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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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陸陸續續註意到排行榜上這一幕的其他隊伍紛紛“臥槽”了一聲。
“臥槽，A大也太倒黴了吧！兩次！連續兩次都是以一分鐘之差沒的首殺！這擱我心態炸了啊！明明不管哪裏快一步就不會這樣！”
“真的好特麽不走運，這種完全不是實力的事了。”
“這要是擱國賽，看著對方身後升起的兩只金色氣球，直接窒息了。”
然而外界紛紛擾擾，林瓏竇凱航卻依然冷靜，他們知道周羿同樣如此。在300分鐘漫長的比賽裏，比別人早交一分鐘的首殺的確算是帶著運氣成分，這種誰也想不到的意外，的確會造成一定沖擊，但是首殺會額外加分嗎？不會。只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名頭。相差一分鐘的用時，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沒有什麽實質性損失。
這點事想讓周羿動容？根本不可能的。
他們二人都沒什麽特殊反應，竇凱航一擊即中立即起身離開電腦，林瓏去看F，竇凱航去看B，兩人快速地在雙開。
林瓏在紙上飛快構建數學策略，她知道雙方都為這場準備了多久。此刻A大還領先，依然排在榜首的位置，總用時比他們少了十二分鐘。這在ACM賽場上不過是微乎其微的差距，兩邊都心知肚明這是平靜的表象，每一分鐘都隨時可能迎來爆發。
比賽逐漸流逝，賽場上的時間好像很短又很長。相持階段似乎比眾人以為的還要久，兩邊的過題數一直在交替上升。竇凱航抽出空來十五分鐘就推掉了C題，周羿盯了A題一會兒就了然了林瓏發現的討巧方法。雙方差距始終沒有真正拉開。
持平，一直持平。
連罰時數都驚人的統一。省賽畢竟開始上難度，終於不可能像之前那樣保持驚人的全AC，林瓏他們和A大都WA了五次，連這項數據也緊緊膠著。
進入最後一小時的時候，兩邊手裏竟然又剩了同樣的題。一道D題的元胞自動機，一道K題的數學規律，決定了誰會是最終的冠軍。林瓏看到周羿在跟白棣和沈步之說著什麽，而竇凱航也叫了她一聲：“林安安。”
“我把表打出來，你來找規律。我去處理元胞自動機。”
“好。”林瓏冷靜點頭。她的定位本來就是偏數學向，雖然其他也都涉獵廣泛但一直著重在看數論幾何相關，而且竇凱航總說她對數學有一種天生的直覺，這種關鍵時刻經常能快人一步。當然，在真實的賽場上找規律並不是簡單事，何況對面可能是兩個人聯手，但這是她目前最有依仗的路。
不遠處三人分開了。周羿和白棣一起交流著不知道哪道，沈步之一個人琢磨著另一道題。林瓏不知道她和竇凱航誰要面對兩人合圍，她只是拽過K題，凝神飛快閱讀著題面，在找規律前先建構起初步的認知。
題目非常短。
【K題：數字等式】
【給定正整數L，求不小於L的最小正整數n，使存在正整數m滿足2m(m+1)=n(n+1)。】
[註：1≤L≤1e190。]
10的190次方。
竇凱航在快速地打表，大佬即使寫暴力解也利落精致。暴力解最怕的就是程序超時跑不出結果，但在竇凱航手下，不做一寸多餘的工。
他極快地寫完打印出來，將紙遞給她。
“交給你了，林安安。”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快速拿起D題，林瓏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去看紙上清晰的鉛字。
這個題他們之前簡要交流過基礎判斷。m和n都要整數，這個條件相當嚴苛，他們判斷不會有多少n滿足條件。而現在竇凱航打出了序列開頭幾個可以取的n，她要做的就是找出遞推式。
省賽級別，不會有像之前她和閆梟比試時“n為1時，答案是1；n為2時，答案是2；n為3時，答案是4”這種一眼能看出規律的場面了。
她望著打表結果。
第一個n：3。
第二個n：20。
