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撿了個人

關燈
01撿了個人

八月的羊城,空氣中的水汽幾乎凝成實質,濕噠噠地粘在人身上。

葉繾下了飛機,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一進門就甩掉登山靴,所有的臟衣服都堆在門口,人沖進了浴室。

開放式廚房島臺上的手機亮了兩次,又滅了兩次。

淋浴間嘩嘩的水聲停止,葉繾裹著浴巾出來,指尖滴著水,按了下手機側邊鍵。

是方嶼,葉繾從小的惹禍搭子,他知道她回來了。

兩三天前葉繾還跟媽媽商量月底的生日怎麽過,她將要實習的粵北醫院一個電話打來,要求實習醫生報道,她就火速買了機票,從斯德哥爾摩飛回了羊城。

明天就要正式工作了,一份沒有工資、還倒貼實習費的工作。

葉繾呼了口氣,繼續擦頭上的水。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這次她終於接起。

那頭傳來不滿的男聲,“我以為這麽早你就睡了。”

葉繾還沒來得及說話,方嶼又說,“別跟我說你要倒時差。快下來,陪我去喝酒!”

聽這火爆的語氣,葉繾猜測方嶼和不知道第幾任女朋友又分手了,掛了電話後看了眼烘幹機上顯示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她拿了幹發巾包住頭發,又護膚,又找鞋子。

待人下樓,方嶼已經等得不耐煩從車上下來,倚著車門望向還不緊不慢下臺階的女孩。

葉繾有種奇怪的特質,個頭不矮,將近一米七,卻依舊渾圓不見骨,方嶼每每見她,都讓他覺得她並沒有實際上那麽高。

他為她打開門。

葉繾提著長及腳面的裙擺、擡腿邁入敞篷小跑的副駕,人還沒坐定,方嶼乓的一聲關上了車門,動作粗魯。

與人爭鋒向來不是葉繾的長項,她擅長慢悠悠地把人惹怒。

視線跟著繞過車頭前往主駕駛的方嶼,葉繾輕聲道,“裙擺夾住了。”

“……你不會自己重新開下門?”

葉繾不語,定定瞧著他。

最後對方屈服,又繞回來溫柔地重新關了一次車門。

葉繾滿意地點點頭,拿出手機點了一杯奶茶,又問方嶼,“你喝嗎?”

“去酒吧,你喝奶茶?”

“我明天第一天上班,你晚上八九點叫我出去喝酒?”

方嶼只頓了一秒,便開口吐槽自己的幹爹——葉繾的親爸葉明州,“你這就是研究生期間的實習,還真當上班了?真不知道葉叔怎麽想的,把女兒扔到心臟外科那種地方去。”

葉繾“哈”了一聲,無所謂地聳聳肩。她雖然是學術型碩士,臨床實踐也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在哪都一樣。

她對學醫保持著始終如一的敷衍態度。

十六歲上大學的葉繾,一切都被她的爸爸葉明州包辦,即便後來發現不喜歡學醫,也沒退路了,一上就是五年。

二十歲將要大學畢業,葉明州又覺得女孩子這個年紀進入社會有點早,於是又開始張羅考研。

葉繾不想繼續學醫,葉明州就問自己女兒想學什麽。

葉繾是想學心理學的。

葉明州不同意。無非覺得女兒生性敏感,再學這個專業,揣摩人的心思,時時刻刻觀察別人,性格會更加扭曲。

再有非常重要的一條,他認為學這個專業的女孩子在婚戀市場上不怎麽吃香。雖然他的女兒不需要靠學歷與專業來找婆家,但誰家會想要個你說一句、她就能猜出你意圖的兒媳婦?

