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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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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一年一度的入山考核如火如荼進行。

林恪躺在樹幹之間,光從樹隙中逃出,迷人眼睛。

夢裏一只小羊羔銜著蝴蝶跑,發出金屬的碰撞聲,吵得他煩躁,一睜眼身下劇烈晃動,葉子落了一臉。

張西塢的聲音從樹下傳來:“別睡了,小心出人命。”

林恪嘆了口氣,撐著樹跳下來,落地伸了個懶腰:“哪裏?”

“百合谷。”張西塢說,“再晚點過去人都要嚇沒了。”

“服了。”林恪彈了彈弓,“這種你自己處理就行。”

“我得帶上你。”張西塢笑了一聲,“正好一塊兒湊熱鬧。”

百合谷,顧名思義,是開滿了百合的山谷。其間花香膩人,粉白漫野,盛產幻境。要入山的最後一關便是過谷,他和張西塢的工作很簡單,救下困在其中無法自拔的弟子,判以淘汰。

原以為被困的又是些瑟瑟發抖的男弟子,到了定睛一看,竟是幾個退無可退的小姑娘,一只黑獅咆哮嘶吼,獠牙外露,高大的陰影籠罩著她們,步步緊逼。

“明明沒結束,怎麽會叫我們來?”張西塢覺得奇怪,卻見林恪神色凝重,沈默不語。

為首的姑娘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雙手幻化出的結界驟然被撕碎,手腕上的玉鐲響,可那幻境非但沒有停止,氣息如同火山噴發前的滾滾熱氣,將少女逼入困境。後面幾個姑娘幫不上忙,索性尖叫著摟抱在一起。

“不是幻境。”林恪沈聲。

張西塢沒反應過來,就見身旁的人一閃而過,掠上了樹梢。

少年單腿跪坐其間,手往身後扯,一只青色的羽箭搭入弦上,柳葉眼微瞇,拉滿,出手。

一只穿,帶著破竹之勢,飛翔中迸發出火光,腥紅濺滿百合花瓣。那黑獅的鬃毛沾滿鮮血,發出動搖天地的怒吼。它高高昂起頭顱望來,一只金瞳被射穿。

那為首的姑娘掙紮著站起,腳下踉蹌,手卻沒閑著,靈體結印而出。一只通體雪白的長角羚羊高擡蹄子,朝黑獅撞去,後者無暇顧及,腹部被尖角撞擊,撕扯出一道口子。

“楞著做什麽,”林恪看著張西塢,“還不動手?”

張西塢把吐出來的心安回去,刀倏忽出鞘,點地飛上樹梢與林恪並肩,萬葉震動,飄飄而落,林雨之中,龐然大物還留著一口氣,被召出的野豹一擊斃命。

野豹紅瞳腥亮,擡首咬住比自己高一倍有餘的獵物命脈,盡顯貓科動物的野蠻狠勁。那只雪白的羚羊退後一步,化作蝴蝶消散。

靈體收回的那一刻,周廣愚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失去意識之前,她只記得那抹落下的高挑身影,高尾束發,膚白勝雪,青羽箭弦發利落幹凈,與生俱來的膽識和傲性,都融化在錚錚鐵骨中。

睫毛顫動,入眼一陣暈眩,周廣愚閉了閉眼,聽見一個男聲:“你醒了。”

她緩過神,楞怔著,和林恪相對而視。

“我這是……你救了我?”她低眸一看,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更換了,血腥的粘膩感也消失不見,還搭著薄毯。

“這裏是山門的醫務處。”林恪把藥放在桌邊,“你感覺怎麽樣。”

明明是問句,卻一點起伏也沒有。

“好多了,”周廣愚不自在地斂下眉眼,女弟子自幼修道,與男修是涇渭分明的,林恪的距離太近,她只好往後縮,“多謝……”

林恪敏銳地感受到她的不自在,沒多說什麽,指了指那碗藥:“你把藥喝了,休息好,自會有人來接你。”

“接我去哪兒?”

林恪離開的動作頓了頓,回眸看她:“下山。”

“我為何要下山?”少女皺起眉頭,圓眼睛沁了水般透澈,“那黑獅非幻境,是山門出的紕漏,打不過,並非我的過錯。”

語調雖軟,態度卻堅定無比。

“都被打成這樣了,還執意要留在山門裏?”林恪似乎是不解,眉頭緊皺,“這裏可不是玩鬧的地方,不僅有黑獅,呆得久了,白獅紅獅都有可能出現,這不是紕漏,是常態。”

只是沒想到會在一年一度的入山考核裏出現。

“我無處可去。”周廣愚說,“別無選擇。”

林恪沒說話,長靴踩在木質地板上。

青羽編織的發繩系在烏黑的發間,隨著擺動若隱若現。

“等等。”周廣愚叫住他,心底發怵,還是鼓起勇氣問,“你,是誰?”

