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維也納/Wien(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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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正在變聲期,一激動嗓子就破音,不管怎麽聽都怪難聽的。明誠卻不打斷他,含笑任由他沖著明樓喊完又沖自己喊,才拍拍他的背,示意他下來:“臭小子,還不快下來。你當你還是五歲啊。”

明臺嘿嘿一笑,松開手腳站好,但他這麽久沒見到明誠,乍一重逢,又是驚訝又是歡喜,睡意和疲勞早就煙消雲散,只纏著他問個不停:“阿誠哥,你什麽時候到的?早知道你要有假,大哥完全可以稍微繞一下,接上你再來維也納的。聖誕我想去找你,大哥也不讓……”說著說著明臺覺得有點委屈,又覺得在明誠面前這樣怪沒男子漢氣概的,就停下來,再沒說下去了。

明誠去伏龍芝受訓是一個精心安排的機密。除了參與牽線和制造相關身份文件的共產國際法國經辦人、作為接收方的校方,唯一的知情人就是身為他直接上級和單線聯系人的明樓。其他人所知道的,一律是明誠作為索邦大學工程系的一名本科生,去德國交換一年。

明誠聽了他的話,不去解釋,笑著揉一把他的頭發:“這不是見到了嗎?這半年沒人管你,書有沒有好好念?”

“那是當然!”

一直沒說話的明樓這時冷冷一笑:“胡說八道。也不嫌害臊。”

“哪裏胡說八道了!我數學、哲學、文學都考第一。”明臺不服氣地反駁。

“拉丁語呢?”

“這門不算。”

“為什麽不算?這事你說了算是吧?”

“這語言都死了,冷冰冰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哎大哥,我覺得波蘭語挺有趣的,不然我改學這個吧?”

明誠正在奇小少爺是哪裏來的主意,居然想起學波蘭語。沒想到明樓聽完後毫不驚訝,點點頭:“行啊。想學就學。”

他同意得這麽幹脆,倒把明臺給唬住了:“呃……真的?”

“小少爺愛學習,我們一定支持到底才是。”明樓頓了一頓,又補充,“波蘭語是你想學,拉丁語是學校裏要學,那就兩個都學吧。互為補充借鑒。”

明臺一下子傻了眼:“……大哥!”

叫了一句想起救星已經回來了,趕快皺著一張臉苦兮兮地看著明誠:“阿誠哥,你知道,課業好重的……”

明誠拼命忍著笑,正想說兩句鼓勵一下明臺好好學新語言——雖然拉丁語和波蘭語都不是一個語系,沒什麽能補充借鑒的地方——可這時明樓又開了口:“好了,既然醒來了就把衣服換了。晚上和我們去歌劇院。”

“去了可以不學拉丁語嗎?”

“不可以。”

“那我為什麽要去?”明臺賭氣地別開臉。

明樓微微一笑:“因為如果你醒了還不去,我就會告訴大姐,第一,你拉丁語從沒及格,第二,你想學波蘭語是因為你的漂亮女同桌。”

被寵壞的小少爺頓時傻了眼,只能幹瞪著眼惡狠狠地控訴:“Le tyran!3”

彼時明樓已經打開了房門,準備回房換衣服,聽到這句,又停下了腳步,回頭反問他:“這個詞拉丁語怎麽說?”

“……”

“現在不知道不要緊,到時候把西塞羅的《論共和國》抄個十次,自然就知道了。快把自己收拾一下,半個小時後我們來敲門。”

明臺的抗議聲一旦被房門阻斷,明誠一下子就笑出聲來。他一笑,明樓也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看見沒?無法無天了。”

“那還不是逃不過你的五指山。”明誠笑夠了,低頭看了眼表,“我不知道今晚你安排了這個。我得想辦法租件衣服。我去前臺問問吧。”

“不必了。”明樓叫住他,“我給你帶了。”

明誠一路舟車勞頓,進房間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沖個澡。進軍校後他養成了迅速解決戰鬥的習慣,用不了幾分鐘就裹著浴袍又出來了。這時的明樓已經換好了襯衣,正對著鏡子系領結。他對著鏡子裏的明誠略一頷首:“你的那套掛在衣櫃裏。先把頭發擦幹,不然老了要得偏頭痛。”

這是以前明鏡老掛在嘴邊的話。兄弟三個出國之後,念叨這句話的就變成了大哥。明誠聞言乖乖地又把頭發擦了一遍,在衣櫃裏找到晚禮服——無論是在哪裏,明樓永遠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條,絕沒有一絲的懈怠。

明誠系著扣子,輕聲說:“在莫斯科幾乎沒人穿這個。就算去劇院也沒人穿,他們說,這太……布爾喬亞了。”最後幾個字說得飛快,幾乎都模糊了。

明樓無聲地笑了一下:“要是能靠衣服決定什麽是真正的布爾什維克,那未免也太輕易了些。”

明誠沒有接話,和襯衣的扣子較勁。明樓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說:“瘦了不少。襯衣不合身了。”

“不要緊。反正也就只穿一會兒。應付一下行了。”

他們還沒有正式談及明誠在莫斯科的生活。但明樓已經發現了他的變化:他很清楚一把槍能把一個人改變到什麽程度,更不必說在一種全新的主義裏生活了。

明樓並不驚訝明誠的變化,畢竟自己也是過來人。自己既然可以不斷地選擇和變化,明誠也應當如此,或是說,必須如此。念及此他決定暫時不再想下去,走到明誠身邊去,為他找起袖扣來。

他帶來的是明誠成年時明鏡送的禮物。雖然是專門送明誠的禮物,但大姐還是給他們三個人都配了一對,細節上略微有些差別而已,袖口背面各自刻著他們的姓名首字母。當明樓把袖口遞過去時,明誠楞了一下,繼而綻開一個微笑:“大哥,這一對不到重要場合,我都不舍得戴。”

“傻話。手過來。”

明誠在行的事情千千萬萬,唯獨戴袖扣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直做得很笨拙。明樓猜想這或許和他是個天生的左撇子卻被桂姨給打成了右撇子有關,從來也沒勉強他。只要自己看見了,順手就給他扣了,後來明臺也留意到這點,有的時候也會幫把手。

今天也不例外。明誠站在一臂之外,伸直了手,等著明樓給他把袖扣戴上。

青年人的手因為持槍,指節已經有了細微的變化。明樓知道隨著他一天天習慣各種槍支,眼前這雙手的指節將越發分明。他的手指將更靈巧有力,雙手變得平穩如山,但奇妙的是,明明手已經開始變了,腕骨卻仿佛更纖細了,乍一眼看過去,在淺青色的血管的映襯下,簡直弱不經風一般。

明樓當然知道這是一個錯覺,而且是一個非常好的錯覺——最好的槍手,往往讓人想不到他能拿槍。

他低著頭笑了笑,飛快地為明誠戴上了袖扣,動作間手指不小心擦到對方的皮膚,幹燥而微涼的觸感讓兩個人的動作都有了一瞬的停滯。

末了,還是明樓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說:“好了,領結自己打。”

明誠卻笑:“請大哥好事做到底,一並代勞吧。”

明樓看他笑得開心,假模假樣地嘆一口氣,當然照辦了。

待兩個人都收拾完,離約定的半小時還有七八分鐘。他們原來都以為明臺那裏估計還要搭一把手,沒想到一開門,只見小少爺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面對哥哥們驚訝的目光,不免得意地一笑:“大哥,阿誠哥,你們磨蹭死了。我早就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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