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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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二天接近中午才起來,校園裏很安靜,徐亮等人已經奔赴機場快樂地帶著省賽的好消息回家,食堂比先前更空曠。林瓏喝著粥,閑散的目光掃過遠處三兩個零零散散坐著聊天的高年級,心情是一種久違的放松。

獎杯昨夜如北城新生賽一樣交給了隊裏,一群人深夜浩浩蕩蕩湧進訓練室的畫面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讓人忍不住彎唇。兩座獎杯並排在陳列櫃裏閃亮,徐亮不知道從哪摸出了IPAD和電子筆叫他倆簽名,說要拿出去刻成金屬銘牌擺對應獎杯下,以後這就是校隊的名人堂,供將來每一屆學弟學妹瞻仰。吳升在旁邊喲喝一聲“小夥子可以啊還有半年就開始想招新的事”,徐亮嘿嘿傻笑著大力點頭。

而可以個人留存的金牌被她妥帖地放在宿舍,它上面的每一寸紋路都紀念著他們走過的時光。

手機一亮,是他的信息:[醒了嗎?]

林瓏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唇角梨渦就已經浮現,眼睛亮晶晶。她咽下一口粥,在窗外的日光裏回:[醒啦~]

[我先過來北新橋了,定做了個東西要在附近取。等會兒東直門見?]

[好呀~]

林瓏看了看那個地點,離A大很近,她記得昨天在A大面包店買的無糖小蛋糕他還挺喜歡,平常不怎麽吃糕點的人都吃了兩塊。她打算先去趟A大再買點,翻了翻手機,看到他竟然淩晨三點還在群裏回消息,驚訝地問他:[你昨天幾點睡的呀。]

[薛陽昨晚上給我打電話,嚷嚷恨不得明天就國賽跟我們兩個比,整得我四點才睡覺。]

林瓏若有所思:[北城新生賽那天來找你的那個男生,是不是薛神呀?]

[嗯。]

林瓏咬著豆沙餅感嘆:[也難怪的,你們一年多沒聚齊了。]

周羿升組之後國青賽就留下竇凱航和薛陽,三劍客少了一人總是不完整,論壇裏也一直在念叨,明年六月的國賽是三人第一次在成年組的賽場上聚齊。她托著腮,想象不出到時候的盛況,只覺得那一定是非常波瀾壯闊的現場,不辜負大眾的期望。

[林安安,他說的“我們兩個”,是指我和你。]

林瓏一呆:[誒?]

[我們和周羿都認識多少年了,相互之間都太了解,但你是變數,薛陽對你很好奇。]她看到這樣的文字,然後很快地,又跳出來下一條,[而且,你不知道嗎?現在你的粉絲量已經比很多黃名高了,所有人都很期待你,你是今年最受關註的新人。]

-

林瓏下午從校門口打車直奔A大,這裏的學生基本也已經放假,偌大校區只有零星的行人。她循著記憶找到昨天那家店,買了那種無糖小蛋糕,拎著袋子出門。

A大是百年老校,建築都大氣恢弘,道路旁接天蔽日的古樹郁郁蔥蔥,一草一木都是氣韻。她走到一棟樹木掩映的教學樓前,忽然接到徐亮的電話:

“餵?安安,我飛機落地啦,猜猜我在機場碰見誰,你爸媽!”

林瓏嚇了一跳,本能地拉近手機:“怎麽回事,他們明明應該在外地帶團……”

“嗯啊,我聽他們好像也是,本來在沿海那邊幾個省份巡回演出,不過臨時騰出兩天空閑。”徐亮嚼著什麽嘎嘣脆的東西歡快地說,“嘿嘿,我爸媽正跟他們聊天呢,把你一頓猛誇啊。你能聽到不?我離得有點遠,我媽怕一說起來就收不住叫我先買點東西吃。結果果然啊,她和我爸直接站那兒跟你爸媽聊咱們這學期的經歷去了,就差拉著他們現場看論壇。你真的完全滿足她對女兒的所有想象,我看你爸媽都快招架不住了哈哈哈。”

“……”林瓏緊緊屏著呼吸。她不知道來自同學家長的熱情能不能緩解一點父母對她的失望,但已經很感激很感激,輕聲說:“謝謝呀。”

“啊?這有什麽好謝的啊。要謝也是我謝你啊,要不是你和凱神,這次省賽我哪能搞到二十五名啊,我爸媽說年後帶我去旅游哈哈哈哈哈!我老早就想去東北爬長白山了!等我寄明信片給你們!”

