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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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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八)

“哥……”

看著陸沈棠被控在紫色的結界中,神志不清的他滿臉痛苦,每一聲呻-吟都是在少女傷口處撒鹽。

陸雪緣拳頭硬了,喉嚨裏發出顫抖的聲音。

她想不到,陸沈棠這麽多年下落不明,原來在魔宗師這裏。

“別多想,本座可沒有那個福氣讓陸公子為我做事。”

陸雪緣稍微偏頭,凝望著虞星連。仿佛在說:這就是你準備的大禮?

虞星連道:“景王命他去稻香城救你,結果你的兄長,就不幸落到本座手裏了。你既多年與他分離,想必這些年景王殿下清楚他的行蹤,只是沒有告訴你。”

“我問的不是這個。”陸雪緣說。

虞星連道:“你說什麽?”

她淡淡地說:“我問的不是這個。”

刺鼻的魔息味道彌漫出來,眾魔兵緊攥著兵器發出滋滋的響聲,卻皆是按兵不動。

“你為何將他裝進去?”陸雪緣看向青銅龍鼎,走過去。

她撫摸著闔目昏迷的陸沈棠,深入中衣,精確地觸到了一塊傷疤。那裏原本有一顆承載靈氣的金丹,可是被奸人所害,如今這裏……

手一頓,身體裏燃起的烏光瞬間有了感應,陸雪緣發現,這裏竟然有兩顆異物!一個是魔核,另外一個是,邪種!

少女的裙擺處,一襲雪白段子曳地,腳下一雙鳳頭鞋踩著爐子溢出的殘渣,咯吱作響,隨即少女回眸一笑,瞳孔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冷芒。

忽然,一陣兵器出鞘聲接二連三地響起,領頭護駕的魔兵團長暴喝一聲:“保護宗師!”

只見那團刺眼的烏光,一剎那間幻化成蝴-蝶-刀,在半空中飛速越過眾人,向魔宗師飛去。

“虞星連,我在問你,你為何不回答我?”

陸雪緣再也顧不得禮數,什麽清醒克制都去死吧!

她不管曾經有多少恩怨,也無心去想個中的緣由,現在她只想殺了眼前這個傷害陸沈棠的人。

寶座上的嗜血蝙蝠開始撲騰翅膀,一滴又一滴暗紅色的血染紅了地面,順著石梯淌下去。

虞星連指間佛珠串繩斷裂,一顆佛珠直接彈出,落到少女腳邊。

陸雪緣雙眸已被烏光填滿,笑得愈發放肆,她十指成訣操控著蝴.蝶刀,“我問你為何將他裝進去!這青銅龍鼎汙穢不堪,豈有將謫仙拘於此的道理!”

佛珠停滯了,緊接著一道紫黑色煙霧從腳下炸開。

陸雪緣無心理會,身體騰空而起,矯健地躲避著雨點般的箭矢刀刃,任由衣衫被砍得七零八落,正要躍上石梯,卻被魔宗師眸光中迸射的烏光擊中的右臂。

陸雪緣吃痛叫了一聲,重心不穩,從石梯頂部滾落到底。

重重地摔在地上,額頭出了血,她還想起身反抗,眾魔兵卻趁著這個空擋,整齊有序地支起長矛。

陸雪緣被迫跪下,身旁都是交錯的兵器,將她完全控在其中,絲毫無法動彈。

這時,葉蒲衣從一群魔兵身後走出來,掣出長刀對準了她的脖子:“膽大包天,宗師面前竟敢放肆,本官扒了你的皮!”

虞星連從寶座上起身,徐徐走下石梯,踏著少女的血,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一擡手。

“收!”葉蒲衣明白了示意,收了長刀,所有魔兵也收起兵器。

虞星連俯視著陸雪緣,“你問本座為何將他裝進青銅龍鼎,今日本座就告訴你,因為陸沈棠只配坐在這裏!”說罷,他對葉蒲衣道:“拿來。”

葉蒲衣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過來。

這畫面看在眼裏,陸雪緣拼命搖頭,不住地反抗,卻被魔兵死死按住。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好多手壓在身上,肩膀都快被捏碎了。

虞星連冷冷道:“給她餵進去。”

話音一落,陸雪緣猶如五雷轟頂。

他在說什麽?!

