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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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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敗名裂(九)

魔使走後,陸雪緣點燃了巫蠱香爐。

她捏起一顆暗器,對著前方不遠處編織得雜亂無章的稻草人甩過去。

“嗖嗖”的暗器聲打穿了稻草人身上釘著紅布條,布條上草書“虞星連”。

做完這些事過後,她一把火將稻草人燒成焦炭,丟進井裏。

這井裏已經有十幾只一模一樣的稻草人了,每只稻草人身上都紮滿長長的鉤針,大部分寫著虞星連的名字,還有一兩只破舊的小稻草人上的紅布條寫著虞衡的名字。

陸雪緣走進倉庫抱取稻草,繼續認認真真地編織。她的眸中隱約有烏光躍動,卻一眨不眨地睜著眼睛,除了徐徐的呼吸,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陸沈棠的身體一抽,吸引了白鳳凰的註意,聽到動靜的陸雪緣丟下稻草人,藏了起來,出來時立馬換了溫柔的嘴臉。

陸沈棠被她藥浴浸泡,已經恢覆了很多,可惜還是沒有醒來。

“哥,水涼了,我給你換。”

陸雪緣打理著兄長垂垂的黑發,打理倦了,就腦袋貼著他的腦袋,撫摸著被挖金丹的疤痕處自說自話。

“等你醒了,千萬不要和我說你受過的苦,只要告訴我需要去殺誰就好。”

白鳳凰側了側頭,垂下眸子。

這幾日更換的浴桶就有七個,每一個都是紫檀木材質的,再加上藥物,花銷不少。

陸雪緣像伺候皇太子一般精細,為兄長梳頭上妝,換下臟衣服,一點一點清理過身體後,重新穿好新的,又給浴桶換了水,重新入藥。

等她將這一切都做完了,白鳳凰問道:“方才聽到小少主薨逝的消息,你為何發笑?”

“為何?”陸雪緣一頓,笑了笑,“我都是為了你呀。那個魔頭死了孩子,你不覺得解氣嗎?”

白鳳凰道:“虞衡少主剛出生不久,就這樣夭折了,即便魔宗師作惡多端,畢竟稚子無辜啊!”

“難道你不知道有句話叫父債子償麽?”陸雪緣輕笑一聲,笑得很是矜持。

白鳳凰不明就裏,隨即道:“罷了,我還是走一趟吧?我的血可以醫治萬物,我過去看一眼,說不定還有的救。”

陸雪緣立馬抓住白鳳凰的胳膊,攔住她,“已經霜降了,你的身子還未恢覆,容易受寒。”

“沒有關系,我受寒是小,孩子能活下來最重要。我也是做娘的人了,聽不得這些。”白鳳凰扒開陸雪緣的手就要走,忽然一道烏光從眼前閃過,“啊”一聲尖叫,震驚了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

白鳳凰不敢動彈一絲一毫,因為此刻,那把血腥味早已發酵的蝴.蝶刀已然抵在她的頸部要害處。

白鳳凰大驚失色。

不管是不是故意嚇唬,她始終不敢相信,陸雪緣竟然會將蝴.蝶刀對著她。

“你……”白鳳凰聲音在顫抖。

陸雪緣控制著蝴.蝶刀,冷冷地說:“霜降了,請神女回寢殿吧。”

白鳳凰道:“我是去醫病,不是去打仗,你為何這般阻撓?”

話說到這份上,陸雪緣也懶得藏著掖著了,她收了蝴.蝶刀,突然發出一陣狡黠的譏笑:“你說呢?”

“我親手將他弄成這樣,怎麽允許他還活著。神女不要白費力氣了。”

白鳳凰懵楞了,她搖了搖頭,緩緩後退。

雖知道她修魔成癮,沈迷烏光無法放棄,可是白鳳凰真的想不通,陸雪緣怎會行如此毒辣之事。

“沒錯。是我殺了魔宗師的嫡子。”陸雪緣笑得兩個唇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可是眼圈卻紅紅的,聲音也啞得要命。

陸雪緣把玩著蝴.蝶刀,“可是我沒有辦法,誰讓他親爹這麽羞辱我和景王殿下。”

白鳳凰道:“就因為這個?”