“還能有誰,內山弟子啊。”孫曉琴搖搖頭,“能從百合谷救人全身而退,年紀又輕,只能是內山親徒,也就是——”

“師兄?”周廣愚問。

孫曉琴點頭如搗蒜:“沒錯。”

“那你知不知道哪個師兄是頭上有青羽的?靈體是豹,”周廣愚問,比劃一二,“箭術也很出眾。”

“鳥羽,豹靈……啊,”孫曉琴一拍大腿,“林師兄!”

“哎?”周廣愚懵然。

“山門秘話談,”孫曉琴神秘兮兮拿出一本破卷來,翻到一頁,“他和大美人莊師姐自有一段佳話流傳呢。”

“……”就知道是些亂七八糟的,周廣愚躺回床上,心中莫名來氣,“不看。”

第二次和林恪見面,在外山的草藥閣。

入山考核出了意外,周廣愚和其他幾個姑娘破格被錄入外山做弟子,如果明年考核出眾,即可入內山。

孫曉琴陪她一塊兒,兩個人蹲在地上摘草藥,摘到一半耐不住了,問:“你跟那個林師兄,到底怎麽一回事?”

周廣愚看她一眼。

“聽說我們被外山留下來,是因為他幫我們說了話。”孫曉琴說,“該不會是他英雄救美,對你一見鐘情?”

“非也。”周廣愚頭也不擡,淡聲,“是我說我無處可去,他是個好人,同情我罷了。”

孫曉琴仰頭嘆氣,拍拍她的肩:“依我看,你還是別跟你家裏吵得太難堪,真落到無處可去了,難道在山門裏呆一輩子?”

周廣愚:“未嘗不可。”

她手下使勁,外山的草藥可不是凡物,邊緣極其鋒利,這株草藥又叫做“長紅”,劃破皮膚一炷香後才能止住,周廣愚輕“嘶”出聲,孫曉琴連忙給她去找棉布,一跨出門檻差點和人臉撞臉。

“哎?!”她扶著門站穩,來人一身素黑,窄腰收進寬腰帶裏,佩的那把劍鞘花紋繁覆,光是站在原地就如同覆雪的松,誰看了都心底一顫。

“林,林師兄?”孫曉琴驚訝,林恪微微頷首,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精準落在周廣愚滲出血珠的手掌上。

周廣愚還發著呆,被人握住手腕拽起來,力道不大,她卻失神差點跌進他懷裏。

這位師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安神香和這味道相差無幾,周廣愚情不自禁想多靠近點,再靠近點。

身體相觸的前一秒,她的手被冷水浸透,傷處密密麻麻漫上的燙意溫順地褪去,少年抓著她的手松了松,平靜:“冰敷,可解長紅。”

“嗯,嗯。”周廣愚看著他的眼睛,嘴唇打架一般,“師兄,師兄怎麽來了?”

“奉命拿藥,”林恪淡淡,“十兩長紅。”

十兩?!周廣愚看了看地下摘的草藥,這三兩都沒到。

“結果就撞見一只笨拙的小羊,似乎做得前路漫漫無期。”林恪說,握著她的手松開,挽了袖跪坐下來。

周廣愚手還泡在水裏,只知道盯著他利落地摘草藥。

動作連貫而熟練。

“師兄,這是我的任務。”她不好意思,要抽手出來,被他一記眼刀定在原地:“泡著。”

周廣愚便乖乖不動,任由張西塢晃悠跟進來,“哦哦哦”地拉長語音,“林師兄怎的這樣體貼呀?”

林恪:“你做還是不做?”

