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上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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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明樓絕沒想到的答案。以至於乍聽見時他以為聽錯了,再一細想,他臉紅了——氣的。

自明樓懂事起,別說自己不知道餓是什麽滋味,他的世界裏所有認識的也不應該知道這個字。別的都不說了,每年到了年關,光是他明家名下的面粉廠舍出去的米面都是以噸來算。而如今,在他的家裏,他從小就知道的孩子,對他說,我餓。

明樓真是氣得腦仁都在疼。

他異樣的神色顯然嚇壞了阿誠。後者哆嗦了一下,半天後過來拉他的袖子:“大少爺,我錯了,不餓。真的不餓。是我不好,不該偷東西吃。您罰我吧。”

明樓一個激靈,一把攥住阿誠的手,蹙眉沖他喊:“胡說八道!不準道歉!你做錯了什麽要道歉!這關你什麽事?誰說是你的錯了?”

吼完卻見阿誠整個人哆嗦得更厲害了,明樓冷靜了下來,他松開手,良久之後,摸了摸阿誠的頭:“……阿誠,大夫說你腸胃太弱,現在只能喝白粥,等養好了,我保證,再也不讓你餓了。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阿誠看著明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懂了“保證”二字的含義,但他肯定知道“忍”的滋味,畢竟,這是他艱辛童年唯一的忠實友伴。

明樓看著他乖巧地點了點頭,聽他對自己說:“知道了……大少爺,那個,我真的不餓。”

明樓自認性子剛強,可看見這麽個小人這樣想方設法安慰他,不知為什麽,就是覺得一陣陣的眼酸。

這個樣子的阿誠簡直不能多看。明樓別開臉,這時他垂下來的手指正好碰到褲子口袋,觸上個小小的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兩粒糖。

明樓估計這又是大姐趁他不註意塞到自己口袋的,明臺搞不好還多幾粒。他本來想放回去,又在看見阿誠的眼神後改變了主意。

他遞了一粒給阿誠,阿誠接過來之後半天也沒弄清楚這是什麽。明樓看不下去了,又拿回來,剝好,再交到他手裏:“是糖,沒關系的。吃吧。”

阿誠聽見“糖”字,笑了起來,小小的臉上沒了恐懼和不安,只有全然的歡喜。明樓全不知道一顆糖竟然能有這麽大的作用,不禁把剩下一粒也剝了,塞進自己嘴裏。

吃下去後發現糖還是糖,法國人做的杏仁牛奶糖不怎麽甜,奶味倒是很足。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阿誠剛把糖塞進嘴裏,又猛地吐了出來,臉上流露出奇異的神情,說不清是不是在困惑。

明樓第一反應是糖壞了,可下一刻阿誠又把吐出來的糖撿了回去,動作敏捷得明樓都沒看清楚。再吃下後,這下真真切切露出滿足來。這一顆糖他吃了好久,吃到後來明樓擔心他壞牙,勸他快點咽下去,他也還是舍不得,把糖藏在一邊腮幫上,定定望著明樓,像被逮個正著的花栗鼠。

少年這樣的神情落在明樓眼裏,叫他先是有些好笑,後來再一想,只覺得心酸。他倒一杯水遞給阿誠:“一顆糖罷了。來,漱漱口,等你病好了,天天都有。牙吃壞了才劃不來。”

阿誠從來都是這麽懂事和乖巧的小人,他咬碎了糖,慢慢地咽下去,小口喝水,讓甜味在嘴裏消失得慢一點。

見阿誠情緒安定了,明樓暫時離開他的房間去找下人,讓他們給阿誠弄點白粥吃。雖說發燒不容易餓,而且阿誠脾胃還很虛弱,但他營養不良的時間太久,明樓想,還是盡可能地不要空腹。後來聽說大夫專門交待要禁水米一天,這才作了罷。

明樓一來一回的短短工夫,早已筋疲力盡的阿誠又睡著了。明樓探探他的額頭,給他緊好被子,終於想起那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罪證”的書房,一個醒神,趕快善後去。

當天的晚飯餐桌上,明樓告訴了明鏡阿誠又一次發燒的事,並說了起因。說完後餐桌上寂靜了很久,明臺是聽說阿誠又病了不開心,兩個大的則是想起阿誠剛剛救回來那天,他們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只想著餓了嘛那就趕快給他東西吃,可阿誠吃起東西的那個樣子,叫明鏡一看就哭了,明樓則是怒不可遏。偏偏這個時候桂姨來求情兼求饒,他滿腔怒火地沖出去,對她吼:“你要折辱一個孩子,你要虐殺一個人,我就偏要他成才,成為一個健康人,一個正常人,一個受高等教育的人。不會辜負你抱養這個孩子的初衷。”

這一吼他便拿定了主意,也封死了阿誠回到桂姨身邊、桂姨回到明家的路。

半晌後,明鏡終於緩緩開了口:“阿誠這個孩子呢,既然你決定留下來,那我們就好好教養他。這是個活生生的人,不能只叫他有飯吃有衣穿。”