讓她吃掉顧城寧的肉?

這時,狗腿葉蒲衣收到主人的命令,露出了邪惡的笑容,急忙應聲附和。

“虞星連!虞星連!虞星連!”陸雪緣一把推開葉蒲衣,聲嘶力竭地吼。

少女的樣子宛如餓狗撲食,伸手向前爬著,冀圖抓住魔宗師身上的黑蛟圖騰的錦袍,卻又被猛地一下拽回來。

葉蒲衣居高臨下地捏住陸雪緣的下頜,“魔妃娘娘,烹煮顧將軍的肉湯格外鮮美,小的一口都舍不得喝,全留給您了。”

盯著魔宗師轉身的背影,腐臭血腥的味道彌漫而出。

她低頭看著那碗肉湯,唇角淌血,被咬破的舌頭痛到四肢打顫。

一碗又一碗灌進去,灌到最後失去了意識,最後連吞咽的本能都沒了,只吐不進。

葉蒲衣滿意地點頭,擺擺手:“可以了,放開她。”

雙肩的鉗制終於松開了。

“只是給你些教訓,在宴會上公然對宗師拔刀,這樣的性子是該磨磨。”葉蒲衣眼尾瞇出一道鄙夷的魚尾紋。

陸雪緣身體一顫,半響,她意識驟然回神,擡手想要揮到葉蒲衣脖子上,忽然手腕被捏住。

葉蒲衣一邊捏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挑釁地捏她的臉,“宗師之所以這麽做,就是要警告魔妃娘娘,學會順服一些。”

陸雪緣打掉葉蒲衣的手,道:“死奴才,敢碰我,你不要命了?”

說罷,她踉蹌了兩步,趴到青銅龍鼎邊緣。

不知哪來的力氣,將陸沈棠從鼎內拖出,一步一步背著他離開了。

*

兄妹久別重逢,竟想不到是以這種方式。

陸雪緣背陸沈棠回到寢殿的,隨後吩咐婢女放水,伺候他寬衣,放進浴桶,絲毫沒有避諱,只是看到哥哥胸前被挖掉的金丹的疤,喉嚨哽咽了。

她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雖然哥哥身體裏有邪種,好在還活著。

少女握著磨砂巾,站在浴桶旁邊為兄長清洗,突然從兄長背後抱住他的脖子,額頭貼著他的太陽穴,不疾不徐道,“哥,你怎麽還不醒呢?再睡下去,我可就不理你了。”

香胰子的味道混合著霧氣彌漫在屋裏,緊接著,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襲來參差不齊的呼喊。

“不好了不好了,少主被怪物咬死了!”

“什麽怪物?!長什麽樣子!”

“不知道,沒有看到,想必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不然怎麽會咬死少主!”

透過窗欞,氤氳的紫黑色煙霧熏得她頭暈腦脹。

少女擡頭看著那輪嗜血的紅月,幾只蝙蝠扶搖直上,黢黑惡臭的雙翅在夜空中拍打著。這一切昭示著黑蓮祭臺那邊的工匠慢慢收工。

門外亂糟糟的場景令她緊緊蹙眉,烏煙瘴氣的感覺,醫師婢女蜂擁而上,往東邊的魔殿去了。

陸雪緣關上窗,在銅盆裏面無表情地洗了洗手。

報應是早晚的事,這不就來了。

眼下魔宗師的勢力通過緬因山向三界逐漸擴張,靈氣不再,已經不再有人修煉金丹,魔核反而收到追捧。又想到自己親眼看到顧城寧被煮成一鍋粥,她還被迫喝了,胃裏惡心的直嘔。

陸雪緣身體一傾,撲到妝奩臺上,微微仰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雙柳葉眸子冰冷的可怕。

倏爾,鏡中那張蒼白清冷的臉慢慢模糊。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睜開。

只見鏡中出現一道金黃色的光芒,琵琶之聲猶如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在琴弦縫隙間絲滑滾落,裹挾著純白的羽毛在她視野中簌簌飄落。

陸雪緣一楞,是雅鴿!!