張西塢蹲下來摘:“得,把妹還是你會。”

周廣愚不動聲色紅了耳廓,和孫曉琴對視一眼,後者擠眉弄眼一陣。

待他們要離開,周廣愚匆匆追上,差點被崎嶇不平的路絆倒,是林恪眼疾手快扶住,少女氣喘,一襲白衣,眼眸粼粼,明明沒有委屈,卻惹人心軟。

“師兄留個名字給我罷。”她說,“恩情一日不報,一日輾轉難眠。”

張西塢“嘖嘖”,笑著給對方一肘:“他啊,叫林……”

昆犳。

周廣愚楞了一瞬,聽見少年的聲音輕低:“我叫昆犳。”

犳這個字,在古書裏是豹的意思。孫曉琴說,一筆一畫寫給她看:“昆,大概是說昆侖。”

“昆侖?”周廣愚的指尖撫摸過紮手的粗糙紙面,描摹那個字形,“那可是神山。”

“是啊,神山。”孫曉琴說,“那青羽也絕非凡物,你猜什麽鳥的羽毛是青色?”

朱雀是紅,金烏是燦,青……周廣愚搖頭,孫曉琴點了點古籍:“羽青,以火焰為食。”

畢方。周廣愚喃喃。

對。孫曉琴說,畢方。

掌門大人這位首徒,當真前途無量。教主冷笑一聲,將滿身是血的林恪推倒在地,少年的嘴角滲紅,一只手撐著地,說不出話。

掌門一凝,卻沒有率先將他扶起,擡眸看著教主:“這是何意?”

教主冷聲,一只腳踩上林恪傷痕累累的脊背,少年皮肉青紫一片,顫抖著,楞是咬碎牙一聲不吭。

“你收的好徒弟,把我的畢方殺了。”他說,“這筆帳,我該如何算?”

掌門彎腰,直視林恪:“此言當真?”

林恪不說話。

掌鞭百下,困於冰窖八十餘天,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剩下一口氣。掌門將他放入水牢,沒有讓水沒過他的鼻腔。

血和水造就化為一體,紅淋淋分不清你我。

他伸手,把青羽緞帶給林恪綁上。

“昆犳。”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別怨我。”

林恪沙啞:“怨不得。”

掌門:“這場戲得做,不會要了你的命。我知道你野性難馴,在教主眼皮底下保你,太難。”他直起身,“以後做內山弟子,勿要隨意外出,也不要露鋒芒。”

他將青羽箭放在旁邊,摞出聲響:“這畢方有靈,死也是你的東西。”

“掌門。”林恪的聲音很輕,細若游絲,倘若不是耳力極好之人都捕捉不到,“畢方不是我殺的。”

掌門嘆氣:“你若是會裝傻就好了。”

“不是我殺的,為何得背這殺人債。”

“教主要殺你,無須理由。”掌門側目,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麽,最後只有輕輕合上門。

驚醒的時候,床褥都潮濕一片,林恪慢慢撐坐起來,揉了揉眉心。背後仿佛還存有火辣辣的疼痛。

床邊的豹早睜眼多時,幽深的紅眸在黑暗裏註視著他。

林恪勾了勾,它沈默著,低頭將額頭貼上他的手,噴出一口熱氣。

他原本不能出昆侖,是掌門與他做交易,他為山門守福,山門供他藏身之地。

他將真名給了那只小羊,乃是大忌。張西塢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一入內山就沈了臉,攥著他的衣領:“你瘋了?”

林恪沒有回應,張西塢重重喘息,壓低了聲音:“你不怕掌門知道?”

怕。怎能不怕呢。

如果讓人知曉他還活著,這世界上最後一頭犳就會被毫無留戀地揪出山門,為昆侖獻祭。

神山吃人,更吃靈。

他是長在昆侖的活物,若被教主發現未能葬身於昆侖,不僅會為山門惹來滅頂之災,神山一怒,整個人間都會正反顛倒。

她不會。林恪輕聲。

“你如何保證?”張西塢問,“你是想死麽?”

當然不。

他可以死,卻不能允許自己現在就死。人間暖春,他還未嘗賞過幾輪。

那只安靜又溫順的小羊,握在掌心裏軟和的觸感,無害又清潤萬物的眼睛。像一捧不灼人的火光,映得人滿目金鱗躍水。

林恪自嘲地笑。

“為何要告訴她?!”

大概是因為,昆侖終年覆雪,實在是……太冷了。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紙也保不住火。這團紅轟轟烈烈燒入林野,滿山灼熱,肺部傳來被擠壓的疼,隱隱喘不過氣。

一開始只是潛伏的蒙面客,游走在山門邊境。孫曉琴采藥時遇到一回,連滾帶爬跑回來哭了一晚上,周廣愚拍著她的背,看到窗外的月亮。

它高坐其上,冷冷地睨著她們。

後來山門大閉,封關三月。那帶著長刀的刺客獰笑著將人大綁,利刃要割破喉管,一字一頓,只知道問一句:“誰是昆犳?”

