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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樓誠] 春風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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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改

本子不收。算是寫給大家的答謝禮。寫得慢,慢慢來吧。承蒙厚愛,愧不敢當。這是《別日何易》的最後一個番外,寫完這個後,這個系列再不寫了。

明誠結束今晚的應酬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半夜了。

他晚上喝了點酒,本來應該司機送,但想著明樓今天應該從柏林回來,還是自己開車,盡快地趕回了家。

到家時看見有燈,院子卻沒看見明樓的車。明誠頓時心生警覺,略加衡量,還是從車子裏摸出一把常備的小刀,塞進口袋後,便如常地停了車,整理好大衣,一只手擱在口袋裏,另一只手翻鑰匙去開門。

進門後,廊燈也開著,他第一眼就去看玄關的鞋櫃上的彩玻璃盤子:這是兩個人間的暗號。如果盤子裏頭唯一一個單片的鑰匙沒了,就說明出了變故,另一方要立即撤離,去伯爾尼的大使館報到。

鑰匙還在,明誠的心卻只松下一半,口袋裏的手反而緊了緊,按住刀柄,無聲地往房子裏走。

廚房是離大門最近的,他一把推開,緊繃著的神經在下一秒松弛下來:“沒看到你的車,我還以為出事了!”

明樓好好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水,從明誠所在的角度望過去,還能看見微弱的白氣緩緩地消散在空氣裏。

像是完全不理解明誠的緊張從何而來,明樓擡眼看了一眼他,卻是問:“那個怎麽說?”

明誠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是收拾得一塵不染的竈臺,竈臺上沒別的東西,就一只水壺。

他有些迷糊了。也許是因為喝的酒,也許是因為之前的神經繃得太緊,幾乎下意識地答他:“什麽怎麽說?”

明樓就指了指:“Der wasserkessel. La bouilloire. The kettle. 燒水壺。”

“水壺怎麽了?”

“上海閑話哪能講?”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上海話來。

這話真是把明誠問住了,再一楞,才拿同樣久不說的鄉音答他:“銅吊。”

說完他猛地反應過來,放開還握在手裏的刀,一邊脫大衣一邊趕到明樓面前:“頭痛了是吧?”

走得近了也就看得更分明些——明樓的額角,已經隱隱在冒汗了。

那消失的車子頓時有了解釋。明誠握了握明樓的手,轉身給他去拿藥,看著他服下後,才皺著眉頭說:“藥也不吃,在這裏戇坐,胡鬧。”

明樓緩緩看他一眼,倒是笑了:“想勿大起來,總歸覺著還是樁心事。”

兩個人各說了一句,又都覺得有點荒腔走板,生疏得到了別扭的地步,又都不說了。

阿司匹林的藥效上來得沒這麽快,明誠在他對面坐下來,拉住他的手,一點點給他把冰冷的手捂暖。

明樓的頭痛是老毛病。在巴黎的時候犯過幾次,當時年輕,只當是熬夜用功的後遺癥,沒太放在心上,兩片阿司匹林就打發了,繼續把一個人當幾個人用;回國之後開始發作得頻繁,又不能聲張,還是阿司匹林打發著;等再出國,發作的頻率倒是低得多了,但一發作起來能要了半條命,更要命的是,無論怎麽找醫生看,各種能做的檢查做了個遍,連心理醫生都冒險去看了一次,就是查不出來毛病,明樓不肯吃其他強效止疼片,說是不能讓反應遲鈍了,到頭來,依然是幾片阿司匹林。

明誠拿他沒辦法,好在這些年來阿司匹林還算有用,只能眼見著劑量一天強過一天。有一次明樓在學校裏忽然頭痛起來,同事把他送去醫院,明誠聞訊趕過去時急得臉都是青的,卻也沒別的話好說,幹坐了好半天好容易緩過來一點,半真半假地抱怨一聲:“現在阿司匹林陪著你的時候,比我是長得多了。”

當時明樓聽了直笑,笑完後以他一貫的慢條斯理開了口:“我是想把你裝進口袋裏,天天帶著,不過你肯麽?”