林瓏忍不住微笑,她知道徐亮一家三口都是如此,永遠大大咧咧給人溫暖,永遠熱情而赤誠。她說:“總之就是謝謝你。等我回去,年前給你送餅幹。”

“!一言為定!我要巧克力味的!你聖誕做的巧克力真的好好吃啊啊!”

徐亮在那邊快樂地大叫,惹得他爸媽都遠遠笑罵了句臭小子,林瓏笑著收線,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片刻,輕輕呼出一口氣,打開論壇。

從昨晚開始,這裏當然就成了熱鬧的海洋,他們是競賽強省,本來省賽的結果就會被多方關註,技術版塊已經有不少人在討論這回的題解,資訊版塊置頂專題樓蓋起了幾萬層回帖,首頁更不用說,滿屏都是在說這場比賽的。

[所以北城新生賽不是錯覺吧,又一對神仙組合要誕生了?林瓏妹妹厲害啊,他倆才配兩個多月就出效果了??]

[她的天賦真是讓人甘拜下風……只能說,能站在國青三劍客身邊哪個是一般人啊]

[他倆不是人!頂著周羿拿AK啊我靠!]

[兩邊昨天都天秀,當時離比賽結束還有一分鐘的時候並列榜首一出來直接驚呆所有人!連世紀平手都能出現還有什麽不可能啊!然後竟然還能爆出來昨晚被論壇尖叫兩萬樓的絕殺,天爺,載入史冊了就]

[就是這種不到最後一秒分不出勝負的高手對決才巨精彩啊!我還記得竇凱航跟周羿在J題和E題的那兩次直接對話,場外看兩邊判定進度條幾乎是同時開始走,腎上腺素飆升了]

[讓我想起了前不久南方聯賽薛陽挑翻韓泉的那場神仙PK]

[今年的國賽已經可以想象了巨他媽殘酷,這四個竟然鐵定有一個沒金牌]

[昨天那道A題到底怎麽回事,有人看懂了嗎?官方給的題解就是步驟特多特麻煩的那種思路啊,Y大怎麽可能那麽早過的?]

[鬼知道,一直到最後這道題的通過率都巨低啊,多少隊伍死在搭框架和各種細節,這就是出題人最愛的那種拉低全場通過率的題啊。不過當時A大反應也很快,也就他們敢跟著去開A題,估計也是找到了特殊思路,可惜最後那道K題打完表沒來及找規律]

[羿神他們沒有任何問題啊,五個小時十道題,讓誰來說都絕對高效了好吧。只能說凱神跟林瓏的配合……太不是人了]

[我靠,我竟然能在覆盤Kevin比賽的時候聽到“配合”兩個字??今夕是何年啊??]

……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明亮地照下來,這位仁兄極具感染力的不敢置信像是透過屏幕嚷在身側,下面一溜排的“你小子為什麽能發語音”,林瓏沒忍住地翹起唇角,有細碎的光線盈在她眼睫。她的視線瞟在某個字眼上,又迅速移開。每一次和他的名字並排被提起都是一顆石子擲向心湖的事,心跳不聽使喚地驟快又驟止,多看一眼都像是在磨心尖,偏又控制不住下一眼,能鎮定那些浮動心思的鑰匙從來不掌管在她手上。

她啪地按滅屏幕,平穩著呼吸。

“Annie……林瓏?”

林瓏擡眼,邢彧站在一棵樹下。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車鑰匙,說:“我還是想跟你聊聊竇凱航以前的事。”

林瓏擡步要直接從他身邊過去,但邢彧的腳步聲一直不高不低跟在她身後,她終於擰著眉回過頭:

“你為什麽覺得我還會相信你。”

邢彧輕笑一聲:“真是典型的小女生思維,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你就這麽相信竇凱航嗎,你以為他真的是個好人嗎?我承認我對你們Y大一直看不慣,那都是因為他這個人。他初中第一任隊友是我妹妹,他告訴過你嗎?”

