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南京/Nan King(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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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中等身材,長了張天然帶笑的娃娃臉,看起來和明樓年紀相仿。在明樓停下腳步後,他和結伴而來的另一名年輕女子雙雙走到他們面前,笑著致意:“真是湊巧。”

他雖然在笑,但明誠就是覺得不甚自在,尤其是寒暄著寒暄著,那娃娃臉的青年的視線轉到他身上,誇了句“令弟真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又捏了捏他的臉:“這是府上的小公子吧?今年幾歲了?”

明誠一直不喜歡陌生人的肢體接觸,但他也知道這個動作並無惡意,且又是明樓認識的人,便竭力忍耐著。可是想歸想,整個人還是無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他自以為隱藏得好,不想這一點小動作根本沒逃過明樓的眼睛。見狀,明樓不經意地扶住明誠的背,笑著替他回答了:“是我家的二弟。年底滿十五。”

明樓的手極暖,單薄的夏衣根本遮擋不住傳遞過來的溫暖。明誠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明樓,也就錯過了對方眼中的詫異:“哦,原來是二公子。”

其實對於老被認錯這件事明誠這麽多年來也習慣了——盡管十歲後終於有了衣食無憂的優裕生活,畢竟童年時吃苦太多,到了該長個子的年紀就是不見抽條,很多時候和明臺一起出門,常常有人把兩個人弄反,以為明臺才是更年長的那個。

但此時明誠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平時沒當回事的一句話,今天聽起來就是覺得氣悶。這點小情緒對方似乎察覺了,呵呵一笑又道:“哎呀,是我眼拙。把令弟認錯了。”

這句話是對著明樓說的。明樓聽後就對明誠說:“阿誠,這是王先生。”

聞言,明誠乖巧地問好:“王先生。”

“王兄,您這位朋友……?”明樓恰到好處地停下來。

那年輕佳人沖著兄弟倆一笑:“我叫許桑。”

這位王君和明樓同校,高他兩個年級,學政治,是政治系裏小有名氣的才子。明樓有時會去旁聽政治系的課,聽過他的名字,後來因緣際會,在學校的社團還打過幾次照面。

從為數不多的幾次交往看來,明樓知道此人天賦極高,可惜失之圓滑,不是他願意結交的朋友類型。此番偶遇,寒暄過後也就各自落座,並沒有並作一桌。

明樓特意要了個能看見秦淮河的座位,為明誠點了雪園的幾樣招牌點心,再加了一條魚。明誠有絕不浪費一丁點食物的習慣,菜上來後明樓特意叮囑:“不夠我們再點,飽了也別勉強。”

說完拿起筷子,把魚肚子上的大刺挑幹凈,挾到明誠碗裏:“好了,快吃吧。”

雖然明樓固定往上海家裏打電話,但自舊歷年合家團圓後,這還是年內兩兄弟還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兩個人從明誠讀書一路談到大姐的身體,完全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一番話談得零零碎碎的,可是誰也沒有覺得有絲毫的厭煩無趣。

不知不覺中,秦淮河畔熱鬧了起來,吳儂軟語在絲竹管弦的陪伴下被微風送進酒樓,送進明樓和明誠的耳中,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暫時停下交談,側耳傾聽了起來。

見面前的少年人聽得入神,明樓便打趣:“要不……帶你去看看?”

明誠深深看他一眼,搖頭:“不去。沒意思。不過我聽見有一把琵琶彈得很好,好像是西北角那邊傳來的……嗯,就是那裏。大哥,我明天想去看看石頭城,然後就回去,行不行?不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當然可以。還想去哪裏?”明樓當即答應,“現在季節不對,不然可以去梅花山。要不我們幹脆去趟鐘山。孝陵的神道氣派得很,很是值得一看。孫先生的墓地也定在那裏……”

