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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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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春

處理傷口,諶欽算半個行家。

但他從來沒給機器維修過,此時就陷入了處於知識盲區的凝滯裏。他思考半天,先給天笙去了道信。

兩人走在漆黑的天色裏,時渝的手腕沒受到毒液影響,已經恢覆如初,道:“抱歉。不過放著不管也沒關系,會自己慢慢修覆的。”

諶欽卻反問:“你不是買東西嗎?買了什麽?”

時渝:“……”

諶欽二連問:“你不是說,你本來就是按照抗衡一個國家的標準制造的?那家夥一發毒液就把你搞成這樣?”

時渝:“……”

諶欽問得很犀利,時渝只能選擇閉嘴。

如若白銀三將再惱怒一點,他還可以問得更難堪。

……然而他見到監察中心的林岳濤,就飛快地推敲出了前因後果。

時渝讓他冷靜,自己卻半路折回去料理林岳濤。

哪怕小機器人外在不展露什麽情感,內在卻很理解。

諶欽當初一刀捅死林岳濤,為的是報仇和憎恨。這種狀態基於當下的情境和不得不動手的理由,如今林岳濤變成異化體,又被“時渝”關起來,他哪怕對父親沒感情,殺死一個人也不能讓他感到多少高興。

時渝看清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折回去動手。

諶欽緘默了一陣,沒回頭,道:“就算你要這麽做,也該考慮清楚危險性。一個人闖進去,被總督揍是小事,真被殺了怎麽辦?”

時渝“嗯”了一聲。

語氣很乖巧,失去了先前的陰陽怪氣和跋扈。

諶欽按了按眉心,突然又有點說不下去。

他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自己在太微地下說謊時,對面的小機器人是什麽心情。

諶欽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披在時渝的身上。公共交通回去是不合適了,他打開光腦,決心乘坐私人的陸行機甲。

核心區的陸行機甲和三垣不同,僅具備最基本的駕駛功能。

等機甲到了地方,諶欽:“……”

兩人和面前的南瓜大眼瞪小眼。

那“南瓜”勉強還能看得出是陸行機甲,但長著四條金屬腿,做成了藤蔓的模樣,跑得飛快且不帶一絲聲兒,格外驚悚和獵奇。

諶欽左右看看,謹慎地猶疑了一下要不要上機,駕駛側就“噗”地噴出一個窗口,降下舷窗,露出對方年輕的臉。

“沒看錯!上來吧!”

諶欽見機主像個學生,問:“你們是在過節嗎?這麽改裝。”

在星校附近,很容易遇到假期出來兼職的學生。

諶欽推推時渝,讓他坐裏面去,自己才上了機。

那邊的機主叼了支營養劑——裏面顏色和毒液如出一轍,諶欽不由得偏移視線,才聽到前面含糊地答:“是在過節,但我這臺是信物,不是為了過節改的。”

諶欽立刻拋棄了它獵奇的印象:“很別致的信物。”

機主哈哈大笑,這才啟動陸行機甲。順著它的舷窗,能看到外面模糊但亮麗的景色。商鋪和監測機器人入了夜,反而更加辛勤地工作起來。

視力好的話,還能看到光屏裏懸浮跳躍的文字,上書“接受信物全套定制,提前一月預定。詳情請詢問通訊號133200000”。

“過什麽節?”時渝問。

諶欽還沒開口,前面的機主就樂了:“遞春節唄,只在晚上過,送信物的。你不知道?”

“我第一次來。”時渝又問,“為什麽叫遞春?”

機主在前面把著操作臺,迅速啜完營養液,把空包裝撤了。

諶欽眼看著它進了回收口,徹底看不見了,肩頭才幾不可聞地一松。

想來小機器人對“開日”都有自己的解讀,這由來他大概會喜歡。

就聽機主道:“現在核心區的氣溫和景色都是人造的,這你知道吧?”

時渝點頭。機主接著說:“所以對於我們來說,春天很珍貴。遞春遞春,就是把珍貴的信物遞給對方,告訴他——‘你的春天來了’,這個意思。”

“啊。”時渝明白了,“還挺浪漫。”

“那也不。你看看我。”機主大力拍了一下操作臺,“我的春天是一個大南瓜,開回去被室友笑了三天!”

時渝:“……不是挺可愛的嗎。”

機主:“可愛倒是還好。主要是停它很麻煩,我也沒地方停,只能借學校的,順便帶出來轉轉,掙點零花。”

雖然說麻煩,但聽起來簡直樂在其中,只是一份甜蜜的煩惱。

諶欽沒插入這段對話,順手扯了一下他外套的衣角,掩蓋住小機器人腰間灼出的洞。

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腦袋偏轉到一邊。

從舷窗的倒影裏,能看到小機器人的側臉。那邊時渝和機主簡單聊了兩輪,從遞春節聊到南瓜機甲,再聊到來歷和學校專業。

閑聊中帶著一絲瞎扯,機主頹喪道:“我期末要完了……”

“哈哈。”時渝從善如流地接:“我當初就沒及格過。”

他“哈”得很不真誠,諶欽在舷窗瞥了他一眼,選擇不揭穿他。

要是機主知道這“期末考不及格”的人設來自一個機器人,大概能受到不小的驚嚇。

這段路程有段時間,且正處於氛圍正濃的晚節,外面的景色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畫。諶欽單手撐著下頷,靜靜地凝視著舷窗之外的世界。

或許是他靜得太久,時渝捏了下他的手指。

諶欽:“?”

