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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籍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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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籍大典

九月廿二這日,碎雲仙宗上下忙碌起來。

寧佑一大早便被拉去師尊那兒,被迫和師兄隔在兩座山頭。

制式繁覆的婚服一件件穿上身,玉器飾品挨個掛上,寧佑只覺得自己仿佛一個置物架,身上物件加起來足有十斤重。

玉簪插入發髻,玉雕頭冠便被穩穩戴在了頭上。

替他梳妝的女子拍了拍手,上下端詳之後滿意點頭:“真是個衣服架子,穿什麽都好看,只比我徒弟差一些!”

“多謝歐陽長老。”

寧佑拱手道謝,稍一動作,渾身環佩便叮當作響。

“好說好說,我還得謝謝你們呢!真是許久沒蹭過這樣的熱鬧了。”

歐陽歿擅長制衣,熱衷給人做衣服,尤其是給好看的人做。

可惜她那逆徒一頭紮進魔域便沒再回來,害她整日憂心不已。醉追妄便借合籍大典的機會將她拉了來,強迫她松快松快。

寧佑對著鏡子打量自己一番,歐陽歿站在他身後,替他將掖進腰帶裏的玉佩捋平整。

身後的人淡淡開口,言語中帶著氣:“可惜未瞑這逆徒不在,錯過好友的合籍大典,往後有他後悔的。”

“就該氣氣他。”

寧佑嘴上應和著,心頭卻發虛。

透過鏡子,偷偷瞥一眼仍在替自己調整玉帶的歐陽歿,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在鬼市的遭遇告訴對方。

關門弟子成了魔族,這對仙修來說,應當是種恥辱。

正糾結著,歐陽歿忽然道:“前些日子,葉觀突然告訴我,未瞑身具魔主血脈,你說……他是不是已經……”

寧佑心虛挪開目光。

不管怎麽說,歐陽歿都是堯未瞑的師父,葉觀敢將實情說出,應當也是信任對方的。

他鼓起勇氣:“前些日子,我和師兄前往赤雪原,在鬼市遇見了他。”

“他怎麽樣?”

“他……”寧佑閉上眼,“被激發了魔族血脈,已經不是人族修士了。”

聞言,歐陽歿沈默半晌,才終於問道:“……變醜了嗎?”

寧佑錯愕睜眼,鬢邊垂下的玉鏈微微晃動。

“額……”

“很醜?”

“……那倒沒有,容貌與從前沒有分別,只是瞳色變了。”

見對方不曾露出被欺師滅祖的憤恨,寧佑暗自松口氣。

只是……重點該是容貌嗎?

不應當吧?

歐陽歿失笑搖頭:“只是可惜了這段師徒緣分……”

激發了血脈,代表對方在魔域不曾有性命之憂,她只覺得慶幸。至於有損仙門顏面,在她看來,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瑕疵。

如今修真界亂成一鍋粥,顏面這種東西,早就沒了。

歐陽歿收斂思緒,最後替寧佑整了整並未歪斜的玉冠,滿意收手。

“你在此處等著吧,我去看看仙尊那邊如何了。”

“我也去!”

寧佑迫不及待轉身,卻被歐陽歿一指頭杵在原地。

對方揶揄笑道:“新婚道侶在合籍之前不能見面,才半日就忍不住了?”

寧佑被說得臉一紅,不好意思再跟上,老老實實坐了下來。

他哪懂這些啊……

怕弄亂了歐陽長老精心打扮上的環佩,他坐著一動不敢動,只有思緒胡亂飄著。

一會兒是遠在魔域的堯未瞑,一會兒是修真界鬧哄哄的首席之爭……

思緒飄來飄去,最終落在即將到來的合籍大典上。

要做些……什麽來著?

婚前焦慮後知後覺湧上心頭,眼看吉時將近,他猛然緊張起來。

忽然,一只手掌蒙住他的眼睛。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師兄?”

莫方燹應了一聲:“怎地在發呆?”

“怕弄亂了歐陽長老精心搭配的衣服……”

寧佑拿下這在眼前的手掌,臉上不自覺揚起笑意:“不是說合籍大典之前不能見面?師兄怎麽過來了?”

“有些想你,便來了。”

寧佑心臟悸動,仰頭見到莫方燹頭上玉冠,立即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①

目光落到淚痣上,寧佑驀然回憶起初見對方的畫面,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

莫方燹看著寧佑的神情從驚艷到失笑,一時竟也自我懷疑起來:“不好看?”

“不是,”寧佑搖頭,眼中溢出笑意,“只是忽然想起,那時初見莫仙長,你臉上帶著易容。眾人都誇驚為天人,我卻只看到了四條眉毛。”

莫方燹哭笑不得:“安安那時也覺得好笑嗎?”

“嗯……略有些吧?”

寧佑被師兄拉了起來,環佩叮當聲中,被輕柔吻住。

呼吸繾綣,彼此眼裏盈滿笑意。

一吻過後,寧佑調整呼吸,終於想起本該在這洞府中的另一個人。

“師尊呢?”