林瓏呼吸微微一頓,邢彧看出來了,挑起眉頭:“你是不是以為他從來就沒有過隊友?告訴你,除了初一他就要去國青賽沒人敢跟他去之外,初二剛開學教練就給他配了隊友,結果呢?沒出一個月他就鬧到校長那裏去,說隊友配不上他,硬是要拆隊,我妹妹才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扛不住眾人的眼光當場哭了知道嗎?所以後來沒有人再敢和他組隊,所以我上次就說過了,我是為你好才提醒你。”

林瓏冷著臉說:“我不信。”

“好,你不信。那麽他高中去七中之後,王淇他們的教練同樣也是給他安排了最好的班底,甚至最終選誰都讓他自己挑。可是呢,沒有人能承受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你知道每天在他的壓力下訓練是什麽滋味嗎?你自己也看到論壇上的照片了,難道有人按著他的手去揪同學衣領嗎?他根本——”

前方忽然有人喚她:“林瓏。”

兩人一齊擡頭看去,周羿站在那裏,冬日陽光將他的身形映得頎長。他臉色很淡,像丹青水墨裏覆雪的山峰,白襯衫袖口隨著他擡手的動作動了一下,帶出一種獨屬於他的清涼。他平靜地伸手:“林瓏,來。”

林瓏微怔,一時沒動,邢彧也把不準這是什麽局面,有點忌憚,眼光不斷朝對面掃,不知道這位向來深不可測的冠軍隊長要做什麽。然而林瓏已經擡步往周羿那兒走,他沒攔住人,眼神一厲,朝她的背影喊:“他根本就是個覺得自己天下第一的獨行俠!我告訴你——”

“我不信!!!”林瓏吼得比他還大聲,有回音在空曠的林蔭道上層層疊疊揮開。

……

邢彧震住。

周羿震住。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震住。

……

良久,他們聽到那個女孩子在周圍落針可聞的寂靜裏,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說:

“所以,你可以消失在我的視線內了嗎?”

-

A大校園主幹道兩側的松柏安靜佇立。

周羿和林瓏走在遮天蔽日的枝葉下方。

午後三點的時段,這段路上寥落無人,柏油路面上偶有幾片北風吹落的葉,只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灰發青年走在他們後方。林瓏走著,感覺到周羿側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語氣。最終他說:“我原本在想著該怎麽勸你。”

“嗯?”

“抱歉,我回宿舍恰好也是那條路,聽到了邢彧跟你說那些。本來我不應該打斷的,但是沒忍住。即使我壓根還沒想好怎麽跟你說。”

林瓏望向他:“羿神,你知道什麽嗎?”

周羿輕輕搖頭:“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忽然接到通知,收拾行李去了北城南郊,穿過鐵藝大門和陽光下的草坪,站在前廳裏等,遠遠聽到說笑聲,過了一會兒,一個渾身精神勁的男生拉著另一個面無表情的男生跑過來跟我揮手,他們身後,老師從花園中微笑著走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師,也是自國青賽後第一次見到凱航和薛陽,後來我們一起在那裏度過了一個暑假和一個寒假的時光。曾經,薛陽也問過他為什麽不組隊,為什麽總是冷冰冰的一個人,但還沒等他纏著凱航告訴他原因,老師就出事了。這些年,凱航跟我們的聯系也很少,從去年華國站之後幫我打模賽開始,才漸漸有了訓練和探望老師之外的接觸。你看,我還欠他一個人情,怎麽可能相信邢彧說的那些話。”

林瓏喃喃:“裴爺爺說,他之前生了一場大病……”

“是的。”周羿輕聲說,“你應該有從兩年前的新聞上看到,是車禍,在他早上剛出門的時間。當時他……情況很不好,所有人都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但凱航一直不放棄,通過各種關系在找專家來。前段時間,外網不知怎麽又翻出了這件事,登出了老師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也是他壓下來。而他也不過和我們差不多大。”