難道她幹了壞事,這只金琵琶都知道?

一陣空靈的聲音響起,“你已經犯錯了,就不要一錯再錯。”

陸雪緣頓時瞠目結舌,心虛地眨眨眼。

雅鴿:“你殺了魔宗師的兒子。”

陸雪緣: “閉嘴!”

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鳳凰神女和香爐神君義結金蘭,曾在鐵樹下承諾過,二人同心,一同誅魔。”

“陸姑娘,香爐神君是你的前塵,現在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我要給你祝福,會將你需要的都加添給你,你將來會成為聖種的主人,所以凡塵中那些罪惡,還是放下吧。放下怨恨和苦毒,若你放不下,就無法承受我賜予你的一切。”

若是雅鴿讓她放棄修煉烏光,不再使用怨氣,那絕對不可能。她一定要殺了虞星連,一定。

陸雪緣閉上眼睛,感受著雅鴿釋放的光芒圍繞在身邊的熾熱,仿佛這樣她們就能深入交流,過了一會兒,突然,她睜開眼。

“什麽是罪惡?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這是罪惡。惡者欺我,我以惡行反擊,這是正義。”陸雪緣自有一套邏輯,根本不搭理雅鴿,“你要我放棄烏光,放棄景王,放棄對神官的執念?”

雅鴿:“這些只是你想要,並非需要。”

陸雪緣覺得可笑至極,“世人誰不為權力官位而爭鬥,失去烏光,我又如何自保,至於秦熄,一路上都是我在陪伴他,如今他身陷囹圄,若不是我委身於魔宗師,他早就沒命了!他本就該是我的,就算他飛升上神,成了天帝,也要三叩九拜給我封賞!”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光芒驟然散去,陸雪緣身體狠狠一抽,登時收斂了詭譎的神情,變得恐慌起來,尤其是殿外的哭喊聲,令她更加恐慌。

“誰?”她施法破開門,正看到白鳳凰一身裊裊婷婷的淡粉色絲綢站在門口,這才松了口氣。

“原來是你,你怎麽來了?”

白鳳凰聽出她語氣不善,然而讓她更擔憂的,還是陸雪緣現在的狀態。

“你兄長還好嗎?”

“沒醒。”

“宴會的我都聽說了,你別傷心,我想也許……”

陸雪緣故作鎮定,說:“也許顧城寧心裏清楚,只有他死了,才能保全他的妻兒,可是如今他去了,樂安那邊該如何解釋。是我沒用,我對不起樂安,她是我妹妹,我卻沒能保住她的丈夫。”

白鳳凰勸慰她道:“樂安郡主,或許有更重要的責任。”

陸雪緣不懂白鳳凰的意思。

“事已至此,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只見白鳳凰一把扯下心口的玉墜,這一扯,夾雜著覆雜的哀痛和恨意,仿佛用盡了她僅剩的全部心力。

陸雪緣擡手想要阻止,卻晚了一步。

“你這是做什麽?”

白鳳凰道:“鳳凰寶經上書,我鳳凰族自幼修煉聖心,但這聖心需要光魂加持,二者同時註入仙體器皿之中,再強悍的魔息,都可化之。”

陸雪緣問:“仙體器皿?”

白鳳凰娓娓道來:“仙體器皿是兩樣東西。遠古鳳凰祖先打磨過一件神器,名叫雅鴿,幾萬年前,鳳凰歷代族長為雅鴿尋主,卻無人能夠駕馭它。”

“為何?”

“有人說,雅鴿認定的主人,須是內心強大且歷經人間八苦、鳳凰族以外的邪惡之人。這種人經歷過大起大落,才能磨掉心底的傲氣,以最謙卑的心,去操控它。”白鳳凰說,“雅鴿與其主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器皿。”

“這就是你的計謀?”陸雪緣語氣冷淡,似乎對她的反應絲毫不意外:“都什麽時候了,還用這些似是而非的經文去對付虞星連?白鳳凰,你妄圖以身殉道,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只是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如何對抗?”

