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巴黎 1939/Paris 1939(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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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後,他們已經很熟悉這種味道。

那是仔細上過機油的武器特有的味道,明樓總覺得有點腥,明誠則覺得這是他的心理作用:只要不銹,金屬能有什麽味道呢?

明誠脫下手套,輕輕撫摸過木箱中的機槍:“他們說日本的好幾種機槍都是以哈奇開斯為原型。可惜我沒見過實物。你看,這種輕型機槍的彈匣在下方。”

他把彈匣的位置指給明樓看。

武器的特征並不是明樓關心的重點,他掃過這冰冷的機械,槍管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幽光,又去問明誠:“這次能從大貨裏勻出幾件?”

“保險起見,輕型六挺,重型不超過兩挺,但我建議還是暫時只一挺。前年南京下了一千多挺的訂單,據說一直無法如期交貨。”說起軍械,明誠的神色總是介於平靜和嚴峻之間,“還是老樣子,到海防後請越共的同志幫我們把這幾架直接扣下來,想辦法先運進廣西。至於替龍雲下單的這批大貨,等運昆明之後,他們再想辦法。”

明樓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上次聽說是武器運送途中玩了個花樣,早早告知了我們的人線路,雙方象征性地交了個火,武器加子彈全到手了。”

“這法子也不能老用。”明誠也笑了,“不過既然這次武器進去的有限,子彈想辦法多夾帶一些。國內的機槍改了口徑,用德國子彈,我們這批還是法國原裝的口徑。”

“你拿主意。”

“先生們,是哪裏出了問題嗎?”

等在一旁的武器商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他不懂的語言,只當這批貨出了什麽問題,忙殷切地湊上前來詢問。他和這兩個中國人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他們是為中國內陸某地的一個將軍采購武器的中間人,定期來買,出手很大方,他並不想得罪他們。

明誠點點頭,把他拉到一邊:“想再加點子彈。”

“您看要多少?”

“一萬發。”

這倒不是什麽大數目。武器商點點頭答應了下來,轉頭吩咐下屬等一下去辦。這時那位更年輕些、對武器裝備也更懂行的先生又說:“對了。您能給我再搞點勒貝爾嗎?”

說到這裏他微笑了起來,笑容很迷人,看神情仿佛有些羞澀:“這其實是我的私事。想必您知道中國和日本打仗的事,我家做生意,還有些產業,想來點兒防身。”

武器商對此表示十分理解:“當然。您想要多少?20枝?手槍不是更好些嗎?MAS 1873 我一直覺得不錯。雖然是老家夥,但準頭一直很好。當然也更輕、更容易隨身攜帶。價格上比1892也實惠得多。”

明誠看了一眼正在倉庫另一頭正在專註給武器點數的明樓,壓低聲音說:“100枝勒貝爾。再20把1873。”

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支票。看清上頭的數目後武器商為難地擡起頭:“先生,這個數……”

“那邊的貨我們從來沒和您講過一分錢的價。我也說了,這是我自己的家事,花自己的錢總歸是要更節約些的。再說,您很清楚,這個價格您不吃虧。”

對方把支票接了過來,搖搖頭說:“您家產業這麽大,還和我們計較這些小錢。”

明誠笑得極誠懇:“時局不易,每一個法郎都得節約著花。到時候請您仔細檢查我的貨,別弄些銹得用不成的廢鐵來。”

“這是決計不會的!”武器商再三保證,“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我這邊的貨物的質量和價格,您和您的上司也是知道的。”

“當然。那就多勞您費心了。”明誠微笑著伸出手。

對方遞過手來,順便說:“不過,還有個事我得多提醒您一句。報關的事……”

明誠飛快打斷了他:“這些事當然是我們來處理。離開法國不是問題。就算到時候被我國政府征用了,那也是用在打日本人上,我也心甘情願。”

“您真是愛國者。”

“這倒說不上。盡點國民的本分罷了。”

他們交談完又並肩走向明樓,與他會和。明誠恭敬地問明樓:“先生。我這邊都談妥了。您點好數了嗎?”

明樓矜持地點點頭,有點冷淡地拿口音很重的法語吩咐明誠:“你再點一次。”

“剛才驗貨的時候點過了。”

明樓皺眉,語氣嚴厲:“不該還要我教你規矩。這是公事。再點一遍。”

“知道了。先生。”明誠依然恭敬地答應著。

於是明誠當著法國人的面,又重新點了一次貨品的數量。2月的法國還很冷,倉庫裏嚴格防火,更是冷得冰窖一樣。等明誠最後一次清點完,法國人都已經覺得雙腳發冷,反觀明誠,不僅脫了大衣,額頭上還隱約可見一層薄薄的汗意。