知道這是要說小話的意思,諶欽按下分機。時渝將外衣扯出來一些,示意諶欽看自己腰間的傷口。

擦拭掉毒液後,上面的灼痕雖然仍然存在,但肉眼可見的在修覆。

起碼面積小了很多,不再和之前一樣可怖了。

【會好的,你看。】時渝輕聲道,【別生氣。】

諶欽:“……”

諶欽又把頭扭了回去。

諶欽沒把終點定在天笙的住所,而是選擇了有一段距離的附近。

付完星官,時渝和意猶未盡的機主道了別,兩人下了機。

夜涼如水,星官在街道交織,光線倒映在潺潺的流水裏。清掃機器人吱著歌兒,在水聲裏四處飛舞,顯得十分歡快。

諶欽在前面悶頭走,時渝在後面跟。跟了一會兒,諶欽停下了腳步。

諶欽:“我有個問題。”

時渝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也不由得拿出了談正事的表情。就聽諶欽問:“你……只有一雙眼睛吧?”

時渝茫然了。

他禮貌性地考量了一下,才說:“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有兩雙眼睛?”

“我的意思是,”諶欽解釋道,“我不了解你們王都的技術。如果你現在閉眼,不會——”

他指了下時渝的腰間,又指了下時渝的臉頰和肩膀。蜻蜓點水似的,感覺到對方稍稍一顫,道:“從這裏,突然睜開吧?”

時渝:“……不會。”

諶欽放心了。他幾步走到小機器人面前,示意他閉眼。

隔絕了視覺後,也只能聽到一些細碎的聲響。

時渝覺察到胸前一涼,旋即諶欽的手繞到他的頸後,手指帶著體溫,薄薄地貼在他的頸上,像是扣上了什麽東西,發出了清脆的“嗒”一聲。

才聽到諶欽說:“好了。”

“少將,”時渝垂下眼睫,沈默了一會兒,問,“這是什麽?”

他的脖頸上多了一串水色的項鏈。

那項鏈時渝知道,之前和諶欽一起回到水部府邸時,在他的衣櫃裏看到過。後來離開時,諶欽一並把它揣走了,他也沒太在意。

如今細看起來,和諶欣的配戒有一點兒相似。

只是那是配戒的設計,掛在自己身上的,則是正經項鏈。

諶欽邊調整項鏈位置,邊說:“我當初請人打造時,做了成套的配戒和項鏈。配戒送給了小欣,項鏈不知道送給誰,就一直放在了水部。本來想等你買完東西回來給……”

結果小機器人溜到了監察中心,諶欽左等又等沒等到人,就又拋到了腦後。

時渝被他幾下觸碰,僵硬得幾乎像塊木板。

看他順從接受擺弄的模樣,諶欽原先再想做什麽,最後也只是搖頭,一腔心裏憋著的氣兒突地散了個幹凈。

“我沒生氣,一開始就沒有。”諶欽的動作停了一下,說,“我是擔心。我剛和你說完要準備,要是你死掉了,要怎麽辦呢。”

“……”

諶欽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項鏈,緩緩道:“北天極有贈送信物的習俗,會給自己的愛人一枚信物,確定關系。不知道對你來說會不會奇怪,不過我唯一的信物,只有這個。送給你。”

水色的項鏈泛著一點天光,倒映在他的眼睛裏。

“以前智恒問我,如果以後不上戰場了,想做什麽。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了三十年,才想出來。”

“我之前說,沒什麽願望是能通過許願實現的,都需要進行努力。但也有一些事,努力也無法實現,只能親口許下願望。……所以,我不希望你變成總督那樣。北天極國沒給我們帶來什麽好的回憶,甚至不太宜居。但在我的記憶裏,它以前很美麗。我想讓你看看。”

諶欽的聲音很輕:“我想用這種方式,把你留在這裏。”

“……”

良久,諶欽突然被他緊緊抱住了。他看不到時渝的臉,但感覺到他好像在發顫,後面的出氣口也不斷地噴灑著熱氣。

只能擡手摸一摸他的脊背,輕聲問:“怎麽了?”

時渝:“……沒有。”

……但他好像要哭了。諶欽心道。

機器人是沒有眼淚的,諶欽從來沒見過時渝哭。他之前睡前好奇問過,時渝只說“不具備這種功能”。

當時諶欽沒有細想,然而等到感同身受時,倏地意識到:

如果他那時的“死”,對於時渝來說,就像現在他擔驚受怕的樣子的話,會是什麽感受?

一個徹底死掉的人,同伴甚至沒有辦法做出一點情感上的哀悼,是什麽感覺?

諶欽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的殘酷,時渝就擡起了眼睫。

他像是終於緩了過來,只是伸出手,指尖還有一點兒發顫,反客為主般的,很輕柔又很堅定地捧過諶欽的臉。

紅色眼睛裏倒映著諶欽的身影——一雙和人類不一樣的,屬於小機器人“自己”的眼睛。

宛若是機器人的心跳,在諶欽的耳邊一聲又一聲地響著。他聽到時渝的聲音傳來:“……不用許願,少將……你從來都不用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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