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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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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十三)

斷氣了……

這三個字猶如三支熾熱的火把,在心裏灼燒的火焰上添了柴。

秦熄滿眼殺氣,而虞星連明顯一楞,緊接著一腳踹翻獄卒,咒罵道:“胡說八道!沒有本座的允許,她敢死?”

不知是否方才與秦熄的對話消耗了他極大的精力,此刻虞星連胸口起起伏伏,面部每一塊肌肉都在憤怒地顫抖。

虞星連沖著秦熄微微一笑,對獄卒說:“打開紫微鬥宿續命,別讓她死了。”

“住手!”秦熄眼底宛如巖漿迸發,龍尾上每一塊鱗片都在發抖,“別這樣對她。”

“你放心,”虞星連的笑聲有一種陰險的溫柔,“有我在她身邊,什麽樣的小鬼都近不了她的身。”

紫微鬥宿乃是魔神級別的邪術。雖然能使喪命著起死回生,卻是逆天而行的禁忌之術。此術的編創者乃是三界縫隙中的陰靈鬼使,能分化出各種數不清的小鬼施以巫術,以契約的形式將受害者的魂魄賣給鬼使,形同於交鬼。一旦契約形成,那些小鬼就如同甩不掉的蟾蜍一樣,導致受害者黴運不斷。

秦熄記得年幼時曾與虞星連一同在煌陵聽白鳳凰的父親月師白燚講課,鳳凰族是最反對紫薇鬥宿的族群,白燚反覆提到過紫薇鬥宿需嚴令禁止。

交鬼有多嚴重,虞星連不是不知道,他這麽說,就是為了讓秦熄難堪。

交待完後,虞星連轉身就要走出牢門。

“虞星連!”

身後之人一聲怒喝,魔宗師神色明顯一僵,他深吸一口氣,還是停住了。

虞星連頓了頓,回眸的瞬間,臉上已然掛著刺眼的笑,“高貴的景王殿下,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他並不理秦熄,對獄卒說:“本座派葉蒲衣監管她,怎麽會出這樣的事?”

獄卒道:“葉護法過度勞累,回殿修養了,方才魔使來報,紫陵王收到消息已經在路上,魔妃暫時由紫陵王監管著,宗師放心。”

“等等,”虞星連道,“還是傳蕭太子吧。”

獄卒:“遵命。”

秦熄瞪著虞星連,聲線憤怒地顫抖著:“你明明知道葉蒲衣跟雪緣交惡,還讓他當值,虞星連,你安的什麽心?”

“陸雪緣殺了我的兒子,”虞星連陰著一張臉,言語中淬著冰碴子,“我沒有要她性命,已是極大的寬容。”

“也罷,既然說起陸雪緣,本座不妨和你說道說道。秦熄,我真的可憐你!時至今日都不明白,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女人,早就背叛你了!”

秦熄氣笑了:“你什麽意思。”

“有些事明明你心裏清楚,而且也早就有人告訴你了,為何還要裝傻呢?”虞星連輕哂,“若不是有內鬼,本座怎會那麽容易抓到樂安郡主,第五顆邪種又為何會在她體內,實話告訴你,陸雪緣早就背叛你了!不然為何你一失勢,她就到我身邊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星連,你少來這一套,除非你讓雪緣親口告訴我,否則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信!”

虞星連忍不住鼓掌:“好啊,你不信是吧?也對,從小到大你一直認為自己是最厲害最聰明的那個,所有人都該愛你效忠你,而我,不配有人愛,可是秦熄,你要知道,此一時彼一時,今日本座就讓你死個明白!”

秦熄懶得和他多費口舌,說:“還記得白燚先生曾說的話嗎,交鬼者萬劫不覆,不要用紫薇鬥宿傷害雪緣,無論你對她做了什麽,到此為止吧。”

“我若偏不,你能如何?”