他沈默片刻:“林瓏,這些年他不容易,他其實經歷的遠比外界知道的多。德威中學的人我不了解,但七中……之前見過他們教練,言語中對凱航其實頗多可惜,七中出來的人有些算法上也帶著他的影子。這其中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事。”

“……嗯。”林瓏喉頭像是有什麽哽著。她沒辦法想象,自己只是聽一聽就這麽難過,而在世界的紛紛擾擾甚囂塵上裏,他是怎樣走過孑然一身的那些年。她想起省賽前夜做的那個夢,想起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裏吳升說他有心結,仿佛很久以前夜風中的天臺,那篇《ACM人物志》上冷冰冰的字又沈沈地壓下。她胡亂指了指路邊的便利店:“羿神,我去買瓶水。”

“去吧。”周羿點頭,站在門外等她,拿出手機處理著微信上的消息。林瓏鉆進眼前小小的店面,快步掩入貨架間,她心緒紛亂著,隨便拿了瓶蘇打水,就在手指觸上貨架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他是特地跟著你來的。”

她剎然轉眸:“什麽……?”

“那個姓邢的,他是特地跟著你來的。”在她身後進店的灰發青年摘掉了鴨舌帽,面無表情地說。林瓏驚異地發現這竟然是一張見過的面孔,在人聲鼎沸的蘇菜館,在石板路上的巷口陽光,他都在竇凱航左右,在那一群社會青年的中央。“在大門口他就看見你了,尾隨你很久,專門挑你落單的時機,對你說那些話。”

“那你……”

“我當然是特地跟著他來的。”青年看著她,“想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事嗎?”

-

五年前。德威中學開學日。

竇凱航拎著書包穿過校園往教學樓走,整個廣場上都是各個年級返校的人流。身後有朋友拍了拍他:“聽說老邢給你弄了個搭檔。”

書包被竇凱航換到右手,他轉頭的時候摘掉了耳機:“什麽搭檔,上學期不是說初中就去打國青賽太操之過急,沒人願意去麽。”

“那也要看情況變化啊,你一個人去越級打拿了塊金牌,多少人心思瞬間就活動開了。咱們學校不少人都是要出國的,申學校的時候簡歷上寫這麽一行很好看的啊。誒,我是不懂你們計算機,既然規則允許,你不能繼續自己打嗎?何必要帶人。”

“ACM不是這麽弄的,肯定是有搭檔比一個人的力量大,而且我想沖冠軍啊,單幹不太可能吧。”

朋友吹了聲口哨:“喲,要沖冠軍啊,不愧是凱爺!那我就等著了。”

竇凱航到訓練室的時候,看見他固定座位旁邊一直空著的位置果然坐了人,是一個女生窈窕的背影,好像還沒開電腦,不知在忙些什麽。他拎著書包走過去,拉開椅子的時候,女生擡起了頭。

竇凱航看清這是一張沒見過的面孔,大概是今年新進隊。她看了他幾秒,覆又低下頭忙自己的事。教練還沒來,她正在塗指甲油,指尖染上蔻丹,飄來一陣馥郁的不知什麽花的香氣。

竇凱航開機登錄ForTheCode網站,寫著今天的簽到題。隊裏其他人陸續在進門,見到屋裏多了一個陌生人,都看過來一眼,但都沒有說什麽。他們大多都是有隊伍的老生,只有竇凱航這樣剛升上初二的人還沒有固定隊。今年正式的面向初一新生的校選還沒開始,初二就是隊裏年紀最輕的學生。

竇凱航感覺那些高年級生眼裏似乎有特殊的意味,但他不明白那是什麽,而正在這時,教練也匆匆進門,看了看表,對著一屋子學生提聲說:

“都到齊了吧?等會兒記得交一下暑期自訓作業。今天返校,不安排具體訓練,大家自由練習,另外說一下今年的分隊。有四個人畢業離校,相應的位子都空了出來,錢嵩,你跟王渺一隊;田開陸,你跟著張釗;劉剛……”

分派了所有初二生,然後走到竇凱航身邊,悄聲說:“凱航,你跟我來。”

竇凱航站起來跟著教練走到門外,教練跟他說:“凱航,以後邢姝就跟著你,她是新人,你帶一帶。”

竇凱航點頭,他能猜到是他旁邊的女生。“她之前學的是哪種語言?我回去找我之前用的競賽入門資料給她。”

“她……呃……她的情況比較特殊,之前沒學過編程,但是對計算機很感興趣,你多費心哈。”

竇凱航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競賽基礎可以理解,但怎麽可能沒學過編程?那進隊之前的考試她是怎麽通過?他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是怎麽感興趣?一門編程語言都沒有接觸過的話,看過理論課程嗎?大概知道內存是什麽意思,見過編譯器界面長什麽樣嗎?”