第三個n：119。
第四個n：696。
第五個n：4059。
第六個n：23660。
第七個n：137903。
第八個n：803760。
……
賽場上空調的風輕輕漫漫地吹過來，高至十數米的穹頂天花板上明亮的燈光漫天而下，她坐得靠近電腦，能看到屏幕右下方的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減去。她轉過眼，好似那不是行走著的逐步增大的威壓，在紙上寫序列，寫方程，寫各種曾經見過的規律式，轉眼鋪了整頁一滿篇數，黑色水筆飛速地寫，嘴裏無聲默念。
時間像是上了發條的齒輪，被看不見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撥動。這最後的兩道題雙方都遲遲不見進展，後方銀牌銅牌競爭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榜單前兩位卻像是被上了默咒，穩固不動，安靜無聲。
比賽分秒流逝，邁進最後的十分鐘大關，竇凱航調調改改，終於過掉元胞自動機，率先達到十題反超A大。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林安安，過了，我陪你一起推規律。”
他正欲起身，卻忽然被林瓏伸過一只手按住手腕阻止了，她的手有點涼，眼睛都沒從演算紙上擡起過，右手仍然握著筆在一行行字母數字和算式下飛快地寫，語不成篇：“JAVA大數，你先敲JAVA大數的模板。”
竇凱航一頓，雖然時間場合都不適宜，可他就是在這一瞬，想起當初日光充裕的天臺，想起在她問要選擇什麽編程語言時，告訴她JAVA在處理大數和高精度上會有奇效。兩人分頭行動這當然是如今最好的處理，臨近最後關頭，誰也不知道最終是不是就差那兩分鐘，能盡早敲一些代碼就能多搶出時間，而那個清澈柔軟的小姑娘早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不用他下意識護在身後的搭檔。他不再多說，毫不猶豫去敲前置模板，構好這道題特有的輸出條件，整個程序只缺一行，就是要被填進去的最關鍵的遞推式。他看了眼表，還有四分鐘，A大那邊似乎是全湊到了一起，集三人之力看著沈步之瘋狂敲鍵盤，他們之前已經WA過三次D題，如今在抓住最後的時間沖刺，沈步之飛在鍵盤上的手都快變成了殘影，周羿盯著屏幕上飛速延展開的代碼，直到某刻，快速說了句什麽。
沈步之一口氣都沒停，剛敲完最後一個大括號的右手以豹的速度拍下提交鍵。
297分鐘，A大D題AC。
竇凱航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榜，看到具體統計數據的那一剎，連他都眉心一跳，匪夷所思到無以覆加。兩支隊伍總用時竟然完全持平，這種概率極低，堪比中億萬大獎，根本就是國際競賽史中從沒出現過的巧合。他無法抑制地擰眉，壓根不記得冗長的比賽細則裏出現這種情況會如何判定名次。不遠處周羿似乎也有些怔神。沒有人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但這似乎也極符合從開場一直糾纏到現在的主旋律，竇凱航無語地吐出一口氣，可就在這時，手心突然被塞進了一張紙。
那張紙帶著女生微涼的體溫，慌慌張張卻飄來一絲梔子味的淡香氣，還有她急迫的，響在他耳邊的聲音。
“n[k]=n[k-1]*6-n[k-2]+2。”
要怎樣形容那一瞬間。
他叱咤紅名賽場的思維有一剎那空白，但手卻比大腦更快地，敲下了那行式子。
他看到黃色進度條踩著比賽僅剩1分鐘的倒計時跳出來，他看到她在他旁邊緊張地吸氣，他看到綠色的AC閃出在眼前，他看到白棣和沈步之張大的嘴，他看到周羿終於驚異地微變了臉色，而隨之降臨的是比賽結束時刻，驟然炸起的滿堂喧囂。
-
那天晚上Y大眾人在火鍋店待到了淩晨兩點鐘，鍋底熱騰騰的白汽模糊了每個人的視線，桌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空的啤酒瓶，只有林瓏因為還沒滿十八歲不被允許喝酒。鴛鴦鍋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羊肉卷和蝦滑在紅湯裏上上下下地沈浮，吳升晃著手機喃喃。