秦熄騰地站起來,隨即拔出獄卒手裏的佩劍。

強悍的力量從背後襲來,虞星連感受到充滿鋒芒的劍氣貼著後背劃過,不由得握緊了佛珠。

在場的獄卒一片吼叫,紛紛抄家夥保護宗師,緊接著,巨大的龍尾一掃而過,伴隨著咚咚兩聲,三四個獄卒們接連撞到墻壁上,頭破血流地呻吟哭喊。

虞星連手裏的佛珠溢出魔息,越發滾燙,然而卻在下一刻,秦熄猛然收了力道。

那把劍順勢下落,竟然將背後的兩根蠱雕翅膀劈成兩半。

看著殷紅的血汩汩滲出流淌不止。

秦熄悶哼著,艱難地喘著粗氣,用盡最後力氣,點了止血穴道。

剛剛長出的骨骼,就這樣毀了。

秦熄撫上半邊胳膊,五指攥住包裹在絨毛內血肉模糊的斷骨。

魔宗師卻感覺心裏一陣舒爽。

雖然未見景王下跪,可是慕冥的嫡長子,高處不勝寒的神官後裔,終於肯在他面前低頭,甚至砍斷自己一翼。

虞星連微微一笑,轉身離開的瞬間,他沒有看到背後那一雙深邃的黑色眸子,正如隼瞳般閃著令人膽寒的光。

*

殘忍的酷刑是從皮肉深入骨髓的痛,猶如地獄般的惡鬼,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摘下面具,露出青面獠牙,他們用桎梏將少女緊緊束縛,往深淵裏拖拽。

在黑牢嘗過多種摧殘的少女趴在地上,猛然一咳,用力睜開眼,只看到模模糊糊一片,寒氣裹挾著濃濃的恨意全部匯聚到那雙柳葉眸子中。

“唔……唔,好痛……”

她身上開滿苦毒花,似乎能將她淹沒。

纖細的雙腿不斷滲血,如蘿蔔般通紅腫脹,導致她的身子根本無法移動。

“秦熄,哥哥……”

“雅鴿,你為何不說話,你在休眠嗎?你在生我的氣,因為我沒有聽勸,所以這是我的報應……”

“我好痛,全身都痛,我快不行了。我害怕,我好怕……”

這幾日,她仿佛被扒了三層皮。

虞星連為了讓陸雪緣痛苦,故意派葉蒲衣親自行刑,有時候虞星連就站在一旁,看著葉蒲衣親自將一排排觸目驚心的刑具擺出來。

聽著少女一聲一聲的慘叫,魔宗師的心堵得厲害,甚至是心魂都跟著隱隱作痛。可每當他問她,是否殺了虞衡,她又否認,剛熄滅的怒火又燒了起來,

起初,陸雪緣還硬氣得很,扛著各種酷刑,滿口都是對虞星連的咒罵。

可是漸漸的,她就開始哭,從隱忍,到示弱,再到求饒。

之前在虛鏡中產生的幻覺如今那種感覺再次席卷而來,並與噩夢連環交替,除此之外,她還夢到虞衡那個孩子向她索命。

如此強烈的精神折磨下,她害怕了,拼命想躲起來,卻是怎麽都躲不掉,她知道自己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不管是不是虞星連有錯在先,不管是不是為了保護小顧柏,虞衡的死終究是她一手促成的。

愧疚嗎?

內心自然不會毫無波瀾,只是這種愧疚被那些對虞星連的恨所沖淡了。如果她沒有偷龍轉鳳,死的就是小顧柏了。

陸雪緣修魔多年,與邪種之身的顧菖心靈相通,當初她在牙牙學語的小顧菖耳邊說出了她的哥哥即將被送去做食物的事實。

小顧菖化身憤怒的小獸,明明是個嬰孩,她瞪大宛如熾熱炭球的眼睛的那一瞬間,那種狠戾邪性程度絕對不次於本體一只成年兇獸。咬死一個虞衡,綽綽有餘。

想到這裏,陸雪緣更加討厭自己,同時也加深了對虞星連的厭惡。

是虞星連把她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強迫她做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惡事。

一股惡心感在胃裏翻江倒海,終於,她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嘔吐出一灘瘀血。

在疼痛的反覆糾纏之下,陸雪緣急促地呼出兩口氣,想以此來緩解。幾縷打綹的碎發自額前滑落,身上暗紅的道袍被撕扯得稀碎,其中有三片貼膚的布料被血浸泡過,已然僵硬,可她進來時分明穿著白色道袍。

陸雪緣只覺那渾身的血腥味積攢久了,越聞越惡心,粘稠的混濁感侵蝕著她,每呼吸一口,五臟六腑就痛極了。

混沌中,感覺有人將自己抱起,為她擦掉唇角的血。

陸雪緣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好多,果然秦熄說的沒錯,葉蒲衣跟陸雪緣結怨,逮到機會自然是將她往死裏折磨。而這一切,自然是虞星連縱容的結果。