教練含糊地說:“總之你先帶著吧,這些都可以教。”

接下來的幾天,竇凱航切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和隊友在兩個世界,他看算法寫題的時候,邢姝在旁邊磨洋工,不是在用手機聊天,就是擺弄她那些化妝用的瓶瓶罐罐,面前的書沒怎麽翻開,ForTheCode網站上的練習題更是動也沒動過。有一次他在打周賽的時候,看到她在看電視劇,桌上擺著零食和飲料,她邊看劇邊拿著瓜子在磕。

教練巡場時也看到過這種情況,但什麽也沒說。校隊每月有一場測評,考核成績決定了將來選送哪支小隊去參加外賽,她也像是完全不緊張。

竇凱航大約忍了一個星期,就忍不住了,直接跟邢姝攤牌:“你這樣不行。”

邢姝從手機裏擡起頭看他:“怎麽?”

“馬上就月底了,到現在你都沒交過一次教練布置的作業,一直跟不上進度,到時候考核怎麽辦?”

邢姝理所當然地說:“你會就行了啊。”

“但這是以小隊為單位算成績啊。”

“那你去年不也是一個人贏的嗎?”

“……”

甚至,邢姝還經常缺席訓練。頭兩次竇凱航還以為她有事,但她翹訓練的次數多了,他怎麽可能不疑心。這天到訓練室發現她又沒來,等教練講完了今天教的算法之後也沒出現,他終於忍不住心頭火起,給她撥電話。

鈴聲一直響著一直響著,過了很久才被接起:“餵?”

“你在哪裏?”

“我在外面玩啊。”

“今天訓練你不來了?”

“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訓練每天都要做,剛入隊的時候就告訴過你,這是你第幾次不來了?這星期我就在訓練室見過你一次。”

“我在家也可以練啊。”

“那好,上周五讓你看的for和while循環體,看過了嗎,它們的基本結構是什麽樣?”

邢姝支支吾吾答不出來,她那邊似乎有人在ktv熱鬧的背景音裏大聲叫她說下一首是她點的歌。她快速說:“我朋友叫我了,我先過去。這種枯燥的東西,一周看一兩次就夠了,你幹嘛非得要我每天都學?”

竇凱航面容平靜地聽她掛了電話,二話沒說,轉頭找到教練:“我申請換搭檔。”

他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甚至他為了遷就新人已經耗費了過多的耐心,但他完全沒想到驚動了一串人。教練先是勸他,勸不動,就給邢姝家裏打了電話,又叫了他的家長,最後就變成了一幫人齊聚校長室,他和邢姝在沙發兩側遠遠僵著,兩邊的大人在桌前相談甚歡。

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一年到頭能有三百天不在家。在父親眼中,永遠也談不完的生意似乎比他這個兒子重要,哪怕家裏的錢已經足夠,還是寧可年年缺席春節中秋和他的生日也要世界各地飛。他看著父親和邢姝的父親交換過名片之後聊著天,似乎全然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轉頭對他說:

“明年邢姝出國需要一個獎,正好聽說ACM校隊這裏可以比國青賽。你自己就能拿獎,隊友名額空著也是浪費,反正不過是多報一個人,不就是捎帶手的事?”

十三歲的竇凱航難以置信。他看著一屋子大人。他不明白,他那麽努力才拼來的金牌,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個工具,沒有一個人考慮過他還想沖冠軍。他說:“我不願意。”

他爸臉上掛不住,訓他:“你就帶人家拿個獎又怎麽了?她又不搗亂。”

“可是我需要的不止是不搗亂,她得跟我一起學。”

“她不是在學嗎?學的速度慢一點而已,你多做點不就行了?”

