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巴黎 1932 / Paris 1932(一)

關燈
明臺第一次見到巴黎,是她春日黃昏的模樣。

車過塞納河時明誠特意提醒他往窗外看:“明臺你看,聖母院。”

可他並沒有興趣,擡起眼掃一眼,又無精打采地耷拉下眼皮:“哦。”

明樓坐在他身邊,並非不知道小東西的反常從何而來,卻只是說:“快到家了。”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明臺,當下就是一聲反駁,充滿了憤怒:“這不是家!”

明樓和明誠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做大哥的開了口:“隨便你。在車站等你的時候我已經給大姐去了電報,告訴她你到巴黎了。”

明臺的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有些倔強地看向了窗外。

明樓知道明臺不願意來巴黎。

明樓也知道,如果不是一二八,大姐恐怕也不會把明臺送到他們身邊來,畢竟在他們赴法後,明臺已經是她身邊唯一的親人了。

但不管出於什麽樣的理由,又有什麽樣的不舍和糾結,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把路走下去。他們明家的男人女人,從來都是這樣。

明樓又說:“你不是孩子了。知道大姐為什麽這麽做……”

“上海已經不打仗了。我要回家。我得陪著她。你們都走了,我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家裏。”

“誰告訴你不打仗的?上海停戰了,中國其他地方就不打仗了?日本人就滾回去了?”

“沒有!沒有!沒有!”明臺忽然爆發了起來,“就是沒有,我才更要回去!你們都躲在巴黎,天遠地遠地讀著你們的鬼書。打仗不打仗你們不知道嗎?日本人有沒有滾出你們也不知道嗎?既然都知道了,還不是心安理得地待在……”

“明臺!”

明誠一語喝住他。

出租車司機聽不懂他們的爭執,不知道這三位年輕紳士為何聽起來都像是動了肝火。他有些擔憂地問副駕駛座的明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明誠先是搖搖頭,然後回頭望了一眼漲得滿臉通紅的明臺:“想發脾氣回家發。大姐平時是這麽教你的嗎?”

“好啊,那你們給我買張船票送我回家啊。”

明樓這時終於又一次出了聲:“你讓他抽風。船上憋了幾個月的火,終於有人發了。”他看起來並沒有動火,說這些話時,也只是輕輕皺了皺眉頭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明臺的聲音一下子拔得更高了:“誰抽風了!”

明樓再不理他了。

好在過不了多久,車子就把他們送到了目的地。明樓和明誠從車上拎下六個箱子,不約而同地選了最大最重的四個拎在手裏,把兩個裝細軟的小手提箱留給猶在生悶氣的明臺,一前一後地進了公寓樓。

明臺看見兩個哥哥的背影,怔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31年底初到巴黎時,明樓和明誠先是租了兩個臥室的小公寓,就在先賢祠附近,走去索邦要不了一根煙的工夫。幾個月後來收到明臺要來的消息,明誠又已經決定去考綜合理工學院念工程,兄弟倆稍一合計,就在聖日耳曼大道靠Odéon地鐵站附近找了套四個臥室的大公寓。

他們的房東是一名牙醫,聽說明臺從中國來法國念書,專門等在家裏歡迎他。見到鮮花和酒,又有來自陌生人的友善擁抱,饒是明臺一肚子的憋悶和憤怒,這時也統統發作不起來了。

明臺在巴黎的第一頓飯是在他當時還不承認是“家”的地方吃的。房東太太親自下廚,為他們三兄弟做了滿滿一桌本地菜。在長久的旅程之後,坐在這樣明亮馨香的房間裏,身邊還有熟悉的親人,這讓明臺起先有些恍惚,沒有一會兒,又難以抑制地難過起來。

他想起來臨別時大姐的叮囑:“這一趟出門之後,你也是個大人了。學會照顧自己,也和你大哥和阿誠哥互相照顧。你們在外頭好好的,我就會在上海也過得好。你們要是有一點不好,無論在哪裏,我都知道,也不會好。”

姐姐的聲音猶在耳邊,明臺驀地有點眼熱,他趕快低下頭,努力忍住了。

房東太太殷勤地為他們布著菜,還給明臺倒了酒。起先明樓擋了一下,房東就問明臺的年紀,聽說他已經十六,笑著說在法國這個年紀已經可以喝酒了,明樓這才做了罷。

此時餐桌上的話題,無非是家裏的情況,對巴黎的印象,以及日後的計劃。明臺的法語還不到可以交流自如的地步,聽得多說得少,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不過是半年不見,兩個哥哥們似乎融入這個陌生的國家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籠罩了他,仿佛他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沒頭沒腦地闖進一個嶄新的地方。趁著兄長們和房東正談得投緣,明臺放下刀叉,離開了座位。

他忘記了這個公寓對他來說也是個陌生的地方,狹長的走廊,一扇扇的門,不小心就拐到一個全新的房間。交談聲和說笑聲似乎始終很近,就是走不回去,這讓明臺煩躁而著急,又有些賭氣,就是不肯求援,只想自己找回去。

當他再一次打開一扇似乎之前從未看過的房門時,明臺楞住了,倉促地關掉房門,幾乎說得上是落荒而逃了。

這次竟然給他陰錯陽差地跑回了餐廳。看他氣喘籲籲地忽然出現,此時還留在餐桌上的三個人頓時停止了交談。明樓問他:“怎麽回事?”

