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番外 早秋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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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地上看雲,總有遼遠的美。明誠枕著包,明樓枕著自己的胳膊,任傍晚的秋風拂過全身,許久都懶得再說一句話。其間有狗過來好奇地聞了聞他們,明誠還順手摸了兩把小動物,等聽到腳步聲遠去了,又以完全一樣的手法摸了摸明樓的腦袋,並一本正經地評價:“嗯,除了摸上去更硬一點,真挺像的。”

明樓維持著仰躺看雲的姿勢,看起來毫無回擊的意圖,呼吸聲很低,幾乎把所有的氣息都隱去了。

明誠悶笑,翻了個身去看身邊人,他閉著眼,仿佛睡著了。

但明誠知道明樓並沒有睡著。他熟悉明樓甚於自己,或許明樓於自己也是如此。

他四下一看,確定無人,就湊過去,吹吹明樓的耳畔;明樓果然睜開眼,笑說:“哎,我還等你來咬我呢。”

說完有樣學樣,也去摸摸明誠的頭發:“嗯,這個摸起來軟,更像了。”

兩個人笑鬧著打作一團,教路過的行人都有了一秒的駐足:這麽年輕,這麽友愛,真是好。

他們也不可能真打,孩子似的胡鬧完,各覺得都扳回了一城,也就收了手。明誠很不滿意地看著自己這一身的草,拍打的時候明樓又來一句:“嘯天犬又成了孫猴子了。學什麽像什麽,阿誠少爺真是精益求精。”

這下明誠再沒客氣,拿起手邊的《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直直飛向明樓的額角。

明樓一撈,書安穩地落在手裏,有驚無險地免除了一場血光之災。

明誠飛他一眼:“大哥,你也讓我一次啊。”

明樓反問:“我還不夠讓你嗎?”

說完附耳再說,這次話都沒說完,幹脆直接輕輕吃了一記巴掌。

明樓又假意咳嗽起來——這次也不知道是為了隱藏笑意還是羞赧,但他眼底總歸是笑著的,想來話總不會太差。

但經此一役,明誠算是徹底領教了在明樓這裏實在很難討到上風,就決定暫時不去和他做口舌之爭,一把從明樓手裏抽回自己的書,躺回去看書去了。

他看著書,明樓就給他剝栗子。明樓的栗子剝得不怎麽好,十顆裏有八顆是碎的,所幸味道還是一樣,而明誠從來也不挑剔他,兩個人剝的剝吃的吃,等到天色暗到看書變得費力,一大包栗子已經空了一半了。

明樓看了眼表,估摸著明臺也要回來了,便輕輕一推明誠:“時間差不多了。小東西應該要到家了。”

明誠看書看得入神——有明樓在身邊,他總是放縱自己去享受那麽一兩刻的“不警惕”——片刻後才醒過神:“……嗯?要回去了?好。”

見他合上書頁的動作是如此依依不舍,明樓起身時不免問他:“所以這本書到底在說什麽?”

“先生,你又要考我德語了?”明誠望向他,眼中閃爍著笑意。

“現在你的德語比我好,我可考不到你。”明樓順手幫他拍一拍風衣的後擺,“完全是好奇。”

於是明誠就簡明扼要地把故事說給明樓聽。說一個失去母親的少年,如何在修道院裏遇見他人生中的摯友和導師,得到他的指導和愛,又去追求自己的人生道路,最終死在他的身側。末了,明誠說:“德國人大概是有一種天然的本事,他們把政論寫得比詩還要炙熱和美,卻把小說寫得像哲學論叢,同時並不剝奪文字的美。”

明樓微笑起來:“本來也不該分彼此的。你看《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裏的許多章節,比喻和鋪陳難道不夠打動和激勵人的嗎?”

明誠點點頭,把書放進提包裏:“所以我覺得應該鼓勵小東西暫時把拉丁文放下來。讓他學學德語。”

“他的問題不在拉丁文或是德文,在恒心。明臺這小子,真的想做的事情、想學的東西,哪一項不是舉一反三?大姐隔三岔五寫信發電報來督促他安心念書,將來做個學者,我是看他志不在此,所以也不想強求他。一個人選擇什麽樣的人生,走什麽樣的道路,外人其實難以左右。能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就已經善莫大焉了。”明樓低下頭,又輕輕地笑了一笑,“我們這些做兄姐的,到時候能做的,也不過是萬一天塌了,替他頂一頂。”

“所以你真準備瞞著大姐,讓他去環游世界?”

“他要是有這個恒心,那就讓他去。”

說話間他們拐上了孔德街,眼看離家沒幾步路了,明樓在街邊的雜貨鋪買了點葡萄又挑了兩塊奶酪,結帳的時候問明誠:“今天是不是輪到我做飯了?”