竇凱航眼中的神情徹底淡下來。他怎麽解釋,入隊兩個星期連Hello World都打不出來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速度慢”,這樣的水平參加市賽6-10歲少兒組都不可能做出題,何況他們過不久就要開始打國青選拔賽。他說:“我不同意。”

“你翅膀硬了不認老子了是吧——”他爸臉色鐵青,但還沒來得及訓斥就被門口突然傳來的大聲嚷嚷打斷:“憑什麽啊?這意思不就是要白撿金牌嗎?她什麽都不幹也好意思?這年頭簡歷造假都不敢這麽明目張膽了,竟然還有人準備直接硬蹭?”

都是平時跟竇凱航一塊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家境不虛邢家,又是十三四歲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聞訊而來大聲打抱不平。大人們尚且還掌得住,但邢姝的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在門口竇凱航朋友們鄙視的目光裏,臉上掛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後來是一陣兵荒馬亂,直到很久以後,竇凱航也並不想再回憶他初中組隊生涯結束的那一天。邢姝在大哭,父親在喝罵,無數個聲音同時在七嘴八舌,就是要讓他接受這個被強塞過來的“搭檔”。而他在風暴的中心,面無表情地抱著胳膊堅持不妥協,在父親高聲的怒斥“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爹?!”裏,帶著為他說話的兄弟們摔門離去。由於邢姝本人丟了大面子之後的哭喊“不組就不組!誰稀罕!”,他算是擺脫了這個人,但同在校隊的邢姝哥哥邢彧從此威逼其他隊友,不許任何人和他組隊。他一個人,又拿了兩年的國青賽前三。

中考的時候,他考去了北城著名的競賽強校七中。

暑假的時候朋友們給他送行,言語間提起當年的鬧劇還有些替他不平的意味:“校隊那些人都是軟蛋,被邢彧一威脅就慫逼,你幹嘛不反威脅幾個陪你組隊,你家世也不輸邢彧啊?”

“算了吧,其他人也無辜,沒必要讓他們夾在中間難做,再說強求也沒什麽意思,我想要真正一起奮鬥的隊友。”竇凱航把玩著臺球桿,想起六月國青賽上橫空出世的周羿,他身邊圍繞著白棣和沈步之,那看上去就是完美和諧的模板,團隊裏每個人都齊心協力。那似乎就是他曾經期待的心意相通。

他的朋友們也有一大半要出國,天南海北分散在世界各地,留在國內的也並不都選擇直升德威高中。這場送行,其實送的是在座的每一個人,但所有人都約好了要每年假期見。眾人摩拳擦掌地表示,不管大家分別要奔赴的是哪所高中,都會度過更好的三年。

而似乎是為了印證這句話,中考成績出來不久,竇凱航被一通電話召到了城郊別墅。

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華國歷史上唯一一屆世界賽獎牌獲得者、傳說已經卸下Y大教職隱居的裴毅,以及六月才剛剛在國青賽上碰面不久、同樣已經躋身黃名的周羿和薛陽。在陽光下溫和燦爛的庭院裏,彼時的裴毅還是一位身體康健的慈祥老者,寧靜地坐在亭子裏,微笑著給三人斟上碧螺春。

那個暑假,他們在裴毅的指點下飛速進步。

九月的時候,他們三人分開,各自去高中報到。周羿去年是從A大附中初中部毫無意外地升入了本校高中,薛陽上的是南方競賽圈的龍頭學校南華中學,而他去的七中也是能與這兩所分庭抗禮的學校,每年國青賽基本上是三家瓜分獎牌。可以說如果不出意外,他們還將同場競技很久的時間。

竇凱航去七中報到的那一天,七中校隊的教練特地提前下樓接人。作為初中就早早成名的天才選手,他的中考去向也早已在圈裏傳開。七中教練覺得簡直是一個天大的餡餅砸到了自己頭上,已經看到了三年保底國青金的未來。

他一路帶著竇凱航往訓練室去的時候都在興奮地介紹,還特意希望他以後不止做隊員:“咱們訓練的機房就在這一層,樓上還有間大教室,一般用來上課講題。我想著以後你每天抽點時間,給大家講講東西。你那些經驗技巧,沒說的,肯定對大家都有用。”