“冠軍啊……冠軍……想不到真的做到了。”
“你們不認得這些名字吧。這是當時的第一代校隊，五個人，因為通不過國賽的網絡預選，生涯最高也就止步在省賽，但還是堅持到大四才退役，後來各自讀研工作或出國了。”
“還有前年退役的三個人，校隊歷史上第一次打進國賽……去年退役的兩個人，跟鄭景說真遺憾沒帶你去國賽……”
“就在剛剛，全給我發消息，說學弟學妹們真牛。不管他們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還關心著校隊的進展，其實那些年，他們也沒有獲得什麽東西，但是，誰都希望能看到Y大ACM發揚光大的一天……”
他一個人念念叨叨說了好久，好像平日裏那個吊兒郎當沒正形的教練被冬夜裏火鍋繚繞的香氣變了樣。其實他也只不過是28歲的人，仍有青年的熱血與不甘心的夢。林瓏安靜地喝著果汁，想起頒獎儀式結束後一出門被滿眼的氣球環繞，吳升真的搞來了紅橙黃綠青藍紫粉褐銀白十一色氣球，連帶五只金色的束了滿滿一大抱。竇凱航接過來，全遞到她懷裏，於是她整個視線全被遮擋，耳邊響起幾聲其他隊伍的驚呼和艷羨。
背後是燈火通明的禮堂，眼前是寧靜深沈的夜色，懷裏的氣球隨風輕飄。
低下頭能看到胸前的Y大校徽。
沈庭謙幾人在桌子一角低聲說話。他們在最後時刻驚險地沖上了第十，拿到了一枚銅牌，鄭景的退役戰也因此終於圓滿了之前從來沒有獲得過獎牌的遺憾。知識、思維和做事能力的提升都是肉眼看不見的事，外界太多眼光審視競賽經歷時只會拿獎牌衡量，如今補上這一塊缺口，鄭景終於可以在眾人的祝福裏昂首離開。
吳升晃著酒瓶指竇凱航：“還有，你的心結也破了。”
林瓏望著他：“是想要擊敗羿神拿冠軍嗎？”
竇凱航傾身拿著梨汁倒滿她的杯：“不是。”
林瓏有點驚訝了：“那是？”然而恰在這時桌子對面三人組排的徐亮發出一聲大叫，淹沒了她的問題，袁天在罵“我靠哪裏來的蘭陵王”，邱博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游戲人物撤退，桌上短暫地兵荒馬亂了片刻，再恢覆穩定時竇凱航已經在和吳升聊下學期的安排，她沒找到機會再問。
她喝著他新給她加滿的梨汁，想起晚上禮堂明亮的燈光，各參賽隊都在陸陸續續離場，周羿穿過賽場來找竇凱航，笑著說：“恭喜。”
竇凱航站起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他拍拍周羿的肩。然後周羿目光轉向林瓏，打招呼：“你好，我是周羿。”
林瓏趕緊說：“羿神我認識你……”差點脫口而出“您”。
放在以前她哪裏想得到自己會和這位全國知名的大神面對面說話，而近距離接觸下他也果然是如傳聞般的風光霽月型，舉手投足皆鎮定，絲毫沒有剛輸比賽的情緒，堪稱風度鎮靜的楷模。他微笑著說：“常聽凱航提起你，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林瓏不知道怎麽回，就只是笑，不過周羿的語調舒緩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或什麽。場上他是冷靜犀利的強者，下了賽場就回歸平和，只比他們大一歲，但已經有了皎皎青年的風儀，又成熟又體面。他跟竇凱航又簡單聊了兩句，笑說：“那國賽見。”
竇凱航點頭：“國賽見。”
周羿轉身回隊友身邊，背影在禮堂的光線下有種出眾的氣度，竇凱航坐回位置上收拾東西，見林瓏有點不安，唇角反倒彎了一下：“沒事，剛他誇你呢。”
林瓏有點做夢似的拍拍心口：“天吶，以前一直在論壇照片和直播裏看羿神，見到真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啊，就感覺他竟然從那些畫面裏走出來了。”
