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樓誠] 春風不改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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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明誠夢見了明鏡。真奇怪,這麽多年了,她從來沒進過他的夢,這一晚卻來了。

而這個夢也許就是一個回憶,為的是證明他自己那句“吾記牢了”。他們還在上海的大宅,明鏡挽著他,兩個人在院子裏不急不忙地散著步。姐姐忙著給他安排婚事,他支吾著,她不高興地瞥他一眼,他就學明臺,沒心沒肺地笑,裝傻,又耐心地陪著她走了一大圈。

明鏡對他說:“阿誠啊,你是最知道照顧人的,也要學會照顧自己,更要讓別人能照顧你。”

“大姐一直在照顧我啊。”他繼續同她打哈哈,氣得明鏡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夢裏的明鏡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挺得筆直的脊背,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明誠甚至能看見她旗袍領口的一個包金翡翠領扣,青翠欲滴,襯得她的臉頰如玉,沒有年齡,永不衰老。

他們走過噴泉邊,他往水塘裏看一眼,還沒看清自己的臉,就醒了。

明誠看一眼窗簾,又摸過手表來看了一眼,才發現居然睡到了十點。

這天是周末,去不去公司都行。明誠穿好睡袍下了樓,在廚房裏找到明樓,後者正在看報紙,順便一心二用聽廣播。

“難得多睡一下,再睡吧。”

明誠見明樓臉色好多了,走過去探探他的額頭——沒發燒,也沒有冷汗。他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剛要去夠水壺,忽然聽見明樓說:“半個小時前有人打電話來找你,自稱是白太太,沒說什麽事。”

明誠的手一下子頓住了。明樓見他浮現出略略尷尬的神色,轉念一想,笑著摘下眼鏡:“啊呀。”

明誠瞥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倒說說,我想什麽了。”明樓還是笑。

自從明誠的貿易公司規模越來越大,他在本地的華僑圈子裏的名氣也漸漸擴散開來。早幾年,明誠還在40出頭的年紀,有些太太們在見過他一面後,一旦從自家先生那裏打聽到程先生沒有家眷,血液裏無法容人單著的美德和正義感發作,紛紛自告奮勇地為他做媒來,想為他尋一位合適的好太太,打理家庭,協助事業,生兒育女,以全其美。

因為戰爭和政局變更,瑞士境內頗逗留了一批華人:有些是戰前就到了歐洲的,還有些則是戰後不願留在大陸,又與臺灣也不親近的。這些人家裏有的是有錢的寡婦,亦有被戰事耽擱了婚事的未婚女士,而華人的圈子自有消息傳播的方式,用不了多久,許多女士都聽說了有這麽一位無論是外表還是為人都是一時之選的、單身的、程念之程先生。

第一次被人說媒的時候明誠詫異得很,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沒想到來說媒的人更詫異——“程兄,你我年紀相仿,我大女兒明年都要出嫁了,你卻獨身一人,真是要作一輩子黃金單身漢嘛?恕我直言,家庭是一個人對社會極大的貢獻……”

明誠回答他:“我已經成家了。”

“那嫂夫人……?”

明誠不答,低頭去端咖啡。對方一下子會錯了意,忙拱手致歉:“惠恕,惠恕……勾起程兄的傷心事了。我這就回去轉告內子……令夫妻伉儷情深,唉,可惜這戰爭……”

明誠回去把這事當笑話學給嫂夫人聽,連那揚州口音都學得惟妙惟肖。誰知道“嫂夫人”聽完只是點點頭,笑著同他說:“程先生,這事恐怕沒完。”

果然沒幾天那位生意上的夥伴回轉,說:“……我同內子說了,她托我帶一句話——‘夫妻感情深厚是美事,但天不假年,也是無可奈何。戰爭帶來了這麽大的毀滅,活著的人更該互相照顧,努力生活才是。倘若程夫人知曉,定是不希望程先生孤身一人的’。”

一語中的。

明誠被這話說得有點發怔,全不知道在做媒這事上,竟有人有這樣的熱情。他只好又說:“我愛他至深,無意再娶。”

“可……這畢竟陰陽兩隔……”

明誠皺眉:“誰說我同他陰陽兩隔了?”

“咦?上次你不是說……”

明誠又不答。

對方轉念一想,確實是沒有提過死活的,頓時尷尬起來:“對不住……那莫不是嫂夫人流落在了國內……這這這……如今國內盡是赤匪的天下,音訊都難通,想出來恐怕難了。我這就回了內子……那個,我在國內還有些朋友,如若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程兄一定不要客氣。”

明誠略一沈默,說“多謝。”

“夫妻團圓,本是天倫,誰都應當高擡一手,促成美事的。”說到這裏他想起另一樁事情,“那程兄可有兒女嗎?”

“沒有。”

明誠以為事情到這裏就算了結了,可沒想到的是,過不了多久,又來人了。來人大概是已經聽說了他有個分散在國內的妻子的事實,卻還是來做了說客,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妻,總要有人照顧寒暖才是。見明誠不響,又說有某某女士,素來仰慕程先生為人,願意做個良伴,可以不要正妻的名分。

明誠自然是搖頭。那人又說:“聽聞程先生尚膝下無子,這可怎麽要得啊?托我來說的這位女士,年在妙齡,花容月貌,品性賢良,家世,那也是一等一的,必可為嬌妻良母……程先生不妨會上一會。”

明誠默不作聲聽到這裏,反而一笑,攤手說道:“看來我在朋友之中,恐怕是已經名聲壞透了。”

“這話又是怎麽講?沒有的事,決計沒有!”