白鳳凰眼神堅毅,道:“你相信我,我不會騙你。”

“罷了,你有你的觀念,我也不想勸你,只是如今三界邪魔當道,靈氣都無人問津了,你的聖心在烏光面前更是不值一提,道高一丈魔高一丈,這麽簡單的道理,神女難道不明白嗎?”

聽陸雪緣油鹽不進,白鳳凰半顆心有種枯萎的哀痛感,她閉上眼睛,深深嘆息:“曾經你是香爐神君,哪怕跌落塵埃,我也一直秉著前世的一切相信你與大部分魔不一樣,我試圖勸你,感化你,可是想不到時至今日,你終究還是不肯放棄做魔!”

“做魔有什麽不好,我本就是魔,是你們這些高貴上神眼裏出身低賤又拼命渴望向上爬的野狗!”

這麽多年壓抑已久的怨氣如今一觸即發,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她寒的不該是白鳳凰。

陸雪緣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想說抱歉,可舌頭就是不聽使喚:“虞星連是法力高強,但他事事順利,從未想過,終有一日,他親手培養的人,會成為刺殺他的刀。”

“阿驪!”

“不要叫我阿驪,我從來不知道阿驪是誰,我陸雪緣不是香爐神君,沒有你的好姐妹那麽高尚。”陸雪緣說,“我的事我會處理,不用你操心,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白鳳凰面露悲痛,潔白如玉的纖手撫著臉頰,突然,她大哭起來,“我不叫了,再也不叫你阿驪了……只是,以傷害自己為代價以身犯險有什麽好,我已經快涅槃了!你還不相信我嗎?”

陸雪緣驀然瞪大眼睛,耳朵仿佛聾了。

白鳳凰捂住心口,仿佛有千絲萬縷的情緒從五臟六腑中抽出,“宗師割掉了我的半顆心,斷了我的後路,那我的另外一半,只能獻給這三界蒼生了。”

陸雪緣沈默片刻,問:“紫陵王知道嗎?”

白鳳凰的聲音格外清朗:“這世上苦難無數,除了阿掣,還有更多的人需要鳳凰神女的心血,若我只為一人,那就不配擔任全族之首。”

陸雪緣一把攥住白鳳凰的手腕,連帶袖口的淡粉絲綢發出撕裂的聲音。

“好一個大公無私的鳳凰神女,好,很好,你盤算的真他媽好!你這麽做,有想過紫陵王嗎?”陸雪緣說,“他追隨你那麽久,什麽都忍了,為了你寧願養別人的孩子,你就不怕你涅槃過後,他因怨氣失控而暴斃?”

“我涅槃後會留下半顆聖心,鳳凰寶經上記載,聖心遇光即化,到時候會有穿越紅塵的聖尊借助雅鴿向呼召者傳遞魂識,與呼召者的身體連接,形成器皿,承接聖心與光魂,修煉聖種。”

白鳳凰繼續說,“三百年前,神魔就開始爭奪香火了,也許我們鳳凰族的先祖早就料到這場浩劫,在傳統的鳳凰寶經中就留下上古年間的故事。”

“曾有前輩將聖心與光魂融入仙體器皿,以聖種,滅邪種。可惜,雅鴿至今還未露面,也許它還在尋找被揀選的宿主吧。”

陸雪緣不耐煩道:“你夠了!那個人不會出現的,與其涅槃後永世不得超生,還不如去虞星連那裏偷些法器,催使紫陵王血脈覺醒。”

白鳳凰淺淺嘆息,任由陸雪緣罵她,下一刻,震天響的痛哭聲排山倒海地響起,宛如洪水猛獸一般。

女人尖銳的聲音傳入殿中,“虞衡,虞衡,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薨的是魔宗師的孩子,是長子啊!”

“少主被怪物咬死了!”

“兇手在哪裏?!”

“快過來!在這呢,竟然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殿內的白鳳凰一臉擔憂,大概是貧血導致的耳鳴,什麽都聽不清楚,她道:“怎麽亂糟糟的,外面發生了什麽?”

這時殿門開了,一個魔使進來通稟。

“魔妃娘娘,魔宗師的嫡長子已經歿了!”

陸雪緣忍不住勾唇一笑,聲音冷得像一塊冰,打發魔使出去,“知道了,你下去吧。記得關門,別讓哭聲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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