明誠一開始沒笑,但明樓一直笑著看著他,他短暫地笑了一個,在被子下頭找到明樓的手:“大哥,你不能超負荷工作了。”

明樓還是笑,一邊笑一邊搖頭:“習慣了。”

其實明誠是知道那次明樓忽然發病的原因的:人民公社施行不久,明樓給國辦去了長信。他不僅談馬克思,還講亞當斯密和李嘉圖,也說凱恩斯的自然失業率,更舉了蘇聯農業集體化後血淋淋的實例。總之,千言萬語一句話,人民公社行不通,現階段不該搞。

信是明誠給他謄寫的——明樓的思緒一上來,字跡就異常潦草,除了明誠,誰也認不全——明誠一邊抄一遍和他討論,說這封信不該發。這不是經濟問題,私有制和公有制在現今所有的共產主義國家裏,從來不是一個經濟問題,不應當從經濟學的角度去討論。

但明誠也知道勸不住。一來是明樓為了這封信,把拋了多年的經濟理論又撿了起來,多少日夜的不眠不休,慎之又慎才寫出來的信,二來則是在這件事情上,要明樓不說話那是不可能的——從大躍進起,他可就沒管住自己的筆。

就連明誠自己,在為明樓把信整理好之後,也動手擬了一份報告,把當年自己在莫斯科的聽聞詳細地記錄了下來,作為明樓那封信的一個附件,一並交了上去。

信遞給使館沒幾天,明樓老毛病犯了,但等他出院,又過了許久許久,還是沒有收到任何回覆。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大躍進如火如荼,人民公社鋪天蓋地,自己的報告石沈大海。

後來明樓沒有再和明誠提起過這件事。惟有一次,兩個人在湖邊散步,明樓忽然說,阿誠,其實我是不懂政治的,所以才一再做不合時宜的事。

他這自陳讓明誠沈默了很久,方去答他,不懂好。我也不懂。大哥你總算有一樁不懂的事情了。

所以這一次明樓犯病,總歸也是有個由頭。

但明誠一點也不想去問他,耐心地等阿司匹林的藥效上來,然後問他夜飯吃過沒有。

“回來的火車上吃過了……難吃。”明樓點頭,“嗯?你晚上喝酒了?”

“商會有個應酬,喝了一杯。現在也沒人勸我酒,意思一下而已。”

明樓沖他笑:“這次幾個人給你做媒?”

明誠也笑了,由著他隨口找話題扯:“打聽你的倒是不少。”

“二十歲的可以見一見。至多二十三吧。”

明誠輕輕拍他一下,拉著他的手站起來:“十六歲配你都可惜了。好了我的明先生,快去睡覺吧,睡著了,什麽都有了。”

兩個人一面低聲說話,一面再自然沒有地手牽著手上了樓。

這一晚明誠陪著明樓睡。睡到下半夜快到清晨,明樓醒了。

他一醒明誠立刻跟著醒了。明樓說:“阿誠,吾忙記特了阿姐長啊裏個樣式。”

這蘇白說得格外字正腔圓,和早些時候那一塌糊塗的滬語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教明誠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或者說,他寧可自己聽錯了。

他不知道明樓是不是真的醒了,還是在幾個夢境間那狹窄的縫隙裏,但他還是回答了他,哪怕聲音中充滿了難以克制的酸楚:“吾記牢了。”

明樓沒有接話,也沒翻身,呼吸聲輕下去,就在明誠幾乎認定他睡著了之際,明樓又開了口。

這次不是蘇白,也不是滬語,連中文都不是。精準,充滿了紀律。

“Sie haben die Mauer gebaut. Nein, wir haben die Mauer gebaut.”

他們建起了墻。

是我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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