“你剛賽場上跟A大對拼沖冠軍的時候不是挺果決冷靜嗎，這會兒賽後見到反而反應不過來了？”竇凱航好笑，“不過周羿人真的挺好的，白棣沈步之也都很好相處，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著，要是國賽拿了前三，入了封閉集訓隊，那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朝夕相處，你跟他們很快就會熟起來的。”
“集訓隊？”
“嗯，會有行業大牛來帶訓練，幫我們沖擊亞預賽冠軍。這就是下學期的目標啊林安安，想去世界賽還有很多關。”
竇凱航說著，把桌上資料整理好站起來，不遠處沈庭謙鄭景等人都在快步朝這邊走，徐亮已經歡呼著沖上來。他勾起一抹笑，傾身拍了拍她的頭：“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今天晚上什麽都不要想只管開心，走吧去聚餐，我請客。明天開始帶你逛北城。”
林瓏眨了眨眼，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他們真的拿到了省賽冠軍，本學期最後一個比賽任務結束，假期已經開始。一切似乎都是太美好的事，她用力點頭，眼睛亮亮地笑起來。
然後他們就和校隊眾人殺去了火鍋店，光是跟獎杯拍照都鬧騰了半天，回去的時候已經太晚，漆黑空曠的馬路上只有他們一行人走著，林瓏眼睛都快睜不開，被這段時間的辛苦和驟然而至的放松徹底沖垮了精力。但在竇凱航俯身跟她說“明天早上別定鬧鐘了睡到自然醒”的時候，還是掙紮著撐起眼皮跟他說：“不行……滑雪……”
“票能改，你先歇一天。明天下午先帶你逛市裏，不急。”
林瓏慢半拍地點了下頭，她的腦子似乎已經徹底不工作。但在一片混沌裏，夜風和身邊人的呼氣卻仍清晰，她似乎聽到他說：
“我們還有很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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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陸續續註意到排行榜上這一幕的其他隊伍紛紛“臥槽”了一聲。
“臥槽，A大也太倒黴了吧！兩次！連續兩次都是以一分鐘之差沒的首殺！這擱我心態炸了啊！明明不管哪裏快一步就不會這樣！”
“真的好特麽不走運，這種完全不是實力的事了。”
“這要是擱國賽，看著對方身後升起的兩只金色氣球，直接窒息了。”
然而外界紛紛擾擾，林瓏竇凱航卻依然冷靜，他們知道周羿同樣如此。在300分鐘漫長的比賽裏，比別人早交一分鐘的首殺的確算是帶著運氣成分，這種誰也想不到的意外，的確會造成一定沖擊，但是首殺會額外加分嗎？不會。只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名頭。相差一分鐘的用時，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沒有什麽實質性損失。
這點事想讓周羿動容？根本不可能的。
他們二人都沒什麽特殊反應，竇凱航一擊即中立即起身離開電腦，林瓏去看F，竇凱航去看B，兩人快速地在雙開。
林瓏在紙上飛快構建數學策略，她知道雙方都為這場準備了多久。此刻A大還領先，依然排在榜首的位置，總用時比他們少了十二分鐘。這在ACM賽場上不過是微乎其微的差距，兩邊都心知肚明這是平靜的表象，每一分鐘都隨時可能迎來爆發。
比賽逐漸流逝，賽場上的時間好像很短又很長。相持階段似乎比眾人以為的還要久，兩邊的過題數一直在交替上升。竇凱航抽出空來十五分鐘就推掉了C題，周羿盯了A題一會兒就了然了林瓏發現的討巧方法。雙方差距始終沒有真正拉開。
持平，一直持平。
連罰時數都驚人的統一。省賽畢竟開始上難度，終於不可能像之前那樣保持驚人的全AC，林瓏他們和A大都WA了五次，連這項數據也緊緊膠著。
進入最後一小時的時候，兩邊手裏竟然又剩了同樣的題。一道D題的元胞自動機，一道K題的數學規律，決定了誰會是最終的冠軍。林瓏看到周羿在跟白棣和沈步之說著什麽，而竇凱航也叫了她一聲：“林安安。”