“這是認定了我程某等不起妻子,要再尋佳人作伴了。”

來說媒的人聽到這裏一楞,本來還想舉某公近來娶了個小他三十來歲的年輕太太的例子,這下倒說不出口了。

他拒絕了幾次,反而引來了諸位太太格外的好感——這樣的正人君子,對妻子忠貞不二,實在是難得。後來明誠被派去了柏林一段時間,去了新的環境,這事自然告一段落了。

但他沒去多久,又回來了——明樓的頭痛發作,他知道後,無論如何也要回到明樓身邊去。打報告時想到兩個人自從互通了情意,真是幾乎沒分開過一天,大到革命戰鬥,小到衣食起居,都是互相照顧著,怎麽反而到了這把年紀了,卻要分開了。

明誠年輕的時候總以為青年人是不能忍耐離別的,到了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事和年紀一點關系都沒有。

其實他也知道,無論是按照黨的地下工作條例,還是按國際上的慣例,現在明樓和他這樣搭檔都是不安全的——要不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要不就像個“正常”的家庭,互相掩護,互為彼此的保護色。以前他們有兄弟這一層名義做遮掩,總歸是順利成章,可現在兩個人改名換姓,被打散,一方調離,才是“應當”的。

但他還是寫了報告,說自己自32年跟隨明樓工作,近三十年來接受他的領導和指揮,從在歐洲時支援國內蘇區建設,到回國抗日,再到建國後為新中國收集情報,已經非常熟悉彼此的工作習慣和風格。兩個人多年來搭檔默契,多次共同出生入死,從未有過任何工作上的失誤。

“……我很清楚,一個真正的共產主義者,需要從家庭裏脫身出來,無私奉獻,無私戰鬥,唯有此,才能更好地為解放全人類、謀求全人類的更大福祉而奮鬥。但明樓同志為了革命,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姐姐。我雖然不是他唯一的親人,卻是多年間他身邊唯一的戰鬥夥伴和革命同志。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他的為人,他的工作方式。如今他身體抱恙,工作卻迫在眉睫,不能停下,在此,我請求組織許可,暫停我在民主德國的工作,回到瑞士,繼續與明樓同志搭檔。”

這份報告他寫得非常猶豫,兩頁紙塗塗改改,明誠終於知道,人有了私心就會軟弱。

但他實在硬不下來心腸來,實在無法和明樓咫尺天涯。

一邊寫,他一邊自嘲明樓教他的東西都白教了——他明明是最會忍耐的。

報告還是得到了同意。回到蘇黎世的那一天,明誠也沒敢和明樓商量,直接開車回來。到了家,發現家裏和他離開前一模一樣——他們說是有了個家,其實也就是個住著的房子,隨時就能撤離。所有的家具、日用品看著滿滿當當,但沒有任何特色,超市裏什麽牌子最大眾,就置辦什麽,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的痕跡。明誠拎著箱子上到二樓,打開衣櫃,只有原來放自己衣服的那一半空著。他開箱,又把衣櫃給填滿了。

然後他直接倒在明樓床上睡著了,外套都沒換。

但很快他醒了過來。因為腳步聲。

明誠習慣性地在明樓的枕頭下頭摸到刀片,捏在手裏,又很快放開了。

他不敢睜開眼睛,就裝睡。裝著裝著真的要睡著了,就有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臉,然後一個很輕的吻落了下來。

所有的忍耐、等待、甚至畏懼都這麽落了空。明誠拉住明樓的手,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雙手間,輕輕地喊了他一聲。

從那一天起,他們再也沒有分開。

但自明誠這一次回來,之前偃旗息鼓了的說媒又被翻了出來,更被人知道現在還有人與程念之合住。對方也是個中國人,姓樓,蘇黎世大學法學系教國際法的教授。兩個人聽說是同鄉。

戰爭把許多人的生活軌跡都改變了,有些人在戰爭後開始新生活,養了許多孩子;另一些人則孤老一生,與朋友、親人做個伴,算是有個送終的人罷了。這些事都很常見,而且漂流在外國的異鄉人總有苦衷,大家都表示理解。但因為樓教授實在長得好,所以程先生的生意夥伴的那些太太們,在知道黃金單身漢不止一個後,抱著好事成雙的心態,也一並幫樓教授物色起佳偶來。不過樓教授比程先生威嚴得多,又不和生意人打交道,要找到他,總是輾轉得多。

輾轉歸輾轉,想作樓太太的人,從沒有被這點小小的難度為難到。

所以明誠決定老實同他坦白:“我不知道你想了什麽。但我知道這個電話為什麽來。這位白太太有一個侄女,選了你的課,被你迷住了。她心疼姑姑,就想……”

說到這裏不肯說了,學明樓的語氣,一式一樣地說:“啊呀。”說完還笑。

誰知道明樓聽到這裏點點頭:“哦,我知道了。如果侄女像姑姑的話,那一定是美人。”

“確實是的。”

同明誠拒絕人的法子不同,明樓完全屬於非暴力不合作,就是不搭理。所以明誠這一次也懶得問他怎麽處理,想了一想,決定應該給他一個一勞永逸的建議:“要不你就說喪偶吧,一了百了。太太不在身邊這個借口我用過了,不好再用第二次。”

明樓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啜了一口:“不說。”

明誠一怔,轉念後笑了:“迷信。”

他終於找到對明樓說這句話的機會。說完之後語氣簡直是有點過於輕快的。

明樓戴上眼鏡,繼續去看他的報紙:“不是在說你啊。”

也不急著答話,明誠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才笑瞇瞇地說:“棄忒吾,哎有啥寧啊?(不是我,還有誰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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