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宿命-1

關燈
第43章宿命-1

【壹】

午後的陽光十分刺眼,鐘英睜開眼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正坐在當年艷姐送他的那輛越野裏。

空調吹出的冷風被牢牢關在車裏,隔絕了車外升騰的熱氣,勉強湊了個溫度適宜。

鐘英腦子還有些混沌,他揉了揉眼睛,醒了醒神,像是剛從一場午睡中清醒過來,身體還帶著些微的困頓。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備忘錄上只寫一個地點,標註時間是下午三點,明天他們就要回國了。

眼前的迷霧如潮水一般散開,鐘英猛地坐直身體,先是盯著桌面上的日期和時間看了一會兒,然後毫無預兆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疼痛酥麻的感覺從臉和手上同時傳了過來,面前的景色沒有半分變化,只有手機上凝固的數字嘲笑著主人突如其來的異常舉動。

鐘英看著自己微微泛紅的巴掌,沈默著抿了抿唇,眼尾微微泛著紅,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這一切是真的嗎?’他忍不住想,‘是一切重來了嗎?’

雖然他從不相信存在什麽奇跡——比如真正的奇跡從未在他祈禱的時刻降臨——但如果現狀真的是真實的話,那唯有奇跡這個詞語能描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不論真假,鐘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的很簡單。

不惜所有,避免那個令所有人陷入絕望與絕境的結局。

他的小樹,值得一個更好的未來。

***

傳遞消息的地方在一家街邊的便民小商店旁邊。

艷姐的手下經常在附近一帶出沒,不論是誰出現在這裏都不顯得突兀。

正是因為這樣的特殊性,鐘英才選擇在這裏接頭——但他顯然忽視了,大多數他現在的‘同伴’出現在這裏,單純只是因為這裏有在別處買不到的故國煙草,且價格低廉。

所以他這樣一直以來對煙毫無興趣的人突然出現在這裏,理所當然會被懷疑和忌憚。

更何況是艷姐這種亡命之徒。

這場接頭從一開始就錯了,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於是一切被引向他最不能接受的結局。

但這一次,一切都會改變的。

鐘英捏緊了拳頭,走進了店裏,狀似無意地打開書架上的雜志,拼命回想當年定下的暗語,在數個頁面上留下記號,合上雜志,隨手扔到一旁,起身買了一瓶可樂,扔下兩張零錢,吊兒郎當地走出了這家店。

他坐回車裏,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黑色的氣泡水甜得發膩,讓鐘英忍不住皺了皺眉,他沒有再勉強自己,略坐了一會兒,踩下油門,發動車子。

在即將加速之前,他隨手把可樂扔在了路邊。

瓶子撞在墻角,黑色的液體頓時噴湧而出,碳酸飲料帶有的白色泡沫咕嘟嘟冒起,撒了一地。

街邊的流浪少年緊緊盯著瓶子裏剩餘的可樂,猛地撲了上去,撿起地上的瓶子,不顧身邊其他流浪漢的虎視眈眈,埋頭沖進巷子深處。

鐘英將手裏的黑色記號筆扔到副駕駛前的儲物格裏,單手扣上了鎖扣,餘光從後視鏡掃過那慌張逃離的少年的背影,踩下油門。

消息成功傳遞出去了,可本該放松下來的精神卻依舊緊繃,莫名的緊張和疲憊如影隨形,也許是重生後出手幹預未來帶來的不確定性。

鐘英希望未來會因此改變,變得不一樣。

鐘英突然想抽根煙,借此嘗試所謂“抽根煙放松一下”,但他最終只是搓了搓手指,伸手將空調的溫度下調兩度。

***

艷姐召集了那次事件中活下來的所有人,帶著他們前去趕赴他們生命的終點。

同樣的面孔,同樣的路徑,同樣的對話,同樣的緊迫感和煙草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一切都與記憶中的完全相同。

但鐘英的心情卻完全不同,一面是緊張不安,另一面卻隱隱有些即將改變命運的期待和亢奮。

他將帶著小樹脫離泥沼,把艷姐緝拿歸案,重獲新生。

小樹不會死,結局不會再那樣淒慘,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是如何讓家裏的人認同這段關系,餘下的人生,或許五六十年,或許更久,他們只會相伴彼此,直到生命的盡頭。