“這還不夠嗎?”

“雪緣,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會因為這件事去害死一個無辜的孩子。”白鳳凰拉起她的手,“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對不對?”

“沒有!我本想殺的人是虞星連,誰讓他兒子短命呢,鳳凰神女不是血統高貴嗎?你這樣的鋒芒為何不對準虞星連?”

白鳳凰道:“我們鳳凰族修的是心,而不是法。前些日子樂安郡主救下的那些凡人,我也得知了一些凡間的風俗,鳳凰是百年好合的象征,花好月圓人長久,這一切不能到受怨氣的玷汙。”

陸雪緣,“既是凡間俗語,想必你也聽說過一句話。親者痛,仇者快。”

只見她端起調制好的酒壺,倒入玉樽,她擡眸看著白鳳凰,“陪我喝一杯吧。”

白鳳凰搖頭:“我從不飲酒。”

陸雪緣一口酒灌入,拇指掃過唇邊回味著方才的辛辣刺激感,頓了頓,她冷笑道:“我就知道。酒是個好東西,可以幫你忘記很多不開心的事情,你怎麽就不懂它的好處呢。”

白鳳凰心想:你那不是喝酒,是酗酒。

“親者痛,仇者快。”陸雪緣自己跟自己幹了一杯,“你如此不珍惜自己,誰會在乎你付出了什麽。”

“鳳凰族的修煉方式恕我不能茍同。自古成王敗寇,戰場上只有計謀和實力,哪怕你的心再純凈,難道能擋住敵方的刀光劍影?”陸雪緣說,“無論拋棄烏光,還是以身殉道,都是將刀對準自己,太愚蠢了。”

陸雪緣搖了搖玉樽,盯著紫黑的酒面泛起裊裊輕煙,喝下去的瞬間,她的眼眸中烏光更盛。

“我是個有仇必報的,曾經在南湘城受了欺負,若是個不中用的東西,我習慣當機立斷,但若被對方壓了一頭,我自然會賣乖討好,伺機而動,只是跟在景王身邊,這一切都變了,他卻總是讓我忍,讓我等一等。”

話於此,陸雪緣笑了笑,“等什麽呢,等到最後,我都不知道我的哥哥還活在這世上。”

壺中美酒過半,她接過白鳳凰手裏的繡著淡橙色雲朵的白絲綢手帕,擦去淋濕唇角的酒水。

“罷了,你既然不幫我,那我先從他兒子開始,將他手下的狗一只一只拎出來,挨個殺。”陸雪緣顧不上白鳳凰的挽留,一把將手帕甩到白鳳凰手裏,下了逐客令,“請吧。恕不遠送。”

天邊閃過一道雷電,引起轟隆巨響,殿外暴雨傾盆,再次引起不小的騷.亂。

這時,一個身穿紫黑錦袍的男人闖進來。

“陸雪緣,你怎麽能說她不幫你,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紫陵王躬身,急忙扶起虛弱的鳳凰神女。

他摟住白鳳凰的腰肢,手臂輕而易舉地勾起她的雙膝,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自從被挖掉半顆心,白鳳凰的身體每況愈下,有時甚至從早到晚一睡不醒,也許在紫陵王內心深處也知道,她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紫陵王撩了撩白鳳凰前額的發絲,“你知道她因為樂安郡主的一句話,割肉放血去救助那些螻蟻般的廢人!你、景王,還有魔宗師,你們只知道將權力握在手裏,何曾想過,三界中多少弱勢生靈會為這場爭鬥傾盡所有甚至付出生命!只有鳳凰!除了鳳凰,有誰在意過他們?”