誰是昆犳。

這世間只有零星幾人知曉的秘密,孫曉琴和周廣愚都知道了。

教主不承認,那些遇害事件只能當作意外,嚴加看守是心理安慰,起不到作用。

越來越多弟子被堵,被害,被殺,鮮血成河,流進香味膩人的百合谷,催生出無數魔物。

他們都是無辜之人,昆犳這個詞,於無知者而言,是遙不可及的真相。

她最後一次見到林恪,就在百合谷。

周廣愚自找的,明明山門下達命令不允許他們踏入半步,她卻別無選擇。只有百合谷裏的草藥才能醫人不愈之癥,外山出現了太多死傷,拖不下去。

猛獸出現時,她幾乎是毫無意外的。它的眼睛是暗紅色,尖牙上沾滿血腥,棕色的鬈毛布滿全身,發出一聲興奮的吼叫,天地隨之崩裂。

周廣愚耳鳴不斷,眼前重影交疊,雪白的羚羊發出疼痛的高呼,身體劇烈晃動,將將要垂下脖子。

一聲豹嘯穿破雲霄,排山而來!

周廣愚的神志不清,被人抱進懷裏抵過一擊,頭頂傳來一聲悶哼,她登時醒了半分,擡眸撞見他唇齒間的烏血。

無紋的野豹撕扯著那具龐然大物,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迸發出無窮的憤怒,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守衛身後那只搖搖欲墜的白羚。

他的懷抱該充斥著草木的香氣,此時卻像被血缸浸染,周廣愚知道他受了很重的傷,卻仍把她抱得極緊,仿佛要刻入骨,共生死。

“師兄。”周廣愚的聲音在抖,伸手去撫他沾滿血汙的臉頰,林恪低頭,和她輕輕貼在一起,靜默無聲。

野豹的腿咬得破爛不堪,已經避無可避。退之墻角時,白羚悲烈哀鳴,縱身一躍,以尖銳的長角刺破巨獸的喉嚨。

那猛獸沈重倒在地上,塵埃四起。

周廣愚唇角流血,從頭至尾都未曾往別處看一眼,她捧著他發軟的胳膊,顫聲:“師兄,你看我。”

林恪的呼吸困難,再也立不住,倒進她的懷裏。

她的頭發特別香,一股果子氣息,讓他情不自禁想嗅。那不是昆侖的味道,在神山,若是落雪,冷意覆蓋草木,便再也聞不到果香了。

“該我的,”他低語,用盡力氣勾她的發尾,“不能為了我去害無辜的人。”

該我的。

生是神山給的,死與山同葬。

這是我做靈獸的命。他閉眼,唇角揚起,難以抑制地流下血淚來。

如若不從,違抗天命。

天命是什麽。周廣愚去擦他的淚,雪白的袖子上血跡斑斑,她的眼眶很紅:“什麽是天命。”

什麽是天命。林恪曾經做山靈的時候也想問,他這輩子只當一只無憂無慮的豹有何不妥?若厭倦了,偷跑下山,又能如何?

天說,出逃的代價,就是萬人陪葬。

沒到萬人,只半個小小山門,他便棄盔丟甲,自願低頭了。

“倘若這是天意,我也不從的,師兄。這些人命是人為,不是天意。”周廣愚的肩劇烈聳動,大顆大顆的淚滾落,“一人之命,何以抵山?”

為什麽偏偏是你,偏偏世間人要與你作對。

改變不了,何如?他望著漫天被撕碎的花瓣。

若是我能在觸手可及之處吻到你就好了,昆犳想,若我能在太平年間的漫天大雪裏窺見你一抹笑,就算天寒地凍,怎不能抵。

若真能如此簡單就好了。

花紛紛而落,落入人鬢間,勝雪的白。

他用盡全力捧住她冰冷的臉頰,欺身而上,轉瞬即逝的熱落在她唇角。周廣愚任由淚水凝結成痕,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葬在昆侖,葬在百合谷,葬在她懷裏。

周廣愚以一己之力阻擋教派,自然是落得個將死之際。他要被帶走的時候,白羚跪地,發出驚天動地的慟哭。

何如?

何解?

只要下輩子活在一個吶喊便可以改變命運的時代。

這樣,我說我愛你,山無攔,海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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