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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宿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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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宿命-2

【貳】

鐘英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來到了一片他熟悉的廢棄工廠,光線昏暗,一時看不清艷姐的表情。

艷姐的聲音在空蕩的廢棄工廠裏回蕩。

“鐘英,許同傲這趟線,你跟著去。”

鐘英楞了一下,有點迷糊,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像當初一樣笑了一聲,回答,“知道了,艷姐。”

他又回來了。

時間向前推了一些,這一次,讓艷姐懷疑他的事情還沒發生。

新的機會擺在他眼前,他可以遠遠離開現在的一切,從任務裏逃走,從背負的責任中逃走。

這固然丟人,也許會背負罵名,可比起這些,他更希望小樹能活下去。

他突然明白了以前的自己多麽天真。

如果早知道最後的結局付出代價的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小樹,他從最開始就沒辦法選擇這條路。

追根究底,一個人有了最後的軟肋,就註定無法再做世界的英雄。

鐘英這麽想著,閉了閉眼睛,搭上了許同傲的車隊,一同前往了那座國境邊緣的繁華小城。

***

鐘英把手上的所有消息都告訴了許同傲,除了曾經交過一次的U盤,還有一些篩選後的,來自上輩子的經驗。

他不在乎面前這個人是否偏激,是否正義。

像他這樣的人,已經不再在乎別人的結局,這些交出去的情報和消息,是他最後一次對得起良心。

許同傲收下了這些情報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鐘英,你確定要這麽做?”

鐘英點了點頭,狹隘的記憶裏只能不停地閃過小樹死前的樣子。

狼狽的、罪惡的、放縱的、充滿情色欲望的、茫然的、痛苦的、絕望的,滿室鮮血的。

當年的奮不顧身、一往直前都已經被這些記憶覆蓋。

他再也找不回成為英雄的初心。

所以這是他選擇的,最好的結局。

***

許同傲並沒有對他的行為和計劃有任何意見。

他坦然接受鐘英的情報,體貼地幫鐘英制造了一起假事故,讓鐘英合理“死亡”,給了他新身份,讓他離開。

走時,許同傲意味深長地對鐘英說。

“你以為的脫離泥沼,可能是剛剛才陷進來。”他笑了笑,“保重,【孟昶】。”

鐘英沒有理他,背好了背包,拉上衛衣帽子遮住上半張臉,順著小巷緩慢無聲地離開。

許同傲輕笑,推了推眼鏡,這個人,永遠這麽出乎意料。

坐上面包車後,鐘英才拿出那張故意做舊的,照片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身份證,看著全然陌生的姓名,楞了楞後,才把它收起來。

照片上那人看著很胖,五官被肥肉擠著,看著很醜。

這條路走對了嗎?

鐘英不知道。

也不願再繼續深想。

***

從面包車下來後,鐘英在當地重新買了一張電話卡,配了個一百多的二手手機。

他擺弄著,不知不自覺間按下一串數字,手指懸停在通話鍵上時才頓住手,許久沒有按下去。

過了一小會兒,鐘英繃著臉一個一個把按好的數字刪掉,重新打開軟件,綁定新的身份證,給自己買了一張火車票。

鐘英已經死了,甚至死過兩次。

這裏只有從大山走出來的【孟昶】,買了一張14個小時的硬臥票,要去大城市碰碰運氣,離開大山。

他坐在候車室的人群裏,把頭埋得很低,像極了一個從沒出過大山的少年,對未知的遠方飽含怯意。

身邊的人都在聊天聽歌,他混跡其中,默默地低頭看著新身份證上的名字。

昶。

好像不會再次迎來黑夜一樣。

***

從邊境小城坐火車到首都花了一天多的時間。

鐘英下車之後直接去了程柏青的學校。

高等學府的大門從來莊嚴厚重,茁壯的綠植林立在道路兩側,炎炎夏日,樹影婆娑,進出的學生們吵吵鬧鬧,撲面而來的鮮活令鐘英沈默。

鐘英也曾經讀過大學,面前的景色輕易地勾起了那些曾經的回憶,但如今那些回憶對他來說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專註,也可能單純是他這張臉實在引人註目,招來了兩個姑娘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問他,“你是哪個專業的啊,能不能掃個微信?”

鐘英楞了一下。

那種不真切的飄飄悠悠的感覺突然消失,一時間恍然生出了一股重新回到人間的荒謬感覺。

他笑起來,對面前的兩個姑娘掏出自己兩百塊買的小靈通,恍若無知地問。

“姐姐,微信是什麽啊?跟□□一樣嗎?”

兩個姑娘面面相覷,輕聲說了句,“打擾了。”然後低著頭走進了對面的大學校門。

鐘英把手機塞回兜裏,單肩背著他空空的背包,走進了大學旁的長巷裏。

***

鐘英人生的選擇有很多,但孟昶的人生只有一條路。

當天晚上,沒錢也沒學歷的孟昶找到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在大學城旁邊的美食街的一家餐飲店做服務員。

包吃包住,一個月2000。

老板娘甚至都沒問他過去的經歷,只是看了他的臉,當機立斷拍板釘釘決定留下他。

鐘英沒辜負她的熱情。

聽一起打工的另一個小姑娘說,這天晚上的營業額足足是平時的三四倍,老板娘夜裏一邊盤賬一邊笑,激動得直接給鐘英包了五百塊的紅包。

鐘英捏著這五百塊在街上轉了兩圈。

大學生回寢室的時間早就到了,現在美食街沒有多少客人,街邊的商家邊聊天邊收攤,鐘英趁這個機會順手買了兩套衣服。

攤子上五顏六色的小燈撤離後,道路兩邊的燈像為了省電似的也暗下些許,倒顯得頭頂的月亮明亮起來,強調起自己的存在感。

鐘英順著長街溜達到盡頭,岔路口出現時,也見到了學校的圍墻。

鐘英漫無目的地順著拐彎,走到某處時,聽到墻的那一邊傳來一句話。

“你看,燈火會熄滅,但月亮常亮高懸,永不褪色。”

