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鹽的故事 (三)

關燈
維夏第一次的美國之旅,和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樣。準確地說,是美國與他想象中大不一樣。

人們經常說,你對一個城市第一眼的印象,很可能是對她永遠的印象——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地方,你與她只有一面的緣分。

他對紐約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巨大的建築,洶湧的人,還有無窮無盡的黃色出租車。當然,最後一項是當時的他不敢問津的,在向團長請假之後,他捏著父親給他的地址,從下榻的酒店出發,準備搭地鐵,去見人。

臨出門前,同行的領導之一與他在走廊撞上,見他西裝革履而神情拘束,便問他,小明啊,你這是要去見什麽人?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去見我父親的一位故交。據說是和他在歐洲時就認識的。

——單獨行動可破壞紀律啊。你年紀雖然不大,但也是老外事了。應該知道隨團出訪的規矩。

——知道。但出國前已經向陳部長請示過了。陳部長特批了我一個下午,剛才也向團長請過假了。

因為都是真話,他說得很坦然。但坦然之餘,其實也有點疑惑:他並不認識即將見到的人,甚至也不知道見他是為什麽。唯一知道的是,在自己確定將以英語和法語翻譯身份隨行之後,父親去了一趟外交部,回來之後告訴他,等到了紐約,他希望維夏去見一個人。為此他已經向陳部長打了報告,為維夏請了假。

這當然是不合規矩的。但父親既然這麽說,維夏還是答應了。等答應完,他留意父親的神色有些異常,似乎有點兒傷心,又有點兒欣慰,明明是看著他,卻好像在看著別人。

他就問父親,爸,我要見的這個人是誰啊。

父親輕輕笑了一下,是我們家的故人。你見到了,記得要喊伯伯。

知道了。就去看看他?要帶什麽嗎?

父親註視了他良久,終於說,帶點碧螺春吧。你香姨今年春天不是寄來了些,還沒喝呢,都帶去吧。

哦。那要說些什麽嗎?

不必說什麽。就去看看他。聽聽他說什麽。如果他問,就說家裏都好。他問什麽,你答什麽,家裏的事,都能說。

都能說?維夏疑惑地問。

父親點點頭,又重覆一遍,都能說。

然後直到他出發,父親都沒有再提過這個人一句。只在臨行的前一天晚上,把包好的碧螺春放進了維夏的手提行李裏。

”不要放在箱子裏,怕壓壞了。“

於是,在10月的這個秋高氣爽的下午,維夏帶著東山的碧螺春和父親的叮囑,鉆進了紐約的地鐵,去見那位故人。

他從沒坐過地鐵,幾站後才發現坐反了方向,出站時又出錯了出站口,等好不容易站在聯合國總部的大門時,被秋風一吹,才發現已經在地鐵裏擠出了一身的汗,西裝都不甚挺括了。好在茶葉的包裝沒壞,送給長輩,還是體面的。

維夏仰頭看著那高大的建築,和那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想到這一次他的使命,忽然有些邁不開步子了。他細細看著一面面的旗幟,任何一點紅色都讓他停下目光——他知道都不是,但他也知道將來必會有一面他熟悉的旗幟,就在這個地方,讓所有像他一樣的人,只要停下腳步,都能看見。

維夏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來這一行的真正目的,才不得不收回目光,去找訪客入口。但沒想到的是,訪客入口比他想象中的難找,問了好幾個路人,居然不是人人能都能說英語,能說英語的則給他指了好幾個不同的方向,維夏轉了一大圈,正在想他恐怕是要找警察求助了,忽然身後穿來一個聲音:“你在找什麽人嗎?”

是母語。

維夏回頭,下意識地回話:“是的。我想進到裏面去,見個人。”

說完他才看清主動向他搭話的人——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衣著很考究,風衣在他身上特別熨帖,高而瘦,像一柄劍。

一個奇怪的比喻閃過了維夏的腦海。

對方沖他很和善地一笑:“我也正好要去裏面見人,不介意的話,我來指個路吧。”

他的語氣和神情都非常和善,看著維夏,就好像在看著自家的子侄輩一般。

維夏本來想拒絕,但不知為什麽,他發現自己無法拒絕。

也許是他笑起來的樣子,和自家老爺子神似得很。

維夏也笑了:“那就謝謝您了。”

兩個人結伴而行後,維夏才發現對方的腳步非常矯健,幾乎和他的年紀不相稱了。這又讓他想起他的父親來——維夏想,這和太沒道理了,又不是第一次出國了,怎麽會這樣想家呢。

可他看著那位萍水相逢的老先生的步伐,就是難以抑制地想起自己那每逢季節變換就步履艱難的父親來。

在那位先生的帶領下,他們很快到了訪客入口,對方客氣地讓維夏先填訪客單,維夏看時間不早了,也沒有謙讓。填單時安檢人員問維夏:“先生,您和對方約好了是嗎?”

其實維夏並不知道那位樓先生是不是在辦公室,又是不是在等著自己。但這是他唯一能得來的假期,所以稍一猶豫後,維夏還是點了頭:“是的。”

答完後他又低頭填單,先是姓,再是名,然後是即將要見到的長輩的名字,他才猛地意識到,原來他們的名字裏有一個字一樣,只是他的姓氏是他的名字。

他為這個巧合在心裏飛快地笑了笑。很奇妙的,始終籠罩著他的陌生感,就這麽消失了。

他簽下自己的名字,署上日期,1971年10月18日。

進了大廳後他又一次向為他引路的先生道了謝,正準備道別時,對方看著他,又一次微笑起來:“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你很像你的父親。”

維夏楞住了,片刻後試探著問:“……樓伯伯?”

可他搖頭,微笑不語。

維夏一方面心裏警鈴大作,另一方面,又奇異地無法對面前的人生出任何的戒備和敵意。在他的面前,自己好像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和妹妹嘉卉一起,一人牽著父親一只手,走在北京的街頭,跟著父親去給相識的叔叔、伯伯們拜年。

很多人他從未見過,其中有一些人後來還失去了音訊,但童年的他總是期盼著這樣的時刻,因為他知道,等待他和嘉卉的,一定有糖果。

現在,在這個人面前,這種久違的感覺,又出現了。

維夏幾乎要為自己的這種感覺啞然失笑,但在眼前的人的註視下,他不僅沒法笑,甚至還不由自主地然而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脊背。

可對方還是微笑,神氣異常和藹,維夏這時才能確認,原來之前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種近於看自家子侄輩的神情,並不是錯覺。

維夏也沈默下來。定定看著來人,不再做聲。

這時,那個男人回過頭,指著大廳一角咖啡廳的一個背影,對他說:“我們一直在等你。你好,維夏。”

FI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