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肆

關燈
放肆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捕捉的狡猾,豹貓垂著眼睛看她,嘴角勾出戲謔的弧度。

少女站在門口,來時路被他堵了個嚴實,似乎才明白過來林恪是在打趣。

她內心只有四個大字。

能不能死。

她一言不發把門推開,進了教室。

下節又是數學課。

也不知道是不是基礎不夠紮實的緣故,周廣愚總覺得這幾天上數學課有點力不從心,那種費力聽課的茫然無措越來越強烈,看著王老師在臺上滔滔不絕,她的眉頭都快蹙一起了。

反觀她的補習對象,一支筆在指尖一點一點的,看著覆雜的板書雲淡風輕。

周廣愚心煩,看著他的拽樣更煩,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哥已經成了她的假想敵——誰讓他們是一個互助小組的呢。

說到互助。

她嘆了口氣,想到被王麗專門約談的偏科問題就一陣頭大。

既然是老師要求的,好像也沒有很刻意。

林恪整理課桌準備去食堂的時候,突然被圓珠筆戳了戳肩膀。

會這麽叫他的只有周廣愚。

他扭頭回去,見周廣愚攤著空白的筆記本,往他這兒推了推,垂下來的睫毛半遮半掩,圓珠筆被手指無意識攥緊。

林恪瞥了一眼筆記本,心下明白七八分,挑眉:“你不會啊?”

周廣愚拳頭迅速握緊了,林恪就等她握緊這一刻,立馬要起身走。

他一動,胳膊傳來奇怪拉扯感。

他被拽住了。

林恪側首一看,周廣愚一手攥住了他的袖子,無辜地仰頭看他,大有一副不答應不放他走的野蠻架勢。

人長得太無公害也是種本事,女孩子皮膚很白,所以瞳孔顏色顯得深純,耳側的頭發掉下來幾綹隨著動作擺動。

看上去......很乖。

他不知想到什麽,微微晃神,卻聽見周廣愚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惡狠狠擠出幾個字。

“我真不會。”

林恪:“……”

乖個毛,有病。

他還沒想好怎麽動作,耽誤的一點時間已經足夠別人看過來了。

他脊背一僵,感覺到孫曉琴投過來好奇的視線。

張西塢原本還瞌睡著,朦朧間聽見下課鈴,正迷迷瞪瞪:“林恪……下課了嗎?”他問了一聲沒得到回應,揉了揉眼睛,擡頭看見行為舉止古怪的二人。

孫曉琴正唱:“女拉男 ,男要走,女不允,徒傷悲!”

張西塢:“……”

徒傷悲的罪魁禍首還緊緊拉著林恪,眼睛跟在水缸裏的金魚一樣圓溜,因為自己的率先低頭而難堪地舔了舔下唇。

“你就當幫個忙,我回頭去店裏把那個手鏈買了,行不行。”她低聲道。

林恪那個瞬間真的楞住了,腦子裏亂七八糟全是漿糊,他並不是心跳加速,也不是情愫滋生,只是覺得意外,習慣了她不服輸的較真,周廣愚扯著他的袖子求人,太意外。

意外了短短幾秒,他便冷靜下來:“你松開。”

周廣愚松開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要收報酬費。”

周廣愚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林恪:“水果茶,我要喝。”

“……”

周廣愚的表情出現了空白,半晌道:“幾分糖?”

“正常糖,常溫。”林恪看她愕然的樣子,慢悠悠,“補習費都不給,就拉我袖子低聲下氣求人啊?”

周廣愚又尷尬又心虛,都想跳起來捂住他的嘴:“不要說這麽奇怪,我這不是看你要走才拉住的。”

“謝謝。”林恪雲淡風輕地邁開步子,“現在走了。”

周廣愚:“……”

有病。真的有病。

氣歸氣,她倒也想找組裏的別人幫忙,奈何齊思衡此時不見蹤影,座位又離她太遠,算下來只有林恪最方便。氣也沒辦法,氣也得找他,這就是她想打林恪的原因之一。

她加速吃飯的速度,出校門去捎了杯水果茶回來送到林恪桌上,發現這人還沒回來。

周廣愚默默坐回去整理書桌,目光掃了一眼桌面,動作驀地一頓。

她記得自己放學的時候把筆記本放在桌角,圓珠筆夾在裏面,可這會兒筆記本放在她桌子正中央,筆斜斜地躺在封皮上。

她的本子被人動過了。

想到這裏,她臉色一白,把本子打開,往後唰唰地翻了幾頁。

果然。

撞進眼睛裏的是一頁陌生的筆記。

林恪的字談不上好壞,個人風格卻十分突出,不像鄭行生的端正。豎寫得很長,每寫完一句還要在末尾點一下,如他人一般不受約束。

筆記記得不多,洋洋灑灑半頁紙,三言兩語把一個知識點概括了,附贈了幾道經典例題。寫得也不算詳細,但語言精簡幹練,周廣愚看完一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行,一杯水果茶也不虧。她摸著紙面,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晚自習的時候,林恪低頭正寫著作業,感覺後頸領子被冰涼的東西勾了一下。