這明知故問的樣子叫明誠好笑,偏偏一本正經回答他:“是的。”

今年六月明臺從亨利四世畢業,轉入索邦讀政治學的預科,上了幾天課回來宣布,表示不再用傭人,而是應該由他們三兄弟輪流承擔家務和雜事。

對於明臺這個旨在消除剝削解放全人類的雄心壯志,兩個哥哥並沒有出言反對,而且全力表示支持,並讓明臺負責安排。於是一周七天,正好每個人輪兩天,周日出去吃,公平合理。

得到確定的答覆後明樓“哦”了一聲,拎著袋子左拐又去隔壁面包店拎了兩根法棍:“反正明臺這小子也過了長身體的時候了,那今晚帕尼尼吧,家裏還有點兒火腿片和生菜葉子,加上栗子,夠吃了。”

明誠一時間笑不可抑,好一會兒才能又開口:“你說我們家小少爺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隨便他堅持到什麽時候。”明樓頓了一下,“32年那陣子,你剛接觸到共產主義的時候,也想過把家裏的小時工都遣散了,是不是?”

猛地被問到這個,明誠一怔,片刻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認了。

“為什麽沒這麽做?”

“怕你們不方便。我那個時候也照顧不好你們。”

“這就是你和明臺不一樣的地方。你做什麽的時候先不急著說,而且你更顧慮其他人,寧可委屈自己,明臺現在還沒學會。我知道索邦的政治系左的極左,右的極右,他現在被兩方觀點灌輸著,不被觸動是不可能的。所以讓他試試,一來讓他知道一下勞動究竟意味著什麽,剝削又意味著什麽,這對他不是壞事。二來他鬧騰得大,對我們也是個掩護。一舉兩得。”

“這段時間我看他對殖民制度興趣很大。說不定我們家真要出個政治家了。”

明樓只笑:“他?他心腸太軟,恐怕是不成。”

“大哥,人多半是要變的。我就不信三歲看老。”

“那就希望他不要變。”明樓略加沈吟,“不過還是這句話,雖然他是我們的弟弟,但是我們誰也無權決定別人的人生軌跡。”

剩下的一點路程他們再沒有討論明臺,轉而略略談了談明誠在大使館的工作情況。明誠告訴明樓,以他的觀察和判斷,使館的工作人員中,不止他一人在秘密觀察顧維鈞。對此明樓也不意外:“顧少川不是國民黨員,早年間還入過袁項城的內閣,又有北洋的履歷,無論是資歷還是名聲,南京多有忌憚,才合南京用人的常理。還是老樣子,多看少說,每個月一份的報告如實寫。我想,以顧少川為人,也沒什麽值得指摘的。哦,南京那邊給我來了封電報,從上個月起,你就在軍事委員會秘查組建檔了。我是你的直接上司,在我們回國之前,你歸我負責。”

明誠臉上閃過一絲陰郁。明樓知道對於一個真心信仰共產主義的人而言,偽裝和隱藏自己的信仰是一件多麽艱難痛苦的事情——他所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太多人,就是因為不屑於此,在大革命之後慨然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與信仰和理想同存亡。

可明樓也知道,目前的自己,尚沒有得到這個殊榮。

於是他輕輕拍了拍明誠的後背,卻沒有說話。

惟有忍他人之不能忍,方能成他人之無所成。

他不急著告訴明誠這一點,只因為這個時候尚未到來。

他們到家時正好撞上明臺。一見到兩個哥哥,明臺興高采烈地揮手:“大哥,阿誠哥,我今天撿了好多栗子,待會兒扔進烤箱烤吧?要不然剝出來,煮栗子羹也行。大哥今天輪到你做飯,你來好不好?”

明樓和明誠對看一眼,明樓問他:“你哪裏撿來的栗子?”

“路邊的花園啊。我看一地都是。又大又飽滿。居然沒人撿,真浪費。”

明誠伸手,把明臺手裏的袋子接過來,看了一眼就笑了:“我的小少爺,說你一句四體不勤那是不對的,但五谷不分,用在你身上一點都沒錯。”

“阿誠哥,這明明是栗子啊。我看松鼠還吃。”明臺見明誠非但不表揚自己,還取笑他,當即發聲抗議。

“馬也吃。人吃了要中毒。你別告訴我你已經吃了。”

明臺哀叫起來:“不是吧!我書包裏還有呢!我專門挑大的撿,都沒舍得嘗一個。只想著趕快回家和你們一起吃。”

明樓在一旁把幼弟的苦臉看得分明,忍俊不禁地沖明誠眨了眨眼。明誠會意,也笑著遞給他另一個袋子:“大哥說了,想著家裏人有賞。喏,下午才買的。現在涼了,回去熱一熱,夠你吃了。”

接過袋子一看,明臺登時樂了,也不管什麽馬能吃松鼠能吃人不能吃的問題了,當即掏出一把,全無耐心剝,直接上了牙:“哎,大哥,阿誠哥,你們也吃啊。”

明誠打開公寓的大門,目送著兩兄弟說說笑笑走進公寓樓,自己也跟進去,把一地秋風落葉留在了門外。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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