如同童話故事一般的結局近在眼前,只要鐘英伸出手就能抓住,得到已經失去過一次的幸福。

鐘英緊張、興奮、迫切地等待著這個他親手書寫的結局到來。

艷姐一行人用假身份入住旅館的那一刻,埋伏許久的警隊立即收網,將剛剛落地還沒有消解半分疲憊的毒梟和手下團團包圍。

好容易抓到的毒販頭目,警察不可能輕易讓她離開,瞬間爆發的警匪戰爭讓周圍環境一片混亂,人員奔走搏鬥,子彈亂飛。

瞬息之間,艷姐看向鐘英,終於確定,這個她還算欣賞的男人,就是臥底。

來之前她多少存在一些僥幸心理,萬一不是鐘英,是其他人的陷害呢?相對來說,鐘英可比其他人好用多了。

可終究是鐘英的子彈更快一步。

男人尋找到艷姐,毫不猶豫擡槍射擊,正中艷姐胸口,留下焦黑的窟窿和一簇飛濺而出的血花。

殺死艷姐,扭轉未來的機會就在眼前,鐘英不允許有任何艷姐活著的可能。

艷姐沒有立刻死亡,臉上浮現出一股扭曲且充滿惡意的笑容,轉頭看向某個地方,嘴唇微動:“鐘英,你看那是誰?”

聲音被掩埋,可鐘英還是“聽”到了,汗毛頓時倒立,這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巨大的落地窗清澈透明,屋內人影攢動,鐘英卻依舊一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上輩子感受過的痛加倍卷來,眼睜睜看著程柏青被人推到玻璃上,成片成片的血跡噴灑出來,遮住玻璃,也遮住了鐘英的眼睛。

***

鐘英瘋了一樣沖向程柏青,玻璃窗戶那麽近,他卻無法跑得更快。

毒販看到鐘英的瞬間有些驚愕,但這個表情永遠凝固在了他臉上,帶著來不及顯現的痛苦。

觸碰到程柏青時,他的身體仍是熱的,好像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

地上到處都是血,程柏青的混著其他人質的,刺鼻的血腥味瘋狂往鐘英鼻孔裏鉆,恍若置身血池,而血池是人命灌滿的。

“小樹……程柏青……別睡了,哥來了……”

程柏青滿是血汙的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不知做了什麽美夢,但一定與這滿地狼藉無關。

“程柏青……”

鐘英輕輕觸碰程柏青的臉頰,想擦掉他臉上的血跡,但不知道眼睛怎麽了,一直看不清眼前的人,恍惚間好像程柏青臉上也沒有血漬,正笑得燦爛,撲過來撞到他懷裏,用變聲期後仍顯得少年感十足的聲音喊:“哥,你怎麽回家這麽晚啊……”

***

程柏青被抓時想過,會不會見到鐘英,他們一起從這裏逃走,再也不接觸。

可這終究只是臆想。

血像噴泉一樣從他身體裏噴湧而出,將玻璃染成一片血色,遮蔽了他人生中最後一眼看到的陽光,只剩下刺眼又恍惚的紅。

死前,他聽毒販問,你後不後悔和鐘英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你今天就不會死。

程柏青痛到失去知覺,意識也模糊著,可他卻也順著毒販的問話思考,他後悔了嗎?

有,但不是後悔喜歡上他哥。

他後悔自己沒有攔住他哥,這樣他們既不會生離,也不會死別……也不是,但死別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

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麽表情,但在下一瞬間,一切都結束了。

***

鐘英後來有一段時間渾渾噩噩,無論是葬禮,審核,還是歸隊,上庭旁聽,大腦好像總停留在又見到小樹的那一刻。

二十二刀,小樹得多疼啊,身體上那麽多窟窿,怎麽辦呢,把自己掰開了揉碎了也填不滿啊……

毒販行徑過於惡劣,販毒這條線最大的頭目艷姐被鐘英當場擊斃,其他人則陸續執行審判結果。

最後一個人被槍斃那天,鐘英像從一場大夢裏醒來了。

這次情況不同,他沒有可以覆仇的敵人了。

忙碌卻毫無意義的警隊生活緊隨其後,不給鐘英任何喘息的時間。

鐘英越發覺得疲憊。

父母低落的情緒和叔叔阿姨花白的頭發,格格不入的警隊,竊賊,扒手,盜竊,□□犯,鄰居吵架……

鐘英支撐不住了。

找出那支擊斃艷姐的手槍,在一個陽光正好的清晨,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再一次扣下扳機。

他恨,恨的人變成了自己。

——不,最開始的時候,他最恨的人其實就是自己。

——一直都是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