看把他累的。武器商人不無同情地想。

他與這兩位中國來的先生打了差不多四年的交道。相比起不茍言笑、也不懂行的L先生,他一直對這位熟知軍械、法語也說得更流暢的C先生印象更好些。

窩囊的上司總配個好下屬。

他看著忙碌不停的明誠,如是想著。

這一次貨物交割完畢後武器商照例想請他們吃飯。沒想到這一次他們拒絕了,說今天是中國的一個傳統節日,得在天黑前趕回巴黎去。

他送他們上車,目送著車消失在工廠的盡頭。

聖但尼在巴黎北邊,車況順利的話,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到他們在拉丁區的家。這一天是戊寅年的除夕,有不少朋友受邀來吃年夜飯,明誠比以往的車開得還更快些,但車速快歸快,並沒有影響兩個人說話。

“又訂了100枝步槍和20把手槍,用家裏的錢。”明誠抽空看了一眼明樓——上個禮拜起明樓不知怎麽有點感冒,至今還沒有痊愈,“還是那個數。賬我已經處理好了。還有,大姐那邊對藥物的需求變大了。還加購了許多繃帶……不會有什麽情況吧?”

明樓先是回答了一句“沒事”,這是回答他最後一個問題的,然後笑著看他一眼:“大姐要是知道你一個正兒八經的工程師現在全部聰明才智都用來做假賬,而且做自己家的假賬,恐怕是要扒你的皮。”

“你頂在前頭。要扒也是先扒你的。”明誠也笑了,“沒事,我們的賬做得好,等閑查不出來。最重要的是大姐全天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怎麽也不會去查你的賬。”

說起他們共同的姐姐,兩個做壞事的弟弟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37年抗戰全面爆發後,明鏡決定把一部分家產正式轉移到歐洲來避險,順便拿這筆錢在歐洲做些貿易——戰爭中食品、藥物、化工品都很稀缺。她和明樓商量之後,明樓自告奮勇,且當仁不讓地做了這筆家產的管理者,和明誠兩個人在本職工作之餘為明家拉起了一條中歐間的海上貿易線。

這當然僅僅是明面上。

暗地裏,明樓充分發揮了自己學經濟多年的特長,通過貿易差價很是賺了一筆錢。但賺的每一塊錢裏,他只記五毛用來應付大姐,另外五毛扣下來,一年分兩到三次找到相熟的武器商人和藥品商人——公開的和暗地的都有,買武器和抗生素運回國內。武器經越南從廣西入境,這是紅七軍的路子;藥物則直接運往上海,由上海港口的地下黨員負責接應,再通過其他辦法流通到各地的蘇區。

這些錢主要是用來買些步槍和手槍,規模並不大。而明樓走私武器的經驗,遠比這早得多。早在35年春天,明家一個遠親兼多年的商業合作夥伴輾轉聯系到他,說滇軍要配置全套法式裝備,但從越南購買價格極高,法國本土又找不到可靠的代理人,聽聞明樓是商業世家子弟,又學經濟,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還是忠實的國民黨黨員,不知是否可以由他出面,代為處理此事。

在這之前明樓其實已經接到命令,希望他能借法國留學之便,為國內蘇區想法籌集一些武器和裝備。但以個人身份接觸到一些小的黑市軍火商後,明樓發現,武器的價格和質量都無保障不說,出入境更是艱難,故而一直沒有成功。所以當雲南那邊的消息傳來,連明樓都不禁感慨起“得到全不費功夫”來。在略做了幾次裝模作樣的推卻後,明樓就正式替滇軍做起進口法式裝備的中間人來。

明樓這輩子沒正兒八經學過一天會計,但明家的孩子,會做生意也許就是天賦,幾次交涉,他不僅摸清了型號和價格,還學會了怎麽壓價比價,順帶和幾個軍工廠的管理層建立了私人友誼。他一面以龍雲代理人的身份買軍火,出手闊綽,瞞天過海,膽大心狠,就是能比報價單上的價格低一成拿到貨,然後把剩下的一成再加上原本歸自己的那一份代理費繼續買貨,正大光明地借龍雲的東風運回祖國;另一方面,明誠以法共黨員的身份向法共提出書面請求,表示希望能得到越共的支持和幫助,在海防或者胡志明市的海關截住這一部分不出現在海關進口單上的武器,不去雲南,而是運往兩廣,支援中共蘇區武裝力量。

這個差事沒做幾個月,戴笠派人聯系到明樓,希望他能推薦一個人,以平民的身份進入民國政府駐法使館,以文員之名,行監視之實。明樓是戴笠的愛將,小心珍藏多年的棋子,很清楚為什麽要在使館埋進釘子——顧少川赫赫威名,天下誰人不識君?

可就是這樣的人物,國民政府還是放不下心來,要派人看著,蛛絲馬跡南京都要知道。

在和明誠商量之後,明樓推薦了明誠。

36年明誠大學畢業,成績優秀,法語德語精通,又有明樓的推薦,順理成章地進駐法使館做法文秘書。

明誠素來敬重顧維鈞,自然不可能會去傳什麽不利於他的話。顧維鈞也頗器重這位年幼的同鄉,38年在與法國交涉中國軍火從越南過境的會議上,特意將明誠從大使館調來,做會議的書記員。

那一次,明誠帶回來了法國軍火廠給國民政府的正式報價單。他沒用一紙一筆,每個數字都記了下來。

這報價單上的價格,明樓一直用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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