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已經不是紫陵王第一次為白鳳凰哭了。

陸雪緣道:“紫陵王,你知道的,我和白鳳凰話不投機,就算趕在渡劫日前夕助景王飛升上神,我也想用我自己的方法。正好,既然你來了,我今兒有事與你商議。”

紫陵王看著懷中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神女,雖然陸雪緣的行為令他生氣,但看在白鳳凰的份上,也不想再抱怨什麽,哪怕他在火大。

“鳳凰,你好好休息。”紫陵王為白鳳凰掖好被子,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阿掣,我沒事。別誤會,我和阿驪沒有在吵架,只是商量事情。”白鳳凰笑得很安然,還帶著些許慈愛,她也握住撫在她額頭的大手,放在自己臉上,“你們去吧,千萬要小心。”

陸雪緣見不得這倆人膩歪,轉出門去等。

殿門一開,紅月的光灑在少女純白的衣衫上,將她染成血人。

嫡少主虞衡突然薨逝的消息不脛而走,緬因山混亂,說什麽得都有。還在閉關的魔宗師仿佛有心靈感應,第一時刻便感受到兒子命喪黃泉。

魔宗師閉關的魔窟內飛出幾只嗜血蝙蝠,緊接著是一陣震天響的哀嚎。

陸雪緣從未聽過男人如此悲愴的哀嚎聲,更難以想象這聲音是虞星連發出的。

前塵往事她已然忘記,只是今世中,與一個男人相識以來,他從來都是順風順水,想要什麽就能得到,所有人都認為魔宗師法力高強刀槍不入,但陸雪緣堅信,越是強大的惡人,定是有那最軟弱不堪的一面。

陸雪緣和紫陵王來到緬因山頂。

二人從緬因山上俯視向下,一座座黑蓮祭臺拔地而起,祭臺頂端的黑蓮花張開血盆大口,轟隆隆的雷風暴雨過後,滿滿的毒液、血漿以及黑霧噴湧而出,瞬間引來無數嗜血蝙蝠。

“看到了嗎?”陸雪緣坐在祭臺邊緣,幽幽地盯著前方,“只要有那群蝙蝠出現的地方,就知道虞星連在那裏。”

紫陵王看了她一眼,緬因山人多口雜,他從那些魔官背地裏竊竊私語中自然也聽說了嫡系魔少主虞衡被邪種小顧菖咬死的事情,只是大部分消息都被魔宗師封鎖了,很多事情不幹明面上議論。

“因為星圖騰的事情,魔宗師受到不小的打擊,法力也有退化趨勢。我常和他講,關於星圖騰的事無需當真,景王如今勢單力薄,又被他斬斷雙翼,翻不了身了。”

紫陵王道,“奈何魔宗師多疑,最近總是往黑蓮祭臺這裏跑,就是為了穩固法力,眼下出了喪子這等大事,怕是元氣大傷。”

陸雪緣攥著蝴.蝶刀的刀柄,在手中靈活把玩,呵呵一笑:“虞星連想讓小顧柏給他兒子吃,誰成想弄巧成拙。”

“你這一出偷龍轉鳳,讓整個緬因山都陷入恐慌,著實厲害。那日是我太心急,還以為你不念舊情,棄小顧柏於不顧。”紫陵王說,“虞星連沒有發現吧?”

“他別無選擇。”陸雪緣說,“顧菖咬死了虞衡,我打算求虞星連收顧菖為養女,只有他將邪種女嬰視如己出,才能彌補虞衡少主帶給他的遺憾。”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邪種卻也是虞星連辛苦培育的作品,他更舍不得。

“魔宗師敏感多疑,你在他身邊凡事小心。”紫陵王伸手攥住武器,他的身體也隨之變成半人獸形態。

“我感覺鳳凰有事瞞著我,雖我不知她的心思,也無法參透她手裏那本鳳凰寶經,但只要傷害到鳳凰的身體,我是絕不允許的。”紫陵王說,“蕭鶩讓我轉告你,他已經潛入了藏匿星盤的密室,可是……”

“可是什麽?”

