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夾縫

關燈
第19章夾縫

程柏青到達醫院時已經死亡,所有的痕跡都無法掩蓋,而醫生有義務告知親屬真實情況,同情只能讓他們說辭委婉。

鐘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起來跪好後再被踹倒,眼淚流了滿臉也無暇去擦。

“你還有臉哭!”程柏青爸爸提著他完好的那條胳膊,把他拉到程柏青面前,“你對得起柏青嗎!你跪在這裏說,你他媽對得起嗎!”

程柏青穿著簡單的衣服,臉上青白一片,表情尚算平靜,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小樹……”聲音似乎離他而去,鐘英眼裏只有程柏青的臉,他擡起胳膊摸索著抓住程柏青的手,五指擠進僵硬的指縫裏,拼命想抓住他,“對不起……”

愧疚和自責在此刻化為一把利劍,狠狠插在鐘英心裏翻攪,虐得他支離破碎,體無完膚,更無法改變結局。

程柏青媽媽嚎啕出聲,喊著作孽,癱倒在地無法起身。

“哥……我是,死了嗎?”耳邊又響起那道飄忽的聲音,“這是我的屍體嗎?”

鐘英恍惚擡頭,看見一道影子站在推車旁邊,穿著一件舊夾克,光著腿,身上都是血漬,悲傷之餘還有有些驚喜:“哥……你聽到我說話了?”

“小樹……”

鐘英呢喃著,踉蹌了一步,伸手想拉住他,卻看見那道身影瞬間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鐘英跪在原地,仰著頭尋找那道身影,一無所獲。

程柏青爸爸見鐘英還要拉著兒子的手,又悲又怒,揮手打開鐘英的胳膊:“你他媽幹什麽!”

冰涼的肢體從指尖滑走,鐘英空空落落的看著手,固執地又握了回去。

程柏青爸爸毫無辦法,沒忍住也落下眼淚,沒力氣再叫喊罵人,轉身攙扶起妻子,讓她坐在椅子上。

許同傲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了一場悲劇,眼看時間差不多,心底嘆了口氣,走上前,放緩了語氣,不想刺激三人:“鐘英,該走了。”

程柏青爸媽沒有擡頭,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

脾氣發過了,人也打了,可又有什麽用呢,程柏青回不來了。夫妻兩人惡心透了鐘英這幅肝腸寸斷的模樣,當年考上警校時誰看的出他是這樣的孩子,前兩年還正常,後來卻突然退學……有傳言說他死了,沒想到不是真“死了”,是曾經那個好孩子死了!

在這件事裏,鐘英不是直接兇手,但絕對是幫兇。

鐘英幾乎是被許同傲攙起來的,不願放開程柏青,突然用力推開許同傲,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側身擋住程柏青父母的視線,輕輕吻了吻程柏青青紫的唇,在他耳邊說:“小樹,我不會放過任何人。”

因為程柏青已經死了,所以留在他身上的傷口永遠不會愈合,艷姐留下的刀疤和針眼,他做的孽……

但是鐘英還活著,他可以替程柏青報仇,讓那些逍遙法外的毒販被審判,被處決。

這次,由他來親自執刀。

許同傲敏銳地發現鐘英在這一瞬間變了,他身上的悲傷起初是純粹而沈重的,但現在卻轉化為鋒利,幾乎要將人刺傷。

鐘英沒有再看程柏青爸媽,依依不舍松開手,對許同傲說:“走吧。”

許同傲送鐘英回病房,隨行警察將鐘英銬在床上後離開,又剩下他和許同傲兩人,他低聲問道:“什麽時候走?”

“你被轉交的時候。”許同傲道,“路上帶你走,這段時間你好好養傷。”

鐘英經過今天,身上多了好幾處淤青,是得好好養一養。

鐘英:“如果我離開,我就是逃犯了吧?”

許同傲動作一頓:“但是我會永遠保留你的警察證。”

鐘英自嘲一笑,他還沒畢業就被拉來做臥底,他都沒見過自己的警察證:“真的有這東西嗎?”

“有。”

警察證是一個警察身份的證明,即便鐘英曾經的身份被刪除銷毀,最深層的檔案庫裏也永遠保留他原本的身份信息,等待著英雄歸來的那一天,名正言順將它帶在身上。

但這些都不可能了,他早已做出選擇。

鐘英相信許同傲,不過他不認為自己還有機會見到它。

兩人沈默一陣 ,許同傲感覺鐘英還有話要說,便沒著急走,想等他再開口。

果然,鐘英問道:“小樹為什麽會被毒販抓住?”