“我把表打出來，你來找規律。我去處理元胞自動機。”
“好。”林瓏冷靜點頭。她的定位本來就是偏數學向，雖然其他也都涉獵廣泛但一直著重在看數論幾何相關，而且竇凱航總說她對數學有一種天生的直覺，這種關鍵時刻經常能快人一步。當然，在真實的賽場上找規律並不是簡單事，何況對面可能是兩個人聯手，但這是她目前最有依仗的路。
不遠處三人分開了。周羿和白棣一起交流著不知道哪道，沈步之一個人琢磨著另一道題。林瓏不知道她和竇凱航誰要面對兩人合圍，她只是拽過K題，凝神飛快閱讀著題面，在找規律前先建構起初步的認知。
題目非常短。
【K題：數字等式】
【給定正整數L，求不小於L的最小正整數n，使存在正整數m滿足2m(m+1)=n(n+1)。】
[註：1≤L≤1e190。]
10的190次方。
竇凱航在快速地打表，大佬即使寫暴力解也利落精致。暴力解最怕的就是程序超時跑不出結果，但在竇凱航手下，不做一寸多餘的工。
他極快地寫完打印出來，將紙遞給她。
“交給你了，林安安。”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快速拿起D題，林瓏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去看紙上清晰的鉛字。
這個題他們之前簡要交流過基礎判斷。m和n都要整數，這個條件相當嚴苛，他們判斷不會有多少n滿足條件。而現在竇凱航打出了序列開頭幾個可以取的n，她要做的就是找出遞推式。
省賽級別，不會有像之前她和閆梟比試時“n為1時，答案是1；n為2時，答案是2；n為3時，答案是4”這種一眼能看出規律的場面了。
她望著打表結果。
第一個n：3。
第二個n：20。
第三個n：119。
第四個n：696。
第五個n：4059。
第六個n：23660。
第七個n：137903。
第八個n：803760。
……
賽場上空調的風輕輕漫漫地吹過來，高至十數米的穹頂天花板上明亮的燈光漫天而下，她坐得靠近電腦，能看到屏幕右下方的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減去。她轉過眼，好似那不是行走著的逐步增大的威壓，在紙上寫序列，寫方程，寫各種曾經見過的規律式，轉眼鋪了整頁一滿篇數，黑色水筆飛速地寫，嘴裏無聲默念。
時間像是上了發條的齒輪，被看不見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撥動。這最後的兩道題雙方都遲遲不見進展，後方銀牌銅牌競爭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榜單前兩位卻像是被上了默咒，穩固不動，安靜無聲。
比賽分秒流逝，邁進最後的十分鐘大關，竇凱航調調改改，終於過掉元胞自動機，率先達到十題反超A大。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林安安，過了，我陪你一起推規律。”
他正欲起身，卻忽然被林瓏伸過一只手按住手腕阻止了，她的手有點涼，眼睛都沒從演算紙上擡起過，右手仍然握著筆在一行行字母數字和算式下飛快地寫，語不成篇：“JAVA大數，你先敲JAVA大數的模板。”
竇凱航一頓，雖然時間場合都不適宜，可他就是在這一瞬，想起當初日光充裕的天臺，想起在她問要選擇什麽編程語言時，告訴她JAVA在處理大數和高精度上會有奇效。兩人分頭行動這當然是如今最好的處理，臨近最後關頭，誰也不知道最終是不是就差那兩分鐘，能盡早敲一些代碼就能多搶出時間，而那個清澈柔軟的小姑娘早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不用他下意識護在身後的搭檔。他不再多說，毫不猶豫去敲前置模板，構好這道題特有的輸出條件，整個程序只缺一行，就是要被填進去的最關鍵的遞推式。他看了眼表，還有四分鐘，A大那邊似乎是全湊到了一起，集三人之力看著沈步之瘋狂敲鍵盤，他們之前已經WA過三次D題，如今在抓住最後的時間沖刺，沈步之飛在鍵盤上的手都快變成了殘影，周羿盯著屏幕上飛速延展開的代碼，直到某刻，快速說了句什麽。