他差點跳起來,回頭,看見周廣愚高懸的圓珠筆。

這回他連氣都生不出來了,瞇了瞇眼睛:“你有事沒事?”

周廣愚:“謝謝。”

這句來得突然,林恪不可察覺地楞了一下。

不正常,今天已經楞了兩回了。

林恪的身子松了松:“下次水果茶少放點糖。”

周廣愚震驚,想罵出來,礙著老師在場只能壓低聲音,皺眉:“你明明自己說要正常糖的。”

“我改主意了,男人說的話你也信。”他一副無賴的樣子,勾了一下嘴角。

周廣愚第一次聽他開玩笑,先是瞪圓眼睛,一個沒控制住,笑起來。

她一笑,圓圓的眼睛裏蓄了亮光,白生生的臉頰落下來一點碎發,看慣了她平日的木訥,這樣鮮活的表情實在少有。

“行,勺哥說什麽都對。”她笑得偏頭咳嗽幾聲。

“你再叫我這個試試?”林恪看她。

“就叫。”周廣愚道。

林恪:“……”

他面無表情,威脅似的隔空點了點周廣愚:“少得寸進尺。”周廣愚又笑了,心裏沒來由生出一點愉悅感。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

從這一刻開始,她和林恪好像真的少了那麽一點點不對付。

但這並不是錯覺。

周廣愚開始拉下臉來問幾道題,林恪在語文測驗上轉頭問她字怎麽寫,不過他們依舊談條件,林恪要水果茶,周廣愚要棒棒糖。

關系不親密,相處不熟悉,一點接觸和聊天都得談條件,說借口。好像缺少這些借口橫在前面,“學習”就會變得不這麽名正言順,不這麽坦蕩自如。

周廣愚是沒什麽別的心思的,只是覺得林恪不如原來那般不可理喻,有時候人也算可以。但單單這樣跟他交流,又莫名其妙覺得不自在。於是總東扯西扯,編出一堆說服別人的話。

事實上沒人需要說服,只覺得他倆在認真搞合作小組,齊思衡和孫曉琴也會來插幾句學習學習,說服的不過是周廣愚自己。

不過這個時候,周廣愚沒有意識到這點。

課間,周廣愚嘴裏含著橘子味的棒棒糖,酸澀的糖球包裹一層甜,讓心情飄起來:“你們待會兒是不是要和D班打籃球啊?”

林恪捏著紅筆訂正他的英語作業,男生在她桌上撐著胳膊,眉頭鎖著掃過一行行晦澀難懂的英文單詞:“嗯。”

“你跟齊思衡好了嗎?”周廣愚好奇地說。

“什麽叫我跟齊思衡好了。”林恪擡眼。

一邊看熱鬧的孫曉琴嘎嘎笑起來。

周廣愚也沒忍住笑:“哎,就球技,磨合,那類。”

林恪看她一眼,繼續訂正:“這種東西,你到時候看就知道了。”

橘子味兒在唇齒間蔓。

“勺哥,你不會在邀請我看你們的球賽吧?”她挑眉。

“狗稀罕。”林恪說,“你能看懂什麽。”

“我確實不太懂。只能看你帥氣地飛投出去能不能碰到籃筐。”周廣愚說,“看你帥氣的跑步姿勢能不能吸引到隔壁班的女生反水為你加油。”

林恪:“……你想死是嗎?”

