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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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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家

諶欽從來沒想過一些更加親密的——或者說更具占有意味的動作。

他只是單純憑著心意說出的話語,因此也沒料到後續的發展會變得這麽精彩紛呈。

【少將,】時渝覆著他,聲音便自動鉆進他的腦袋裏,【呼吸。少將,你要被自己憋死了。】

小機器人的掌心是冷的,襯得他的臉頰更加燙了。

在“很可愛”的誇讚裏,還會伴隨著將指尖伸進來的動作。他被咬著舌尖,攪得有些迷糊,罕見地無法掌握事態的走向。

諶欽本來想抱怨兩句,但只要稍微一擡頭,就能看到時渝的眼睛。

忽閃忽閃的,如若嵌在月芒下的兩顆紅色寶石。

……開心就好了。諶欽心道,於是大度地放過了他。

當核心區人造的早晨降臨時,諶欽還處於一種沒回過神來的狀態。

他稍微一側頭,小機器人閉著眼睛躺在他旁邊,顯然是醒了,因為他的後頸處還在緩慢噴灑著熱氣。

水色的項鏈被妥帖地收進了他的領口,只能從鎖骨附近看到一點兒銀色鏈條的痕跡。

功能也是通用的,諶欽帶著時渝錄入了自己的指形——換了不太常用的無名指,食指目前已經沒法見人了。

錄入完成後,就可以投射出絢爛的星宿,也可以在裏面儲存一些影像記錄。

時渝:“我把照片存進去。”

諶欽這才想起來還有114張黑歷史存在,連滾帶爬好聲好氣地勸了半天,才沒讓他覆制轉移。

和小機器人說的一樣,傷口也逐漸修覆完成,諶欽松了口氣。

他趁著對方假寐,偷摸瞧一眼光腦,發現天笙給他留了道言。

天笙我才必有用:【難以置信,在大家都在困苦生活、共克時艱、迎戰總督的時刻,你竟然在別人的客房裏做這種事。】

諶欽:“……”

諶欽:【……沒有在你的客房裏做這種事。】

為避免話題走向無法回避的滑坡,諶欽即刻剎車,換道質問她:【你給他發了什麽照片,竟然有114張??】

天笙不秒回了。

過了一會兒,聊天框裏彈出一條:

天笙我才必有用:【錢玥醒了,說要見見你。】

諶欽:【你能別用這麽生硬的方式轉移話題嗎?】

【她真的要見你,】天笙發了個懇切的表情,【反正是正經照片,來歷正當,用途合法,還有合照剪切,涵蓋九歲到十五歲的新鮮少將,原圖你都見過。為了讓他相信我們真是朋友,讓我一頓好找。你要好奇,讓機器人給你看。】

“……”

這讓不了,諶欽選擇閉嘴。

他這些動靜終於讓時渝寐不下去。

小機器人在早晨的時候體溫會比平常高一些,一來先把少將裹了個個兒,語氣很親昵:“你不多睡一會?”

諶欽看他神色充滿了關切和真誠,回憶起時渝對山地車散心獨特的見解,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有個問題。”

時渝:“?”

諶欽:“你應該不會以為,我會有些難以啟齒的疼痛,然後你再做一個盡職盡責的人,負責做八小時的貼心安撫吧?”

“……”

時渝欲言又止。

諶欽一看他表情就知道猜對了起碼一半:“雖然我不會,但我可以演給你看。”

白銀三將說完就像塊鋼板,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他的表情太過壯烈,時渝推一推他,也毫無動靜。一點兒不浪漫。

“可以了。”時渝很無奈,“……我知道你不會了,起來吧。”

等鬧騰完畢,諶欽才想起錢玥的事。

天璣賭場閉館了好幾天,這期間錢玥被天笙送去了醫院。

雖然被“時渝”角色扮演了一段時間,但她脖頸上的炸彈已經被拆除,除了心力耗盡,沒有受到其他的傷害。

現在說要見他,諶欽反而有些猶豫。

北天極核心圈的醫院,大概有著能甩天市垣十八片星域的水平。

在林立般的鋼鐵森林間,數道高架臺交錯而成的地基,以及十二條入口通路,數種交通方式可以快速直達。無垠的天穹間,藍色的二十八宿如影隨形,冰冷又肅穆。

諶欽訂了一束花,期間嘆了很多氣。

時渝擡眼瞄他,諶欽就說:“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以諶欽和陸琛當初反目成仇的情況來看,即使悲劇的源頭不在他身上,也無法去直面親歷慘痛過去的人的家人。

錢玥是陸琛的副將,同時也有一個和陸琛的孩子。他要以什麽樣的身份,去看望這個人?

時渝懂了。他拍了拍諶欽的手背,道:“不用演。你也不是不會有難以啟齒的疼痛。”

“……”

諶欽被小機器人掌心溫度一裹,倒是“哧”地笑出了聲。

待諶欽聯系上預約的房門,真正見到裏面的人後,意識到一點:如果之前多見過幾次錢玥,也許他根本不會被“時渝”騙。

之前在地下時,光線昏暗,以至於看不太清。現在病房的暖光燈給得很足,打在錢玥稍微有些蒼白的臉上,為她補足了一些血色。

——那是一種氣質。

雖然同樣看似柔弱,但真正的錢玥,由於有著同樣的涉歷,目光則十分清明,帶著一些堅定。

和“時渝”扮演時,露出的少女的情態和偶爾展現的脆弱完全不同。

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諶欽,諶欽被她看得心裏有些發涼,才聽見她咳了一聲:“你是林闊?”