明臺結結巴巴地說:“大、大哥,那個,房東太太,在廚房裏哭。”

情急之下他沒說法語,明樓聞言,忙詢問房東:“夫人怎麽了?是不舒服麽?我弟弟看見她在哭……”

痛苦和絕望的神色在房東臉上一閃而過,他當即離席,趕往廚房去了。

突發的變故讓兄弟三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些什麽,面面相覷了半天,明誠試探著問老大:“大哥,要不要我過去問一下?”

明樓搖頭:“別去。安心等一會兒。”

他們確實也沒等太久,只幾分鐘的工夫,房東夫婦又回到了餐廳,只是這一次,兩個人的眼睛分明都紅了。

氣氛變得古怪尷尬,沒多久房東夫婦就提出告別。送別時房東看著送到門口的三兄弟,都有著年輕的面孔和明亮的眼睛,正關切地看著他們。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說:“實在對不起。今天的晚餐太愉快,讓我太太想起了過去……”

這話說得實在沒頭沒腦,明臺疑心是自己的法語不好,聽岔了,可偷偷一看兩個哥哥們,發現他們眼中也有疑惑。

這時房東又說:……我們曾經也有過三個兒子。可惜他們都在戰爭中死去了。希望你們喜歡這頓飯,我們先走了。祝你們晚安。”

眼看著他們就要走進電梯,明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下子喊出聲來,又他們叫住了。

他有些難過,為剛才聽到的那句話,可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憋了好半天,總算說出一句“謝謝”,然後想了想,飛快地抱了一下房東太太:“真的謝謝您。非常好吃。”

把房東送走後,兄弟三人又回到了餐廳。但他們都已經沒了胃口,默默看了一會兒桌上的食物,明誠問:“還吃嗎?不吃我收拾了。”

明樓沒接話,直接動手開始收拾刀叉。

收拾餐桌這種事,明臺從來沒有做過,看兄長們在忙,直覺應該去幫把手,卻不知從何開始。明樓看他躍躍欲試又手足無措的樣子,便說:“你搭了這麽久的船,又做了火車,夠累的,去洗個澡,先睡吧。這裏留給我們。”

“哦。”明臺答應著,可是沒有動。

“阿誠,你先帶他去臥室吧。認下房間。”

“好。”明誠放下收拾到一把的酒杯。

“……大哥,阿誠哥,那個,對不起。”

忽如起來的道歉讓明樓和明誠對望了一眼彼此,這才一齊望向神情別扭的明臺。明樓笑了一下,明誠幹脆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好了。早點去睡覺吧。一早起來我帶你去發電報,你親自給她發一封,然後我們再一起給她寫封信。讓她安心。”

“好!”

待明誠幫明臺安置好又回到餐廳時,明樓已經把整張餐桌收拾妥當:刀叉碗碟酒杯都扔到了廚房,等著傭人第二天來清洗,沒吃完的食物也換了合適的容器,整齊地堆放在桌子的一角。

看見這個景象,明誠的腳步慢了半步,他轉頭看向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的明樓,靜了靜,才說:“大哥,小東西睡下了。”

“嗯,肯定是累壞了。他竟然還有力氣發脾氣,倒是叫我沒想到。”

明誠嘴角輕輕一勾:“這個年紀,火氣大。總是有那麽幾年的野蠻時期,過去就好了。”

明樓看他一眼:“你就沒有。”

明誠低下頭,一時沒接話。

這時,明樓留意到他已經換了衣服:“要出門?”

明誠點點頭:“和朋友早就約好了。”

“哦。那去吧。我給你留門。”

“謝謝大哥。”明誠見他並不多問,心裏頓覺松了口氣,“我會的。哦,大哥……”

“嗯?”明樓這時已經戴上了眼鏡,正準備把下午沒讀完的書讀完,聽見明誠叫他,又從書頁裏擡起頭來。

“這些沒吃完的東西,我能帶走嗎?”

“當然可以。註意湯水,灑到衣服上就不好看了。”

明樓看著明誠把食物一件件地打好包,想起廚房裏還有兩條沒來得及吃的長棍,提醒他一起帶走。

他沈默地看著明誠的忙碌,看見對方沈默中的熱切和幹練,什麽也沒說。

“大哥再見。”

收拾好一切後,明誠向他道別。

“再見。”

“阿誠。”

明樓忽然出聲,緊接著,他看見明誠的背影有了一瞬的僵直。

明誠轉過頭來,目光有一點疑惑,緊張被很小心很小心地隱藏起來。

見狀,明樓只微微一笑:“註意安全。”

“……謝謝大哥。大哥早點休息。”

房門合上之後,明樓又坐了一會兒,這才放下手裏的書,踱到窗邊,隔著窗子望向燈火闌珊的聖日耳曼大道。

他看見風刮動樹枝,馬路上車不少,行人卻不多,而他的弟弟,正行色匆匆地走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