虞星連撫摸著她的臉,嘆了口氣:“怎麽弄成了這樣。”

少女聽出令她恐懼之人的聲音,恐懼感從尾椎直竄頭頂。

她掙紮著,拼命地搖頭,“不要,不要,放開我……”

然而僅剩的力氣少得可憐,她被虞星連強行抱在懷裏。

虞星連一邊為她解開繩子,一邊給她擦眼淚:“別動,不聽話,你會死。”

“宗師,”蕭鶩問,“您方才說的紫微鬥宿……”

“那是說給景王聽的。”

虞星連扯下一半黑袍,為懷中的少女遮羞:“蕭鶩,她身上怎麽會開出那麽多苦毒花。”

迷迷糊糊之間,少女聽到這些。

“陸魔妃在緬因山第四層血蛟所管轄的機關區,曾喝下四杯血酒,那血酒的酒引子乃是血蛟身上的嗜血蠱蟲,會融入她的骨血。”蕭鶩道,“如今受了刑,竟將此物吐出。”

虞星連:“何物?”

蕭鶩彎腰,從陸雪緣嘔吐出的那一灘瘀血中撿起一株綠絲花,交到虞星連手中。

虞星連道:“是曼珠沙華。”

虞星連這才明白,原來是這綠曼陀助她恢覆了法力,同時壓制住了她體內的苦毒花,所以她這麽久都沒有陷入虛鏡的幻覺中,而如今她身體遭遇重創,將曼珠沙華吐出,導致苦毒花激增,連本帶利在她身上開著。

深陷虛鏡的人會死於自己的苦毒。

苦毒生怨氣,怨氣又會為魔所用,可一旦怨氣過度,物極必反,不僅不會增強法力,反而會讓人沈迷負面情緒中無法自拔,最後郁郁而終。

就像陸雪緣現在這般,滿身的苦毒花已經耗盡她全部力氣,只能任由虞星連抱著,她躺在他懷裏已經是氣息奄奄,這三天滴水未沾,連開口說話都很難張開。

虞星連道:“蕭鶩,取些水來。”

幹裂的唇被浸潤了,冒煙的喉嚨遇水後引起劇烈咳嗽,一大半水濺濕了虞星連衣袍。

她感覺到,他在用袖口為自己擦臉,於是,艱難地開口:“不……不管……宗師如何審問,妾身還……還是那句話……”

“這一切,”陸雪緣流下眼淚,“我都沒做過。”

“真的沒有?”

“沒有。”

“……我知道了。”

虞星連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為她撩了撩淩亂的碎發,似乎對她的表現很滿意:“了不起。”

這一幕,一旁的蕭鶩看得雲裏霧裏,尤其是搞不懂,面對一個殺了自己親兒子的女人,虞星連為何發笑。

“蕭鶩,叫魔使開一個祭臺,本座要帶雪緣去養傷。”

黑蓮祭臺是虞星連為自己修建的,在緬因山上共修建的幾百個,可以用於閉關修煉防禦外敵,也可醫病修養。

只不過,往往只有魔宗師自己,或者他的至親後裔才可進入,而他竟然允許陸雪緣去療傷,著實震驚了蕭鶩。

聽到虞星連要帶自己走,陸雪緣突然情緒激動:“我不要進去。我就算死,也不要你的施舍,虞星連,你滾開。”

虞星連捏了捏她的臉,調笑道:“難怪秦熄會喜歡你,寶貝,你都成這樣了,嘴還這麽硬。”

“我方才聽到秦熄的聲音了,”陸雪緣撕扯著嗓子,“我要秦熄,我不要你!”

蕭鶩一怔,隨即恢覆了諂媚的表情:“宗師近日一門心思都在陸魔妃身上,對其他夫人有所冷落,已經有些偏寵了,恐怕不合規矩。”

虞星連笑了笑:“偏寵又如何?本座後宮三千,可哪一個又是真心待本座呢,一個個虛情假意趨炎附勢,都是俗物罷了。若得一心人,那便是我虞星連此生之福。”也不枉費師父在天之靈對我的照拂。

說罷,虞星連想要攔腰將陸雪緣抱起,沒想到剛觸碰到她那雙腿時,少女就痛到尖叫。

虞星連心一緊,隨即道:“蕭鶩,傳醫師。”

“我不要醫師,我要見秦熄!”陸雪緣痛哭流涕,她沒有任何理智,完全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我要問問他,他為何要丟棄我!”

