”

“做人還是要現實一些,我今日來不是想跟你做了交易,只要你願意,我會承諾與你共分三界,人間歸你,仙京歸你,冥王殿乃至的紅塵寶鑒全部歸你,我只要從緬因山到魔域這一片,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魔域包含陰山,南洋大陸,以及荒淵中千千萬萬的兇獸。

秦熄唇角一勾,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似乎是早就知道。這虞星連胃口果然不小。

秦熄擡眸,用一副“你想都別想”的眼神看著他,卻不說話,像是在等著他說出什麽來。

無聲的較量之下,二人沈默了良久,最終虞星連先開了口:“你還不滿意,秦熄,從小到大你擁有的東西夠多了,這次就算你讓我,如何?”

“直接說吧。”秦熄開口,“你還想要什麽?”

虞星連一楞,看著秦熄,欲言又止。

“秦熄,你不要太囂張,你是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如果你會殺我,你早就動手了。”秦熄,“既然你不殺我,就說明你殺不了我。三界雖已瓦解,卻沒崩盤,殘存的仙門神裔仍然心向龍族,縱使你法力高強,這樣的勝利不過是煊赫一時。”

話已至此,已經算撕破臉了。

肩上的嗜血蝙蝠開始嘩嘩滴血,虞星連眸中露出寒芒,邪惡的笑聲令人後背發涼,“什麽都瞞不住你。”

隨即,他直截了當:“我要雪緣。”

此話一出,秦熄神情一凜,鷹隼般的眼眸中迸出幾道淩厲的銳氣。

虞星連戲謔地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緣何要抓著不放。比起你,我更適合做她男人。”

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

秦熄的兩只拳頭握緊鐵索,擰出幾片鐵銹,他面無表情、逐字逐句地說:“不可能,她是我的,你敢碰一下試試。”

虞星連笑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你只要看看這個條件合不合適。而且你不要忘了,雪緣的前世是誰,她只有留在魔域才是最安全的,才是對你我都有利的。”

秦熄猛地攥住虞星連的衣領,手中的鎖鏈嘩啦嘩啦地響,他狠狠瞪著虞星連,語氣中滿是警告:“虞星連,你少廢話,雪緣在哪裏?”

這時,虞星連竟面露難色。

秦熄:“我要見她。”

“現在?”虞星連,“恐怕不方便。”

“你什麽意思。”

虞星連從秦熄的扯拽中掙脫出來,他站直了脊梁,將嗜血蝙蝠把玩在掌心。

“秦熄,陸雪緣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更了解吧。你可別忘了,因為陸沈棠的事,她早就恨你了,之所以在你身邊,不過是貪圖你能帶給她的榮華富貴。”

“與你無關。”秦熄道:“那也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情。”

“也罷,你對情緒的感知力差到極點,我懶得和你辯解。可惜了,你是真的不了解女人。”虞星連掏出一張留音符,“不信你聽。”

留音符中的圖文閃爍著紫黑色的光,緊接著,傳出少女的聲音:他本就該是我的,就算他飛升上神,成了天帝,也要三叩九拜給我封賞!

秦熄微微蹙眉,睫毛微翻,下頜線繃得略緊。

“陸雪緣的聲音,你不會不認識吧。”虞星連不由得鼓起掌來,施法收了留音符,語氣滿是譏諷。

這符還是他命人藏在陸雪緣床底下的,如今派上用場了。

秦熄頓時額頭青筋暴起,斑駁的血絲爬滿眼球,“你將這符開給我聽,有何目的?難道就是用這種離間計,讓我和雪緣互相猜疑?”

“並非我刻意為之,就算沒有我,一些事實也改變不了。我是你的表叔,你曾經對我……也挺不錯的。作為親戚,表叔不想讓你受騙。”

“更何況……”虞星連一臉深藏不露的神情,語氣輕松又帶著幾分嘲弄的狡黠。

虞星連玩味地用食指拂過勾起的唇角,“陸雪緣曾在風塵中討生活,最懂得曲意逢迎,她當初是怎麽討好你的,也會以同樣的方式討好我。她在你床上什麽樣,在我床上也是如此,甚至比跟你在一起更騷……”

聽著這近乎病態的挑釁,秦熄的呼吸聲逐漸加重,終於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夠了。”