明樓的提議明誠當然支持。定下了第二日的行程後,兄弟倆沒有在夜色下的秦淮河兩岸徘徊,而是乘興雇了艘小船,順流而下,趁著今晚月明風清,去看夜色下的石頭城。

六朝金粉被他們遠遠地拋在腦後,迎面而來的只有浩浩長風,滔滔流水,和月光下的石頭城,黑黢黢地虎踞在河畔。

他們在船上與石頭城相對而立,靜默良久,忽然,明樓唱起了曲子。

雨翻雲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

歌聲中明誠看見了他的師長,那些已經死去的,或是尚不知蹤跡的人,死在自己的祖國,死在同胞的刀槍之下。那麽年輕,那麽友善。

他想著他們,無聲地為他們哭了。

明誠覺得今天的自己一夕之間好像又回到了十歲,最是痛苦無依,又最是憤怒堅韌,然後,大哥大姐出現了。

明誠望向身邊的人,看見他的眼淚。

一瞬間,他似乎什麽都懂了,又什麽都不再清白分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快被江風吹遠了,原來也就是兩個字,大哥。

然後呢?

明誠低下頭,擦幹了淚。什麽也沒說。

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

話,前人都替他們說盡了,惟有事,尚待今人去做。

那一夜後來的記憶在明誠的記憶裏成了一個罕見的空白,再有記憶,已經到了第二天,他們去了鐘山,賞游明孝陵,回程時明誠崴到腳,明樓就背著他,一直走到有黃包車的地方。

明樓在寧讀書四年,其間明誠數次跟著明鏡和明臺來探望兄長,但再也沒有孤身一人來過。

他們誰也沒有約定過什麽,又都把那個夜晚當作了秘密。

在南京的這四年大學生涯中,明樓學校的校名數次更疊,不少同學老師因為政見因為局勢各奔東西——譬如那位政治系的王姓師兄,在明樓大二那年離奇退學,從此再無消息。

明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他。畢竟在這個時代裏,個人的命運和選擇,實在渺小得不值一提。國家的苦難催促著人成長,也奪去人的性命。

直到1930年的夏天。

那一天,明樓搭上一輛車,被帶向一個他知道,卻又要裝作一無所知的目的地。

車子開到揚子江邊,又繞回,七兜八轉,還是開往了鐘山。陽光燦爛熱烈,夏蟬極喧囂,明樓的心反而極定。他在心中默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句子,借此來更好地穩定自己:“共產黨人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讓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革命面前發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車子在鐘山深處的一個院子裏停下。

明樓走下車,發現他並非孤身一人。十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女,已經先一步到了,其中不乏相熟的面孔。

他知道也許其中有他真正的夥伴,但他並不急於找到他們。他現在需要做的,只是加入他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他們互相審視,輕聲交談,對於即將見到的人心知肚明,卻又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這時,院子盡頭的小樓裏,走出了兩個人。

為首的那個明樓在報紙上數次看過他的名字,只見他信步走到這群年輕人的面前,步伐矯健,是軍人特有的步調。明樓看清他後,心想,原來他這樣年輕。

對方環視了一圈他們,交談聲止息了。接著,他開了口,聲音並不大,還帶著分明的浙江衢州一帶的口音,但因為說得慢,倒也不難聽懂:“各位同學一路勞頓,多加辛苦了。戴某是個軍人,不是政客,也就不說無用的寒暄話了:諸君皆是國家的有為青年,未來的棟梁,在校時成績出眾,拳拳愛國之心更是教我等欽佩感懷。國家養諸君至今日,而今外有俄國虎視,內有赤匪猖獗,正是危難之際,卻不知諸君可有班超、蘇武之志,願棄筆從戎,一報國家?”

在場之人無不事先經過千挑萬選,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戴笠微微一笑,側身示意跟在他身後的人走上前來,又說:“很好。那我先為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你們未來的教官,王天風。”

那已經在明樓記憶裏淡去的人就這麽活生生地出現在明樓的眼前,還是一樣的中等身材,天然含笑的娃娃臉,卻不再是曾經的名字。

他面色蒼白,嘴角愁苦,目光如電,沒有一絲笑容。

明樓看著他,知道考驗已經來了。

但他無所畏懼,正如他曾經發下的誓言: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犧牲個人,努力革命,嚴守秘密,誓不叛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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