說著也已經到了機房,裏面幾乎坐滿了人,教練帶著他進去,在講臺前拍拍手:“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們應該也都認識了,Kevin竇凱航,連續三屆國青賽金牌。”

未來三年的同學們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沒什麽波動,但教練在興頭上,沒註意,而是拍了拍他的肩:“你們先聊著,我上去開大教室的門。”

教練輕快地離開了,機房裏氣氛有點僵。大部分人一言不發地開始做自己的事,竇凱航左右看了一圈,看到之前國青賽上認識的一個男生,過去低聲問他:“怎麽回事?”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男生看了他一眼,“你看看這裏多少人?國青賽每個學校只能報三支隊,我們原本就不夠分,再多個你,一定要占去一個名額,誰能開心?”

……

當第一縷秋風在大地上吹起時,來自南方薛陽的消息也在圈裏傳開。這家夥之前的隊友運也不太行,甚至鬧出過人盡皆知的數組下標笑話,但升入高中重新洗牌後遇見了天命隊友,據說他和那位同樣是高一新生的姚璐一拍即合,明年的國青賽已經磨刀霍霍劍指冠軍,而竇凱航第一次給眾人講課的時候,臺下幾乎沒有人聽。

這所重點高中校隊的大多數人都是一起從初中部升上來,相互之間早已熟悉,也早就有了自己明確的學習思路和代碼習慣。在沒有教練的課堂上,大多數人都在埋頭做題,少數幾個在聽的人在他講完一道題後問他:“為什麽要用Java?官方題解都是用C++寫,賽場上Java程序也很容易就TLE,我們隊裏全用的C++。”

“每種語言都有不同的特性,C的效率比較好,C++擁有很多靈活方便的庫函數,Java在處理大數和高精度問題上會有奇效。C和C++要學,Java的一些板子也要會用。”

那個男生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扯了扯嘴角:“可是,我們從小都是這麽過來的,單C++也能拿獎,誰會再閑著沒事幹去學Java呢?”

……

七中教練想得很美好,希望竇凱航能將自己的技巧經驗分享給大家,但這意味著竇凱航身上也加了負擔,在學校課程和正常的校隊訓練之外,他要準備的東西也很多。而當他抱著熬夜整理的資料走在教學樓走廊裏的時候,聽到前面幾個人嘀嘀咕咕:

“教練說讓他自己挑隊友,可是我們明明從初中開始都組好了。他要拆散誰和誰的搭檔?”

“就是啊,其實他不來咱們也基本每年都有一支隊拿國青金牌啊。何必要按他說的加那麽多不知道有沒有用的訓練量。你說咱們要是都保持住三個人,他也未必拿得到外賽機會。”

“前天德威的邢彧來找我,跟我說他初中的時候因為嫌分給他的隊友訓練強度低,鬧到校長辦公室去了呢。他隊友當時大哭一場被逼得都退圈了,現在好像人都出國了。”

“啊!怎麽會這樣!那誰還敢和他組啊?”

……

第二天,教室裏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不止,偌大屋子裏只坐了11個人,稀稀拉拉的。竇凱航站在講臺上,只有一個女生跟他說了一句缺席的人都在下面機房裏做題。他淡淡點頭,什麽也沒說,在投影儀上接入PPT。

第三天,10人。

第五天,6人。

……

第十一天的時候,竇凱航進門,面對空無一人的教室。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一會兒窗外灑照在大片課桌上的陽光,平靜地把手中的U盤扔進垃圾桶,轉身出門。

後來教練來找他的時候,他也像是早就知道,面對教練“抱歉啊凱航,不能因為你去勉強整個隊伍”的愧疚語氣也只是平靜地點頭。教練小心翼翼地說“你的訓練強度太大了,大家都適應不了”,他依然是平靜地點頭。教練臨走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問他有什麽打算,他說不用組隊了,就維持原樣吧,只要還能靠自己爭取國青賽的報名資格。

……

便利店的空調悠悠地吹,一排排飲料陳列在兩人身後的貨架上。林瓏僵在那兒,耳邊轟轟作響,像北風呼嘯著掠過冰封的荒山。她蒼白著臉問:

“那……那照片呢?論壇上都在罵他的那兩張?”