這件事許同傲過來之前就有所了解,回答道:“這邊認領屍體時警方通知了他父母和當地警局,首都那邊查了他的行蹤。”

程柏青在校內的健身房辦了卡,有時晚上會去做做運動,他是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人打暈了帶走的。這是學校做綠化時留下的一條羊腸小路,沒有監控,晚上人也不多,周圍根本沒有人在。

那天不是周末,他是住校生,程柏青爸媽自然認為他在學校上課,而舍友知道他家是本地的,晚上沒有回宿舍只當是他回家了。第二天程柏青曠課,打不通電話,舍友這才疑惑起來,但想起誰還沒曠過課,可能是家裏有事,遂放棄了。

在這種誤會之下,雙方都沒有及時發現問題,直到當天半夜,警察敲響了程柏青家的門。

鐘英聽完,深吸一口氣:“他們是有備而來,你不是說他們什麽都沒查到嗎?”

許同傲搖頭:“警方幫你補全了原因,但並不能完美控制所有人,而且你和他走得太近了。”

許同傲平靜說出的事實在鐘英耳中卻是如遭雷擊,對啊,這句話沒有錯,是他,非要和程柏青離聯系,以為有酒吧一夜情遮掩就能瞞天過海……

“我知道了。”鐘英以這句話作為結尾,閉上了眼睛。

許同傲心下嘆氣,沒再說什麽,開門離開。

第二天一早,在鐘英的要求下,他由兩個警察看守,站在窗邊,看著一輛運屍車駛出大門。

程柏青的爸媽帶著他回家了。

鐘英心痛如刀絞,緊抿著嘴唇控制情緒,因為太過用力,全身有些發抖。

看守的警察不知道鐘英是臥底,見他如此,十分感嘆:“想不到你們這種窮兇極惡的毒販心裏竟然也有感情。”

“行了,回去坐著吧。”警察同樣目睹運屍車離開,搖搖頭,把鐘英押回床上。

昨天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以後再想見到他,大概只有他雲盤裏那些照片,但也很少,只有他和程柏青在泰國時的一些合照。礙於他的身份,他的雲盤可能也被警察翻了個底朝天,那些照片是否還能找回來都兩說。

至於手機,自從酒店那晚開始他就沒再見過,他放在手機殼背後的平安符也丟失了。

鐘英比程柏青大足足六歲,總是鐘英送給程柏青禮物,零食,日用品,電子產品,和一些雜七雜八隨手買下的東西,而程柏青很少送給他東西,大部分是小時候的手工課作業或者賀卡,長大後則是成績單,最大禮物則是他本人,和那顆真誠的心。

鐘英好像是個很不稱職的哥哥和戀人,答應過的事情很多沒有做到,總是弄丟那些珍貴的禮物,帶不走的賀卡,程柏青,和平安符。

甚至他自己。

因為鐘英身上傷口和審問的緣故,他一直沒有被轉運離開,老老實實在病房裏養傷,娛樂內容只有每天電視裏播放的那些法制節目。

鐘英總是在半夢半醒間看到程柏青,仍是之前的模樣,呆呆地守在他身邊,有時疑惑,有時悲傷,有時帶著他最熟悉的專註,靜靜地看著他。

鐘英是被關在醫院的,身邊總有警察值班看守,他知道那也許是幻覺,卻還是要竭盡全力忍住才不能和他說話。

而清醒後,程柏青的身影就會消失。

他不止一次地想,金沙的後續力量有這麽強大嗎,讓他一覆一日地生活在幻覺中,在現實和幻想的夾縫中茍延殘喘。

後來他漸漸習慣了,甚至期待。

幻覺中的程柏青很鮮活,永遠在他身邊,會出現不同的表情,還會坐在椅子上和他一起看電視,有時會試探著拉他的手。

那時的感覺很古怪,仿佛手真的被握住了,觸感冰涼,時間久了的話鐘英的手會逐漸變涼,隨後那種感覺就會消失,像怕他著涼一樣。

鐘英太想問出口了,是你嗎,小樹你還在嗎?

可當他看不見程柏青時,社會主義又在反覆地強調,世界上沒有鬼,你是一個有吸毒史的人,你遭受了巨大的變化,是易感人群,醒醒吧……

掙紮和折磨持續了一個多月,鐘英身上的傷口好得七七八八,這邊的事務也都有了頭緒,上面才派人接他走。

鐘英一瞬間有些擔憂,小樹的幻覺會跟著他一起走嗎?

來接人的是許同傲,上面的意思是,把人帶回首都,養好傷後恢覆他的警察身份,安排到基層先幹著,長期觀察。

鐘英帶著手銬腳銬,跟著眾人上車,他在路上才知道許同傲的安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