周廣愚不想死,孫曉琴笑得想死:“我還是第一次看周木魚這麽對人蹦冷槍,果然還是林恪太欠了吧。”

張西塢:“反常。林恪,你現在好幼稚。”

林恪冷不丁被點名,擡了擡眼皮:“跟傻子說話被影響的。”

周廣愚的圓眼瞇起來,是豎起刺來的河豚:“你什麽意思。”

林恪慢悠悠:“木頭。”

周廣愚慢悠悠:“勺兒。”

孫曉琴笑罵:“你們這倆事兒逼。”

·

十月秋,昨晚下過雨,風夾雜著淡淡的泥土氣息。

室內體育場。

“哐當”一聲,籃球在籃筐上轉悠兩圈,落了進去。

連王純淩都忍不住叫好一聲,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來,我們班男生還真有兩下子。”

中場休息換人,B班領先D班五分,周廣愚不止一次聽到D班那一塊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目光還緊盯著齊思衡和林恪。

林恪很正常,沒為了耍帥像D班男生一樣拉衣服來擦汗,手背貼了貼頸脖,漫不經心晃下去喝水。

反觀齊思衡,他泰然處之,很享受地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中,把袖子拉到肩上,露出他結實的小臂,咧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周廣愚實在不忍直視,反射性去看章蘭,後者正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喝水,察覺到她的目光還揚了揚眉毛,表示疑惑。

對齊思衡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

章蘭明明跟齊思衡是一對,為什麽他們都說章蘭喜歡女生呢?

周廣愚滿腹疑問。

中途休息結束,比賽繼續。

D班的男生打得不兇,不少人還是林恪以前的同學,充其量算是一場以玩為目的的娛樂賽。林恪沒跟齊思衡打過幾次,幾乎是毫無實操經驗,但架不住倆人都打得好,分還是緩慢往上跳。

關鍵時刻,林恪仰頭,修長的手臂一伸,起跳。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掐著點進了籃筐。

“砰!”

男生的純白短袖被汗水浸透,在風中鼓動,仿佛一面飛揚的旗。

潘林吹了哨,B班一陣歡呼,周廣愚趁著熱鬧回頭看姚娜,果不其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那道身影,懷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瓶沒開的礦泉水。

哎,原來喜歡鄭行生的時候都沒送過什麽禮物,盡想著怎麽當個好同學了。

周廣愚感嘆得想唱首歌。這就是學生時期青澀的愛戀嗎?

順著她的目光,王純淩也註意到了姚娜,嘀咕道:“她還真喜歡林恪啊。”

“嗯?”周廣愚回神。

王純淩吐槽:“我特別不明白這種人,才開學幾周啊?上趕著獻殷勤似的。”

她說話直得一點不懂委婉,話語中不屑之情甚至懶得掩飾,周廣愚笑著搖搖頭:“暗戀嘛,多多少少可以理解的啊。”

“是。”王純淩大方承認,“我能理解暗戀啊,不能理解她而已,我以前……”

她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半截就吞進喉嚨裏,驀地沒了聲。

周廣愚擡頭,對上了往自己臉上砸來,帶著猛風的籃球。

她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舉起手臂一擋,下一秒,籃球重重地砸在她的手臂上,伴隨著鈍痛,她不由自主悶哼一聲。

“哎!你沒事吧!”王純淩急急忙忙。

她的聲音很大,B班的人都紛紛側目,看見滾落在地上的籃球。

“我操。”齊思衡目瞪口呆,轉頭望著D班那一眾人,“誰扔的啊我靠,砸到人了不知道嗎?”

扔的人解釋說只是失手,扔錯了方向,周廣愚揉了揉手腕,慢吞吞說沒事,好像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插曲,眾人又移開了視線。

齊思衡跑下來喝水,餘光看見林恪瓶子裏的水空了,好心指了指旁邊的姚娜:“哎,正好,娃娃給你買水了。”

姚娜楞了一下,臉上漲起一絲紅暈,握著瓶子的手指緊緊纏繞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窘迫,林恪漫不經心地看了過來:“給我的?”

“嗯……”

“謝謝,”林恪把微濕的頭發往後一捋,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唇:“你不渴嗎?”他蒼白的手指點在下唇上,正著眼睛看人,給足了客氣,又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放肆。

這就過了分了,姚娜眼神躲閃,沒說出話。

他邁著步子走過來,領口因為動作敞開了一些,周廣愚看見了他鎖骨上那顆明顯的痣,林恪很高,而周廣愚就坐在原地,只有仰頭才能對視上。

周廣愚方才還認真欣賞他和姚娜的同框,心想那瓶水怎麽還不交到林恪那兒,磨磨唧唧的何時才能更進一步,結果正主親自下場來自己面前,倒生了疑惑。

“幹什麽?”她問。

只見林恪晃了晃瓶子,因為運動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順著喉結淌下來,眉毛微揚,是那副討厭的戲謔神色:“買水啊,小周。”

周廣愚眼睜睜看著姚娜聞聲看來,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有病這個詞真的說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