最後還是當女兒的妥協,不過要來了葉明州的承諾,碩士畢業,還想考博,可以申請國外學校的PHD。

這是葉明州第一次松口讓葉繾出去讀書,他對她時刻想往外跑的行為十分不解,還罵她沒良心,說養她十幾年,她還是想回到媽媽身邊去。

方嶼把車停到路邊,葉繾去取奶茶。

奶茶店裏冷氣十足。

葉繾穿著剛烘好的裙子,方嶼的騷包跑車還是敞篷的,她整個人就像在蒸籠裏,全身都叫囂著熱,這會皮膚像吃了冰淇淋一樣舒服,不由就在奶茶店門口磨蹭了一會。

牙尖剛咬上吸管,側目一瞅,就見一位身著條紋松垮睡衣的阿伯直挺挺地向她走來,手裏還提著一桶看起來挺釅的茶。

待他走近,葉繾驚得嗆了口奶茶,微微咳了兩聲,眼睛盯著那位動作雖然僵硬,表情卻很閑適的阿伯。

他穿的哪裏是睡衣!他穿的是病號服!他手裏拿的是胸腔閉氏引流的胸引管和引流瓶!引流瓶裏已有半瓶茶褐色滲液!

葉繾手指使勁捏了捏手裏的茶杯,沒有再喝的欲望。她實在是缺乏當醫生的良好品質,見到血惡心,蹭上體液的話渾身雞皮疙瘩都造反了。

那人見葉繾盯著他,他也回看。

錯身的一瞬,葉繾看清了病號服上的字,粵北醫院。

粵北醫院的心胸外科傲視整個南方地區所有大三甲醫院,連病人都不一般!開胸手術後還帶著胸管就能滿世界溜達了!

病人走丟,今晚不知道有幾位醫護徹夜難眠,甚至這個月的窩囊費不保。而那位病人身上的引流管隨時會脫出。

看他拿引流管的姿勢熟練,引流瓶始終保持在膝蓋以下,想必這位是慣犯,或者是已經動過幾次手術的老病號。

同情心泛濫的葉繾決定誆他。

她非常擅長模仿,一開口就是醫院裏問慣了病患的醫護人員的冷漠語調,“你……幾床的?”

那人本已和葉繾擦身而過,聽到這話,停住腳步,再次確定沒見過這小姑娘,他猶豫著問,“我怎麽沒見過你,你是哪個小護士?”

在外科,只要是女醫生就被叫做護士這個事更像是患者根深蒂固的偏見,葉繾微蹙了蹙眉,笑裏藏刀,“你沒註意我,是因為你的主刀醫生不是我的帶教老師。”

對方聽到是醫生就有些瑟縮,“哦,醫生呀。我……就是悶了,想出來走走。”

葉繾“嗯”了一聲,繼續裝腔作勢,竭力讓自己的話語顯得老道,“這商場離粵北是不算遠。不過你也不能再走回去,我開車送你回去。”

方嶼剛想給葉繾打電話,就見她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出來了。

葉繾打開車門,把阿伯讓進了副駕駛,並對方嶼說,“先去粵北醫院,把阿伯送回住院部。”

“進入角色挺快的……去取個茶,撿個阿伯回來,你怎麽什麽都撿?”方嶼嘆了口氣,“你忘了那年你抱流浪狗回家被咬了?”

“靚仔你這車不錯!”阿伯手臂搭上車門,聽他這話不對勁,擡手大力拍了拍,“你拿我和狗比?”

葉繾心的提了提,瞪了方嶼一眼,又跟阿伯說動作幅度小點,對方哈哈一笑,說自己已經開胸三次,幾天就出院,沒事的。

果然是慣犯,葉繾心說自己這職業敏感堪比雷達。

進住院部大樓的時候,葉繾迅速掃了一眼指示牌。心外和胸外的病房不在一層,這位阿伯是心外還是胸外的病人呢?

他們一起進了電梯,她就指了指按鈕,阿伯意會,擡手摁亮了六層,嘀咕了一句,“外科醫生天天見血還潔癖呢!”

“陰謀”進行順利,還真是心外的,葉繾明天將要開始實習的科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提示鈴聲卻響了兩聲。

他們右側的一部電梯走出來一個男人,瘦高挺拔,穿著綠色的刷手服。

葉繾回頭看了眼,那部電梯是手術專用的,肯定是心外科室的醫生!

終於把病人安全送回來了!葉繾幾乎要熱淚盈眶,有些激動,不由就松開原本扶著阿伯的手朝那人奔去。

她步子邁大了些,鞋尖一下子踩住了裙擺,腳下被絆住,身體卻慣性向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