沈步之一口氣都沒停，剛敲完最後一個大括號的右手以豹的速度拍下提交鍵。
297分鐘，A大D題AC。
竇凱航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榜，看到具體統計數據的那一剎，連他都眉心一跳，匪夷所思到無以覆加。兩支隊伍總用時竟然完全持平，這種概率極低，堪比中億萬大獎，根本就是國際競賽史中從沒出現過的巧合。他無法抑制地擰眉，壓根不記得冗長的比賽細則裏出現這種情況會如何判定名次。不遠處周羿似乎也有些怔神。沒有人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但這似乎也極符合從開場一直糾纏到現在的主旋律，竇凱航無語地吐出一口氣，可就在這時，手心突然被塞進了一張紙。
那張紙帶著女生微涼的體溫，慌慌張張卻飄來一絲梔子味的淡香氣，還有她急迫的，響在他耳邊的聲音。
“n[k]=n[k-1]*6-n[k-2]+2。”
要怎樣形容那一瞬間。
他叱咤紅名賽場的思維有一剎那空白，但手卻比大腦更快地，敲下了那行式子。
他看到黃色進度條踩著比賽僅剩1分鐘的倒計時跳出來，他看到她在他旁邊緊張地吸氣，他看到綠色的AC閃出在眼前，他看到白棣和沈步之張大的嘴，他看到周羿終於驚異地微變了臉色，而隨之降臨的是比賽結束時刻，驟然炸起的滿堂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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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Y大眾人在火鍋店待到了淩晨兩點鐘，鍋底熱騰騰的白汽模糊了每個人的視線，桌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空的啤酒瓶，只有林瓏因為還沒滿十八歲不被允許喝酒。鴛鴦鍋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羊肉卷和蝦滑在紅湯裏上上下下地沈浮，吳升晃著手機喃喃。
“冠軍啊……冠軍……想不到真的做到了。”
“你們不認得這些名字吧。這是當時的第一代校隊，五個人，因為通不過國賽的網絡預選，生涯最高也就止步在省賽，但還是堅持到大四才退役，後來各自讀研工作或出國了。”
“還有前年退役的三個人，校隊歷史上第一次打進國賽……去年退役的兩個人，跟鄭景說真遺憾沒帶你去國賽……”
“就在剛剛，全給我發消息，說學弟學妹們真牛。不管他們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還關心著校隊的進展，其實那些年，他們也沒有獲得什麽東西，但是，誰都希望能看到Y大ACM發揚光大的一天……”
他一個人念念叨叨說了好久，好像平日裏那個吊兒郎當沒正形的教練被冬夜裏火鍋繚繞的香氣變了樣。其實他也只不過是28歲的人，仍有青年的熱血與不甘心的夢。林瓏安靜地喝著果汁，想起頒獎儀式結束後一出門被滿眼的氣球環繞，吳升真的搞來了紅橙黃綠青藍紫粉褐銀白十一色氣球，連帶五只金色的束了滿滿一大抱。竇凱航接過來，全遞到她懷裏，於是她整個視線全被遮擋，耳邊響起幾聲其他隊伍的驚呼和艷羨。
背後是燈火通明的禮堂，眼前是寧靜深沈的夜色，懷裏的氣球隨風輕飄。
低下頭能看到胸前的Y大校徽。
沈庭謙幾人在桌子一角低聲說話。他們在最後時刻驚險地沖上了第十，拿到了一枚銅牌，鄭景的退役戰也因此終於圓滿了之前從來沒有獲得過獎牌的遺憾。知識、思維和做事能力的提升都是肉眼看不見的事，外界太多眼光審視競賽經歷時只會拿獎牌衡量，如今補上這一塊缺口，鄭景終於可以在眾人的祝福裏昂首離開。
吳升晃著酒瓶指竇凱航：“還有，你的心結也破了。”
林瓏望著他：“是想要擊敗羿神拿冠軍嗎？”
竇凱航傾身拿著梨汁倒滿她的杯：“不是。”