說好要替徒弟主持合籍大典,怎麽清晨見過一面後,就不見了?

莫方燹搖頭:“我也不曾遇見師尊。”

“……哪兒去了?”

寧佑嘟噥著,探頭往洞府深處望去。

裏頭空無一人,唯有一對玉佩,在長明燈下熠熠生輝。玉佩下,壓著張字條。

——赤雪原異動,為師前去探查一番,大典之事轉交掌門主持。此鴛鴦雙佩是為師贈你們的賀禮,安心多玩幾天,赤雪原之事交給為師處理。

兩枚鴛鴦佩上刻著鸞鳳紋,通體血紅,在光下猶如血液流動。

一看就是稀罕物。

“師尊真是有心了……”

捏著玉佩,寧佑順手便想掛上,低頭見自己已經掛滿的婚服:“……”

默默將玉佩收進儲物戒中。

莫方燹也好不了多少,強行將鴛鴦佩戴上,怕是要遭歐陽長老怒視。

他看一眼天色:“吉時就快到了。”

一說吉時,寧佑又緊張起來:“師兄。”

他捏住莫方燹衣袖,正欲言又止,便被人在眼皮上親了親。

“安安乖,師兄得先行一步了。”

耳尖微微發燙,寧佑楞楞松手“哦……”

越臨近吉時,寧佑便越心慌,甚至坐立難安起來。

碎雲仙宗山下,分明不曾邀請其餘門派觀禮,卻仍舊鬧哄哄一片。

葉觀和葉掌門前腳遞了請柬上山,後腳便有人想趁機混入。

所幸值守弟子機敏,將人攔了下來:“勞煩這位前輩出示請柬。”

“我跟你們仙尊的關系,還用得著請柬?還有我身邊這幾位,同仙尊都是至交好友,在修真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沒有點眼力見!”

八字胡修士胡攪蠻纏,值守弟子硬著頭皮答:“抱歉,掌門有令,不持請柬不可入內。”

那幾名修士他當然認識,往年修真界有什麽大事,和仙宗來往的名單中,常有這幾位。

但眼熟有什麽用?

掌門不認就是不認。

兩名值守弟子望一眼數量頗多的人群,頭痛不已。

當日甩臉甩得幹脆,怎麽今日又腆著臉回來了?還是在這樣重要的日子!

他們下個月的靈石,怕是要不保了……

不遠處,一對青鳥落地,口中銜著封請柬,面對烏泱泱的人群,不知所措。

藏在隱蔽角落中的金子晉見狀,心中有了主意。

不多時,兩名身穿布衣、修為低下的散修,擡著箱子出現。

較瘦那人遞出請柬,畢恭畢敬地說:“我們是禦獸門雇來送賀禮的,請問道友,這賀禮該送往何處?”

值守弟子翻看請柬,發現所言屬實,便隨手指了上山的路:“沿著這石階上去,隨便找個弟子說一聲便是。”

“好嘞,多謝道友。”

散修擡著箱子,一步一個腳印上了山。

意圖蒙混過關的眾人見狀,愈發混亂起來,爭搶著道:“我們也是來送新婚賀禮的!”

山門前鬧哄哄一團,終於驚動了掌門和荒流仙尊。

莫方燹居高臨下,俯瞰眾人:“為何在此喧嘩?”

先前想著闖門的人,反倒沒了聲息。

雖說是問句,但看仙尊神情,分明是要他們滾的意思,幾乎要將他們的臉面剝下。

八字胡修士臉皮厚些,見到仙尊出現,立即隔著大陣訴起苦來:“仙尊您這些時日閉門不出,有所不知啊!赑屃淵魔人暴起,傷我無數弟子,傷亡慘重啊!”

“我妙音派也已失蹤數名弟子,現下生死不明,還請仙尊出手相助!”

掌門捏著胡子的手微微用力,不小心便掐斷了幾根。他看著飄落的寶貝胡須,愈發生氣:“據老夫所知,諸位在赑屃淵召開仙門大比,可是熱火朝天!”

“哎,天蔭子掌門有所不知……”

那人嘰裏呱啦說了一堆,說不知從何處冒出一群魔人,四處襲擊弟子。另外有些弟子,不知為何性情大變,有的發狂,有的不知所蹤……

“情狀實在可怖!”

莫方燹聽得不耐煩,冷聲質問:“本尊區區一屆魔修,仙修之事,與我何幹?”

山下頓時鴉雀無聲。

另一頭,師兄離去之後,寧佑實在坐立不安,索性離開洞府,站在崖邊吹風看雲。

石山無高大植被遮擋視野,輕易便能眺望遠處。

他強行平定內心焦躁,望向正殿方向,忽然見到螞蟻似的幾團小點中,有兩團格外模糊。

他瞇起眼睛,註視那兩團化開般的黑點,重影給人的感覺十分熟悉。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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