“因為他師父兩年前曾出過車禍。”青年淡淡說,“網上有報道,七中也知道凱爺寒暑假都在跟那位裴老訓練,他們覺得裴毅弟子的身份也是他在教練那兒有特權的一部分原因。那時候凱爺已經很久沒跟校隊說話,兩邊基本上是老死不相往來,但他們隊長在那一天遇見凱爺的時候大約是看笑話,提起這件事說話不太好聽,當時裴老還生死未知地躺在搶救室裏,別說凱爺了,我都想揍他。”

“這三年,七中也只有凱爺在拿金獎,其他人就算進了國青賽最多也不過是銀銅止步。德威中學和七中為了學校名譽,都不可能把這些事說出去,對外界的傳言也只當沒聽。凱爺自己也不想再辟謠。他已經做好了直到退役都一個人的打算,我還記得那天他最終沖上紅名的時候,你們論壇裏全都在歡呼尖叫又都在崩潰但凡他不是不組隊怎麽會一直拿不到冠軍,吳升老師當時勸他,馬上就是新學期了,不如到時候從高一新生裏再選選。他平靜地說:不用了,大概我就沒有隊友命吧。”

……

今日天高雲淡,有飛鳥撲棱棱飛過天空,林瓏走出便利店的時候,手裏緊緊攥著那一瓶氣泡水,身後屋檐下的風鈴在風裏跳動。周羿等在路邊,迎上來說:“我帶你去西門?我剛跟凱航打電話讓他來接你……”話音未落看清她的神情,驚了一下:“沒事吧?”

林瓏胡亂地搖頭,抹了把臉,擡頭的時候眼圈紅紅。她問:“羿神,找隊友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是嗎?”

北風掠過,樹梢一片葉子飄落得無聲無息,周羿一頓,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變得非常覆雜,他看著林瓏,良久,緩緩開口。

……

冬日安安靜靜,周羿離開後的主幹道空無一人,竇凱航快步而來,一眼看到林瓏呆呆地站在樹下。他急急走近,還沒來得及看到她提著的小蛋糕,擔心地問:“怎麽回事?周羿電話裏說你遇見C大的人之後狀態不對,邢彧欺負你了?”

林瓏呆呆地望著他,眼前的人和曾經那個平靜地說自己沒有隊友命的少年重疊在一起,四周仿佛回蕩著裴爺爺那句“他只會繼續逼自己瘋狂提高實力,一直一直拼到極限,明知寡不敵眾也不肯認輸”。她腦海裏是周羿最後說的話:

“ACM是刀尖上的游戲,需要付出足夠多的東西去賭一個將來,如果沒有長足的熱愛,沒有堅定的願意下苦功夫的決心,熬不過訓練室裏漫長的歷練,並且還有學校課程、實習、身體、家庭原因等等很多客觀因素,在制約著那些想要努力卻不得不黯然離場的隊員。很多人在這途中都放棄了,留下的人再去找新的隊友,能最終一起拿牌一起退役的搭檔,十不存一。”

“我很幸運能遇見我的隊友,和他們一起經歷了並肩作戰的這些年。因為我知道,這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相遇,它真的,非常非常難。”

……

你曾經,不再相信能遇見光嗎?

你獨自背負過那麽多的非議和再拼命也無法接近的夢想嗎?

……

她死死咬著唇,眼淚奪眶而下,竇凱航大驚,一瞬間慌了,手忙腳亂地圍著她連聲:“別哭別哭啊……邢彧欺負你了是不是?你等著,我揍他去!”

那一天A大西門口的白樺林沙沙作響,風將世界染上冬涼的氣息,林瓏拉住那個又驚又怒轉身要去找邢彧幹架的少年,她還在哽咽,但努力想忍住,想要在他擔心急切的目光下告訴他都過去了,可是眼淚下得又急又快,她根本穩不住聲息。

如果年少時曾跌入過一段暗無天日的年月。

我知道,那時候黑夜不會告訴你,這一生是否真的山海皆可平。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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