“若想探索星盤內部,還需要三個口訣。否則星盤無法開啟。”

看來虞星連是早有準備。

“紫陵王,請留步。”

陸雪緣取下耳墜,將兩顆紅紅的小靈芝塞給紫陵王。

“這耳墜是魔宗師給我的,裏面有為女子補充血氣的紅棗泥,鳳凰體虛,給她戴吧。”

*

陸雪緣冒著暴雨跑到一座黑蓮祭臺下,看到那巨大的墳墓。

墓碑上有一抹暗紅。

那道黑影正倚在碑旁,右手鮮血淋漓,雙眼微腫,像是剛哭過。

往日他位於寶座上,手中的佛珠猶如可怖的鬼眼,而現在,身邊卻無一人。

她一眼看過去,只覺這黑影如此落寞,周遭是無邊的孤寂和寒霜,僅有兩只嗜血蝙蝠為伴。

虞星連一身黑袍曳地,兜帽遮住上半張臉,露出邪惡的下頜線。

他呼出一口冷冰冰的氣,煞白的食指將兜帽一掀,陰霾之下掩蓋的,竟是眼眸中滿滿的銳氣。

陸雪緣邁出第一步,忽然,雅鴿對她說話:“不要過去,你殺了他的兒子,他會傷害你的。”

陸雪緣冷笑,心道:話真多。

她無視雅鴿的勸告,向虞星連走去。

感受到背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虞星連眼底閃過一絲殺氣。他當然知道是誰,以他的法力,方圓五百裏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陸雪緣靠近他,杵在旁邊,猶豫了片刻,隨即跪下來,捧起他的手,輕聲問:“疼嗎?”

緊接著,她被猝不及防地蹬開。

身子閃到地上,手心破了皮,指甲縫裏也全是泥土。

虞星連依舊沈默不語,靠在墓碑旁,也不看她。

“如果宗師覺得疼,那就打我好了。”陸雪緣急忙爬起來認錯,“只有疼痛轉移到我身上,宗師就不會那麽疼了。”

虞星連單手一推,輕而易舉地推開了她,隨即站起來,轉身就走,豈料這丫頭竟健步上前,猛地從身後抱住了虞星連。

一只手握住他那只受傷的右手。

“滾。”他說。

陸雪緣攥得更緊:“不管你現在如何傷心,我都不允許宗師再傷害自己。”

這話聽著,不由得撥響了男人心底的一根弦。

虞星連側了側臉,眼神交匯間,一陣冰冷的寒意侵蝕著陸雪緣的魂識。

“別裝了。你這副嘴臉,假意討好本座,真讓人惡心。”虞星連道,“這對本座來說,簡直是羞辱!”

曾經夜夜笙歌的花魁,逢場作戲的引誘秘籍信手拈來,在秦城主面前裝得游刃有餘,到了虞星連這邊卻這般笨拙。

看著魔宗師憤怒的樣子,陸雪緣不禁想起了九嬰,騙情之人萬劫不覆,她一向厭惡此子,如今竟以同樣的方式對付九嬰的主子……她竟也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這一瞬間,陸雪緣覺得虞星連無比可憐。

良久,她語氣蔫蔫的。也無力再裝:“宗師,那我走?”

虞星連冷冷開口:“這是你自找的!”他瞳孔一暗,不知是生性多疑還是感受到了威脅,下一瞬,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這突如其來的發瘋,嚇得少女唇色發白,隨著他的五指慢慢收緊,窒息感襲來,意識也逐漸混沌。

模糊的視野中是一張近乎猙獰的臉,惡魔的低語縈繞在耳畔,“虞衡為何會死,你在背後做了什麽,以為本座不知道?!”

她掙紮了兩下就停了,眼珠子仿佛下一刻就會炸出來,脖子都要斷了。

就在陸雪緣以為自己要被掐死的時候,大口大口的空氣湧入肺腑,她捂著脖子喘息,腦子裏一片空白。

虞星連終於松開她:“真的不是你?”

陸雪緣道:“不是。”

撫上那雙環在他腰部的手,另一只逗弄小狗似的拍拍陸雪緣的臉頰,看著她惶恐的神情,不禁森然一笑。

“讓本座看看,你的嘴有多硬!”虞星連霎時變臉,一腳踢到少女吐血在地,吼道:“來人!”

山下幾位訓練有素的魔族暗衛隨時待命,齊刷刷地一擁而上,跪地抱拳:“屬下在。”

虞星連怒火中燒,睥睨著眼含秋波的陸雪緣,說話間不帶一絲溫情:“將這個女人打入黑牢,本座要親自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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