虞星連的臉瞬間黑了,手臂拖起她的膝蓋,強行將她打橫抱起。

這粗暴的舉動,受過棍刑的少女兩眼一黑,瘋狂求饒:“啊,不要!疼!好疼好疼,不要這樣,我錯了!!!”

虞星連抱著陸雪緣,低頭俯視著她痛到發白的臉,視線下移,盯著那兩片蒼白幹裂的唇瓣,瞇了瞇眼:“陸雪緣,你是本座的人。以後,本座不想再從你嘴裏聽到有關他的半個字!”

話音剛落,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她走出那間黑牢,踏入黑牢的長廊逼仄昏暗,只有微微的燈火。

陸雪緣一動不敢動,只能任由虞星連抱著自己,突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雪緣!”

少女瞳孔閃過一絲希望的光亮,仿佛受到了來自上古情獸的召喚,本能地喊出了聲:“秦熄……秦熄!我在這裏,救我,救我……唔啊啊啊!”

一陣鉆心的劇痛從關節處蔓延到腰椎。

陸雪緣知道是自己的舉動惹怒了虞星連,以至於他方才用力捏在她的腿上,以示警告。

若是往日,她要就頂撞忤逆了,可是現在她太累了,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希望虞星連可以輕點。

虞星連抱著她繼續往前走。

誰知下一瞬,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般的巨響,幾間黑牢摧毀殆盡。

龍膽藍鱗片的龍尾越過頭頂,緊接著,魔宗師一聲令下,箭矢猶如密密麻麻的雨絲,全部射向那條龍尾。

伴隨著“唰唰”聲接連不斷,陸雪緣心如刀割,恨不得捂耳朵,她瘋狂喊著,苦苦哀求:“快停下,快讓他們停下啊!不要再射了!”

虞星連面無表情地立在原地。

萬箭齊發過後,龍尾狠狠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眼看這條龍尾被射成刺猬,陸雪緣眼裏的光滅了。她說:“放我下來……”

虞星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要你放我下來。”陸雪緣像一只不受訓的貓,在他懷裏拼命地撲騰,只為掙脫這一切,“放開我,放開我!”

幾番折騰下,虞星連終於松了手。

陸雪緣重重地摔到地上,渾身的痛她已經顧不得了,遠遠看著已經被打回人形的男人,他身上已然插滿了箭矢,與活靶子無異。

少女滿手血汙地扣著地面,兩條腿在地上拖著,拖出一條血跡。

哪怕用爬,她也要爬到秦熄身邊。

“難道你完全不顧惜他的死活了嗎?”

陸雪緣跟沒聽見似的,全然不顧,只管往前爬。

突然地面開始晃動,宛如山崩地裂一般。

陸雪緣感覺渾身的烏光更強悍的被壓制住,猛地天花板哐啷一聲,一間鐵柱編織的牢籠從天而降,將男人整個身體罩在籠中。

如果想綁一只猛獸需要最緊的繩索,因為他有些尖利的爪牙,雄渾的力量,可以協助他擺脫桎梏沖破囚籠。

可即便是被關在牢籠裏重傷的猛獸,依然能透過鐵籠看到他的犀利眼神和傲人英姿,令人心生畏懼。

陸雪緣雙手剛與牢籠裏的男人觸碰,二人就被一道光波分開,秦熄早已身中數箭,鮮血淋漓,被關進籠子裏的時候,身上的每一支箭矢都穿過鐵籠,將他禁錮在籠中。

無論陸雪緣爬過去多少次,只要碰到籠子,身體就會彈飛。

反而幾次硬著頭皮想要攀上那鐵籠,七八次狠摔過後,忽然一條黑鱗密布的蛟龍尾環住少女的腰,

被粗壯且充滿勁力的巨物往後拖拽,若還冀圖反抗,完全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她尖叫一聲,瞬間脫力,遠遠看去,她瘦弱的身軀宛如黑蛟尾中的一個掛件。

虞星連眼中充滿烏光,下半身幻化的原型把陸雪緣拽回身邊,緊接著扯著她的頭發按在墻上,瘋狂親吻。

或者說,不能稱之為吻,而是有種被吞吃入腹的感覺。

陸雪緣本能地推拒,雙手卻被反扣在墻壁上,她瞳孔驟縮,顱內翻雲覆雨山崩地裂,餘光一瞥,發現鐵籠中的“野獸”恢覆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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