“我知道。大姐。”

“他小時候吃了這麽多苦。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緩過來……作孽。”明鏡想起那天吃到吐,吐到哭,哭完了還是舍不得食物的阿誠,眼睛又紅了。

明樓走過去拍拍大姐的背:“大姐,我說了,我要讓他成才,我一定會做到。”

明鏡去看她的弟弟,這個屋子裏唯一一個和她有血緣之親的人。他也不過是個少年,可這一刻,他的神情堅毅而果斷,仿佛是一夕之間,就成長起來了。

她沒說話,握住他的手,給他長姊的支持和愛。

那一頓飯,明鏡和明樓都沒吃好。接下來的幾天裏,明樓也沒怎麽睡好,一關燈,翻來覆去想的,就是拿阿誠怎麽辦。

阿誠不是當年的明臺。他已經十歲了,身體羸弱,傷痕累累,大字不識一個,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足以讓他膽戰心驚。他怕人,怕聲響,怕一切不熟悉的東西。

但明樓一旦拿定主意,就什麽都不去管他。什麽也難不倒他。

他先耐心等阿誠的身體養好,然後帶他出門。上海哪裏人多,哪裏熱鬧,哪裏光鮮明亮,他就帶阿誠往哪裏。有的時候只他們兩個,有的時候一家四口——明鏡抱著明臺,他牽著阿誠,去霞飛路軋馬路。一次百貨公司裏碰見熟人,對方越過重重人群來打招呼,見一張生面孔,問這是誰啊,還不等明鏡開口,明家大少爺又禮貌又驕傲地把渾身發抖的阿誠推到人前,說:“是我的家裏人。”

說完又附耳對阿誠輕聲說:“阿誠,喊人。這是曾先生。”

阿誠哆哆嗦嗦地問好。

明家家大業大,宗族間盤根錯雜,外人分不清楚,笑著稱呼一聲“阿誠少爺”。阿誠傻了眼,幾次張開嘴又合攏,明樓理所當然地替他應下來:“阿誠病了一場,精神不好。曾先生您見諒。”

用不了幾天,阿誠就真的成了外人口中的“阿誠少爺”。

再過一陣子,上海灘的八卦報紙不知從來的來的消息,風傳前頭明家老爺生前養了外室,留下個野種,明家大小姐和大少爺認了。

那時明樓十四歲,回家路上看見報紙,沒二話,轉頭叫司機送他去自家的工廠,叫了十來個最身強體壯的工人,不傷人,直接砸了花邊小報社,砸完後丟下票子,說:“砸你不為別的。一為你罵我老爺子外頭養人,二為你罵我弟弟是野種。”

據當時在場的人說,明樓說話時一點都沒生氣,甚至是微笑著的。

報紙第二天灰溜溜登報道歉,但明家大少爺砸報館的事一夕傳開,有人讚“虎父無犬子”——這是想起了明家先人當年只身上北地販馬發家的往事;還有人私下裏搖頭,“這明家真是養了個土匪,將來怕要惹上殺頭的官司”——這就是在明鏡手下吃過虧的對手了。

事發時明鏡在蘇州,回來聽說這事,問明白來龍去脈後先是拿鞭子結結實實地抽了一頓明樓,轉頭又親赴南京,跑去文化部撞鐘——“家嚴清白一生,與家慈伉儷相得,滬上誰不知曉?不想身故之後,竟遭如此汙蔑。如今上海頗有些人士,披著新聞記者的人皮,實則凈幹些豬狗不如的勾當。舍弟尚幼,素來體弱,聽到這種混帳話,又病倒了。”

中央政府見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哭得梨花帶雨,安慰之餘,自不免下令追查,要求報社整飭自查。

待明鏡從南京回來,一進家門,客廳裏空蕩蕩的,趕到明樓房間一看,人倒是都齊了:最大的那個趴在床上,袒露出來的一雙胳膊和整張脊背都是紅通通的鞭痕,他也不在乎,只管跟著唱片機哼《捉放曹》——

觀此賊睡臥真瀟灑,安眠好似井底蛙。賊好比蛟龍未生鱗甲,賊好比猛虎未曾長牙。虎在籠中我不打,我豈肯放虎歸山又把人抓。

他床邊坐著明臺,圓滾滾的小腿隨著鼓點點一下,又一下,還不忘笑嘻嘻地拍掌叫個好。只有阿誠最有良心,奔前跑後,一會兒端個水再一會兒拿個藥,汗都出來了。

兄弟三各忙各的,誰也沒有發現姐姐回來了。

到後來,還是明臺最先發現門邊的明鏡,一聲“大姐”,歡呼著蹦下床,朝著姐姐奔過去。

明鏡看著她的弟弟們,笑著抱起明臺,朝明樓和阿誠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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