林瓏有點驚訝了：“那是？”然而恰在這時桌子對面三人組排的徐亮發出一聲大叫，淹沒了她的問題，袁天在罵“我靠哪裏來的蘭陵王”，邱博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游戲人物撤退，桌上短暫地兵荒馬亂了片刻，再恢覆穩定時竇凱航已經在和吳升聊下學期的安排，她沒找到機會再問。
她喝著他新給她加滿的梨汁，想起晚上禮堂明亮的燈光，各參賽隊都在陸陸續續離場，周羿穿過賽場來找竇凱航，笑著說：“恭喜。”
竇凱航站起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他拍拍周羿的肩。然後周羿目光轉向林瓏，打招呼：“你好，我是周羿。”
林瓏趕緊說：“羿神我認識你……”差點脫口而出“您”。
放在以前她哪裏想得到自己會和這位全國知名的大神面對面說話，而近距離接觸下他也果然是如傳聞般的風光霽月型，舉手投足皆鎮定，絲毫沒有剛輸比賽的情緒，堪稱風度鎮靜的楷模。他微笑著說：“常聽凱航提起你，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林瓏不知道怎麽回，就只是笑，不過周羿的語調舒緩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或什麽。場上他是冷靜犀利的強者，下了賽場就回歸平和，只比他們大一歲，但已經有了皎皎青年的風儀，又成熟又體面。他跟竇凱航又簡單聊了兩句，笑說：“那國賽見。”
竇凱航點頭：“國賽見。”
周羿轉身回隊友身邊，背影在禮堂的光線下有種出眾的氣度，竇凱航坐回位置上收拾東西，見林瓏有點不安，唇角反倒彎了一下：“沒事，剛他誇你呢。”
林瓏有點做夢似的拍拍心口：“天吶，以前一直在論壇照片和直播裏看羿神，見到真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啊，就感覺他竟然從那些畫面裏走出來了。”
“你剛賽場上跟A大對拼沖冠軍的時候不是挺果決冷靜嗎，這會兒賽後見到反而反應不過來了？”竇凱航好笑，“不過周羿人真的挺好的，白棣沈步之也都很好相處，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著，要是國賽拿了前三，入了封閉集訓隊，那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朝夕相處，你跟他們很快就會熟起來的。”
“集訓隊？”
“嗯，會有行業大牛來帶訓練，幫我們沖擊亞預賽冠軍。這就是下學期的目標啊林安安，想去世界賽還有很多關。”
竇凱航說著，把桌上資料整理好站起來，不遠處沈庭謙鄭景等人都在快步朝這邊走，徐亮已經歡呼著沖上來。他勾起一抹笑，傾身拍了拍她的頭：“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今天晚上什麽都不要想只管開心，走吧去聚餐，我請客。明天開始帶你逛北城。”
林瓏眨了眨眼，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他們真的拿到了省賽冠軍，本學期最後一個比賽任務結束，假期已經開始。一切似乎都是太美好的事，她用力點頭，眼睛亮亮地笑起來。
然後他們就和校隊眾人殺去了火鍋店，光是跟獎杯拍照都鬧騰了半天，回去的時候已經太晚，漆黑空曠的馬路上只有他們一行人走著，林瓏眼睛都快睜不開，被這段時間的辛苦和驟然而至的放松徹底沖垮了精力。但在竇凱航俯身跟她說“明天早上別定鬧鐘了睡到自然醒”的時候，還是掙紮著撐起眼皮跟他說：“不行……滑雪……”
“票能改，你先歇一天。明天下午先帶你逛市裏，不急。”
林瓏慢半拍地點了下頭，她的腦子似乎已經徹底不工作。但在一片混沌裏，夜風和身邊人的呼氣卻仍清晰，她似乎聽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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