錢玥住的是個單人病房,那束花被隨行的護理機器人灑了些水,擱在病房前的床邊。在兩人的身後,女孩躺在身後的家屬室,隔絕了談話的聲音,睡得十分香甜。

室內充斥著柔和的白噪音,諶欽在她身側坐下,遲疑了一會兒,點頭:“我以前是。”

錢玥道:“我想見見你。之前……聽說了蠍神的隱情,有點太失態了。”

關於這一點,諶欽再理解不過:“沒事的,如果我遇到類似的事,也會這麽失態。”

不如說,她能這麽短時間地恢覆平靜,這一點才叫人欽佩。

提起蠍神,就繞不開陸琛。錢玥沒有多說什麽,而是道:“聽說你改叫諶欽了?”

這算不上什麽秘密,諶欽點頭。

錢玥笑一聲,也終於放松僵硬的肩頭:“也挺好。”

“什麽?”諶欽沒理解。

錢玥看著他:“你這個名字,是因為……妹妹嗎?”

她特意要見諶欽,卻沒問陸琛的事,諶欽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就連時渝也睨了過來,諶欽停頓須臾,再次輕點了一下頭。

“你母親臨走前,說一定要把你接回諶家。”錢玥說:“我的母親和她是朋友。一直到諶家被分家走之前,他們都在找你,希望你能回去。”

諶欽睜大了眼。

他的母親去世得太早,生前也被分隔開,更沒被林岳濤留下照片之類的記錄,諶欽對此幾乎沒印象。

此時錢玥突然說出這些,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茫然地擡眼看她。

“接我?”諶欽問,“為什麽?”

錢玥:“她說,你在那裏過得不好。”

“我母親生前也一直在幫忙,希望能找到對林家不利的證據,順理成章地打贏官司,讓諶家來接你。”錢玥掩著唇角,又說,“我那時候就在這種記憶裏長大。”

諶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和林岳濤住同一個地方,無論是誰都不會過得太好。他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現在突然被人提起,原來那時候是有人想要帶他離開這裏的,說不上是什麽感受。

“你是她的孩子,我母親惦記也很正常。”錢玥道,“在領導部爭奪,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但好在是有希望。只是……”

只是,或許在他們很快就要迎來勝利的時候——不需要籌備什麽分家,他可以有自己的家的時候,異化的悲劇在同一時刻發生。“林闊”從此也“死”在了北天極。

在前北天極,除結婚外,出身十二部或要員家族裏的人,想要改姓是件難事。得經過許多道覆雜的手續,才能從一個家族中轉移到另一個家族。

“諶欽”只是一個假名,在前北天極的記錄裏,他依然是死掉的林闊。因此林岳濤才會在監察中心這麽問。

諶欽搖頭,道:“沒關系,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雖然現在的諶家已經沒有了。幾十年過去,又發生了這麽多事,該拆的拆,該分的分,已經不叫這個姓氏,也沒有家族的概念。但依然讓諶欽覺察到了一點安慰。

諶欽的目光落在家屬室裏,頓了一頓。

“啊。”錢玥也跟著看過去,了然道:“她只有一個小名。叫小錢就可以。”

此時錢玥才真正平靜地聊起陸琛。

陸琛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她也沒有名字——等到她長大後,可以自己給自己取名。

“陸琛當時告訴我,如果他有了家人,不希望他們之間的聯系過於緊密。他能留給孩子的東西太少了,身上背負的東西又太多,留給別人的只剩下一些苦痛。他不希望家人被那些過去打擾,更不希望他們為他覆仇,什麽都不知道地過自己的生活就好。”

錢玥說:“我只是聽了他的意見。”

諶欽怔楞了一瞬,道:“……這樣。”

他的“過往”分崩離析得太早,也過去得太久。

以至於諶欽甚至都不知道,陸琛還有過這樣的想法。而如果不是“時渝”和“蠍神”,也許他不會走上這樣的路。

諶欽微微低下視線,說:“我確實不了解。我沒什麽能做的了,但我會殺了他。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們。”

這個“他”指的人,錢玥也清楚了。

她長長地嘆了一聲,宛若長輩一般,溫和地拍了拍諶欽的肩膀。

“諶欽。”時渝站在窗前喊了一聲,示意他過去。

醫院所處的樓層極高,外面的天色比先前暗了很多,灰蒙蒙地下著雪。

諶欽朝錢玥點頭致意,向時渝所指的地方看過去。除了突然下的薄雪外,沒有什麽異常。

他問:“現在核心區都有人造雪了?”

“不是雪。”時渝道。

兩人談到一半,門口就霍然打開,滾進來一道身影。

是個清潔機器人,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他圓潤的身體裏彈出一個光屏,加粗高亮展示“急速清潔中!”。

它身上攜帶著一些外面的痕跡,顯得有點臟亂。諶欽蹲下身,謹慎地沒有觸碰。

端詳片刻,他蹙起眉心,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窗外。

“確實不是雪,”諶欽說,“這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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