看到秦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著,猶如被觸碰逆鱗,虞星連得意地笑了。

“怎麽這就忍不了了,是不是很生氣,很憤怒?”虞星連笑道,“你一向是最冷靜自持的那個,小時候我被慕舟欺負,他將我裝進酒缸裏往山下扔,你都能知情不報,像你這般冷血的人,我真不知道,世上還有誰能撥動你的心。”

“閉嘴,不要說了。”秦熄的聲音隱忍著顫抖,他並未感覺到心痛,那裏本來就是空的,只不過現在更空了,空到他害怕。

虞星連掏出幾張符,用力一甩,甩到秦熄面前。

“我這裏還有許多留音符,你要不要聽聽,那個對你朝思暮想的陸雪緣,她在那些招式上,可精進了許多。”

“不過你放心好了,我會時刻謹記,她是你女人,不是我女人,所以我不會疼惜她,只有讓她痛苦哭喊,流血流淚,我才能幻想你跪在我面前搖尾乞憐瑟瑟發抖的樣子!”

忽然,秦熄猛地一把抓起一堆符,在手裏攥成團,全部揉成碎片。

虞星連一臉不在乎,好整以暇地點點頭,雙手無辜地一攤:“撕吧,我還有。”

秦熄咬牙切齒,惡狠狠道:“虞星連!原以為你只是血統腌臜,沒想到行徑亦是如此,你欺辱雪緣,還留著這種汙穢之物,簡直禽獸不如!”

虞星連不以為意,哈哈笑了。

“怎麽,你心疼了?”虞星連說,“難道你就沒有欺負過她嗎?”

秦熄的臉色十分難看,整個身子都氣得發抖,仿佛被什麽東西淹沒了一般。

他氣虞星連說的話,更氣的是這些話的真實性。有些事情,註定無法彌補,才給了別人有機可乘。惡事的發生,也曾是自己默許的結果。

“當初在稻香城,你見死不救,害她落到我手裏,你可知道,她整夜整夜被我折磨的時候,連做夢都在喊,秦熄救我,她真是這世上最蠢的蠢蛋,都那樣了,還盼著你會救她。只可惜,她癡情錯付,你根本就沒拿她當回事。”

秦熄啞口無言,也無力反駁。

“沒錯,我是禽獸,我從小在你們慕家長大,人人罵我是禽獸。只是你們沒想到,一個禽獸竟然可以闖仙京,殺龍鼎,屠魔界,成為三界敬仰的大宗師,哈哈哈哈哈哈,如此看來,想必這禽獸一詞,是一種誇獎。秦熄,你給我聽好了,你表叔我不缺女人,我後宮裏比她高貴,比她溫柔漂亮的大有人在,我不屑於撿你不要的人,我在意的是她香爐神君的身份。”

“忘了告訴你,陸雪緣是自願爬上本座的床榻的。她在你那是個寶,而在我這兒,只是我隨手拿來用的夜壺,我玩夠了,就把她丟出去犒賞三軍,也不給你!”

心裏憋著一團火還是耐不住了,秦熄的龍尾因憤怒本能地顫抖著,威力極大。剛剛恢覆的法力陡然覆蘇,長出血肉的蠱雕雙翅血管裂開,汩汩滴出鮮紅。

牢裏殺氣暴漲,強悍的兩股氣流猶如兩只發.情.期情緒暴躁的雄性野獸,在萬獸之王的爭鬥中你死我活奮勇廝殺,用盡全力咬住對方的皮毛,將對方噬啃地血肉模糊。

如此“山崩地裂”的趨勢,黑牢中的鐵具器械開始顫抖,隨著幅度越來越大,最後那條巨大的龍尾高高揚起,狠狠地一摜。

轟隆一聲巨震,鎖鏈被掙斷,黑牢把守的門裂開了一條縫。

突然,一個獄卒闖入牢中。

即將爆發的戰爭被打斷,二人都有些難收,卻不得不冷靜下來。

虞星連火氣沒降下去,怒吼道:“何事,冒冒失失的!”

獄卒跪下,雙腿顫巍巍。

“不好了宗師,陸魔妃在隔壁聽到您和景王說話,她就跟瘋了似的,將那腦袋往鐵索上撞,結果現在……好像,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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