***

那人說完的下一秒,大片烏雲飄過來遮住月亮,周遭頓時一暗。

墻的那邊一片兵荒馬亂,男生絕望的哎呦聲和女生忍俊不禁的笑聲摻雜在一起,惹得鐘英臉上也浮出笑容。

或許是兩個正在談戀愛,半夜沒有回寢室的學生正以賞月為借口約會。

然而鐘英也沒笑多久,滴滴答答的雨點砸了下來。

鐘英嘖了一下,將裝著剛買的衣服的塑料袋頂在頭上,大步邁開,向今晚的住所跑去。

***

或許這個世界真的有心有靈犀。

鐘英早上起來,本打算買了早飯之後混進大學,看一下數學系的課表,然後去找小樹,給他個驚喜。

但他萬萬沒想到,剛從後門離開店裏,就在門口看到正抱著手機刷新聞的小樹。

小樹穿著簡單的白T,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幹凈,漂亮,站在一群沒睡醒的同學中神色淡淡,鶴立雞群。

這是一場太過遙遠的久別重逢,久到他多活了兩年,重生了兩次。

也許是鐘英的目光太過直白熾烈,程柏青有所感應,擡起頭向他的方向側過臉。

雨夜過後,朝陽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朦朧金邊,瞳色顯得很淺,目光清澈。

***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上,程柏青被鬧鈴叫醒,跟著室友去校外買早飯,一如往常。

可出現在這裏的鐘英像美夢來到現實,讓一切變得不同了。

程柏青定在當場,室友叫了他幾聲,他才如夢初醒,走了幾步又停住。

“哥。”

“小樹。”

聲音幾乎消失在人聲中,但鐘英穿過人群,慢慢走過來,又叫了他一次,這次清晰可聞:“小樹,別哭。”

程柏青忍了忍,還是邁了一步上前,抱住鐘英。

他知道這樣不好,可思念太過洶湧,也迫切渴望一切真實的接觸。

程柏青逃課了,他帶著鐘英到學校附近的酒店,從早糾纏到晚。

可空閑時間他也會拿著“孟昶”的身份證發呆,不過鐘英沒給他太多時間,很快又會吻上來,分開他的大腿,頂進來。

分開和分別成了這段時間裏沒人去想的東西,就好像,不去想,也就不會來到。

***

鐘英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去適應平凡而普通的日常生活。

早上起來跟小樹一起吃頓飯,如果小樹有早課,鐘英會陪他去上一節課。

不知道是離開了大學太久或者是其他原因,鐘英每次在程柏青的課上昏昏欲睡的時候都在想:幸好我不用考高數,數學真的很難學。

如果程柏青早上沒有課,兩個人就會去外面逛逛超市,或者去圖書館——程柏青刷卡進去,鐘英刷自己還沒被摧殘得過於成熟臉糊弄過去。

鐘英有排班時,他們只有下午有空在一起去哪待會兒,有排班時要看程柏青有沒有課,沒有課時會去鐘英打工的小飯館吃午飯,再等鐘英休息。

在這種地方上班,鐘英只有晚上很短的時間能和程柏青在一起走走看看。

當然,有時候也會因為第二天是周末或者沒有早課,在附近的旅店開個房間,親密而瘋狂地度過一個夜晚。

***

每當鐘英早上醒來——有時是在飯店閣樓的行軍床上,有時是在旅館裏擁抱著程柏青——總會產生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幸福得令人恐懼不安。

但只要小樹在,只要能觸碰到小樹,這份情緒就會被小樹的真實存在而驅逐,無論是□□交融帶來的真實,還是靈魂陪伴帶來的安寧。

夜晚終於不必再禁錮於噩夢之中。

鐘英親吻著程柏青困倦的眼睛,現在的他只為小樹而活,眼前的人就是一切。

拿到第二個月的工資的時候,鐘英看著那算不上微薄的薪水,突然決定給程柏青買點什麽。

素戒?項鏈?手串?

不知道小樹喜歡什麽。

鐘英向著馬路對面的程柏青招手,過去順手拿過程柏青的書包,小聲解釋:“今天比較忙,多留了一會兒。”

程柏青笑著搖頭,牽住鐘英的另一只手。

對他來說,早在見到鐘英的那天就宣告了自己的性向與戀人,在校門口就牽手也已是他的習慣。

***

今天天氣晴朗,是出游的好時機,鐘英也是這樣想的,近期附近有一個攝影展,他準備帶小樹去看看,感受一下所謂的藝術氣息。

可他從未想過,萬裏無雲的湛藍天空為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

他像只破布袋一樣重重地落在地上,找不到自己的方位。

身上後知後覺地湧出疼痛,耳邊嗡嗡作響,模糊的視線裏找不到小樹,不知道他在哪裏。

下一刻,失控的面包車毫不減速地撞了上來,將鐘英和程柏青卷進車底。

四周的尖叫聲頓時沖破天際。

司機搖搖晃晃地從車裏走下來,雙眼困頓茫然,一股酒氣在四周蔓延擴散,似乎在證明一切只是一場意外事故。

雖然鐘英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但他十分確定——

在街角戴著墨鏡,點了根煙,冷眼旁觀的女人,是艷姐。

恍惚間兩人有瞬間對視,隨後鐘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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