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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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松陰是剛剛來到松下村塾的時候認識那位少年的。

或許用少年形容那時候的他並不合適,畢竟他只有十一歲,還沒到可以被稱為少年的年紀。

“你叫什麽?哪家的孩子?”有些時候吉田會想,自己一定是腦袋發熱了才會主動和蹲在村塾門口的小小少年搭話,“想讀書嗎?”

少年只是專心致志地啃著手中的糯米團子,直到吉田失去耐心甚至打算離開時才回答他的問題,“松下清、西門口第三家、想,可是我沒錢。”末了還舔舔手上沾著的米粒,一副餓死鬼的模樣。

年輕的教育家楞了一下,然後迅速整理出少年話語中的信息。

西門口第三家松下先生的孩子,想讀書,家裏供不起。

有點不對勁。

吉田是認識松下先生的,那是個和他一般的有才志士。據他所知,松下先生的家庭雖然不富足,但絕對沒有到供不起孩子讀書的地步,更何況松下先生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兒子沒學上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將清留了下來。

於是松下清成了吉田松陰接手松下村塾之後的第一位學生。

至於松下先生,他只當對方有什麽難言之隱,並不詢問。



之後的一年裏,松下村塾不斷地發展壯大,學生也越來越多。在這之中就有日後的風雲人物高杉晉作、久阪玄瑞等人。

相較那些年齡稍大、頗有見地的同學們,清顯得愈發令人煩惱。

考慮到清年紀尚小,吉田並沒有要求他和別的學生一同上課,只是教他最基本的讀書寫字。至於其他,清愛聽就聽,不聽的話也不勉強。

可即使是這樣,清的功課還是一團糟。

說他是全塾最差的學生也毫不為過。

令人欣慰的是,清和其他人的相處還算融洽。

他似乎很喜歡和久阪鬥嘴。只要久阪開口,少年就會想盡辦法引經據典地反駁回去。從某種意義上講,久阪也算是清成才路上的良師益友了。

雖然幾乎沒有人認為這位頑劣不堪的少年能夠成才。

一次上課,吉田突然問到學生們對於目前國內形勢的看法。大概是有所顧忌,沒有人開口回答。當他嘆了一口氣,打算進行下一個話題的時候,少年脆生生的話響了起來。

“不就是別人都來搶糯米了他們還在爭糯米團子嗎?”

十二歲的孩子尚無法理解再深層的東西,只能用最簡單可笑的比喻說出最表面的東西。

不過意思倒是對的。

吉田突然覺得,也許松下清這孩子,是一塊可造之材,“這個國家已經腐朽了,這樣的政府已經沒有辦法給國民幸福了,”他循循善誘道,“難道你不想改變他嗎?”

少年歪頭,用十分嚴肅的語氣詢問道,“改變了國家的話,母親就會給我做好吃的糯米團子嗎?”

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松下村塾的先生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哭笑不得地吐出四個字。

“……胸無大志。”



年輕人總是有一腔熱血的,無論是吉田松陰本人還是他的學生們。

除了清。

那少年依舊渾渾噩噩地過著,每天吃著他的糯米團子,寫著他鬼畫符一樣的字,應付完作業之後又挖空心思地找久阪的麻煩,甚至還會波及到無辜的同學們。

一次種田回來,吉田撞見清和高杉的爭吵。被逼急了的少年對著高了自己一個頭還有餘的同學大吼道:“高杉春風,你給我閉嘴!”

“你才閉嘴!我是高杉晉作,不是春風!”

事實證明,無論是誰,遇上清之後,心理年齡都會被拉低不少。

吉田無奈地搖搖頭。

隨他們去吧。



安政五年,井伊直弼未經天皇批準便與其他國家締結了不平等條約。義憤填膺的吉田松陰和他的學生們一起暗中策劃反對幕府和暗殺高級官吏。對藩府存著信心的他為了爭取原諒甚至還寫了申請書。

周布大吃一驚,讓人傳話說藩府自有計劃,於是吉田半信半疑地將暗殺計劃移至年底。

那時清十三歲。吉田始終覺得他還太小,並沒有讓他參與整個計劃。

當年十二月,吉田被捕。松下先生托了各方關系才爭取到一個探視資格,最後來的卻是一名少女。

她穿著靛青的、與自己眼眸同色的振袖和服,發髻結得十分簡單。

“送陰老師不認識我了嗎?”那少女笑道,“我是清啊——當然,這名字是我隨口亂起的,父親給我的名字是瞳,松下瞳。”

直到那個時候,吉田松陰才知道,他最小的學生“胸無大志”的根本原因。

男人和女人,終究是不同的。



安政六年五月,吉田松陰被藩主毛利送往江戶。獄吏福川設法幫他弄到了回家一天向親戚朋友告別的機會。

清也來了。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尚未離開長州的同學們。

“我會和松陰老師一起去江戶,”少女恭敬地替他倒茶,“只是到了江戶之後就得分別了,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原來福川背後的人,竟是這樣一位看上去沒有絲毫出眾之處的少女。

就這樣,清有意無意尾隨著押送他的獄吏,一路趕到江戶。

分別得時候,少女開口道,“您不該相信那些人,人類最擅長的,不就是欺騙嗎?”

幾天不知道為什麽她會用人類這樣的字眼,在他看來她甚至把自己也算了進去。

不,說她擅長欺騙似乎也沒什麽不對,至少在村塾的這兩年裏,幾乎沒有人認出來,松下村塾最頑劣的學生,其實是一位姑娘。

她低眉順眼、細聲慢氣地對他告別,舉手投足間,“松下清”的影子依稀可見。

但終究不是松下清。

吉田承認自己無法把眼前的少女與自己的學生當成同一個人,也許是他再潛意識裏並不想承認自己竟然分不出清的性別。雖然這是基於他並不知道清一直是被當做男孩撫養的基礎上。

年輕的老師望著少女淡然的臉,最終也只是嘆息。

兩年真的很短,短得連自己最小的學生長大都看不到。

“保重。”

少女行禮,然後轉身離開。



十月的時候,井伊直弼親自將吉田松陰的流放處分改為了死刑。

宣布結果的當天,吉田便被押去了千住小原刑場。

他在人群之中看見了自己的一部分學生,也看見了清。她依舊是那身靛青色振袖和服,身後背著藥箱,儼然一副醫館學徒的打扮。

影影綽綽間,少女擠到保護圈外圍離他最近的地方,俯下身,將用荷葉裹著的糯米團子擱在地上,又不動聲色地小幅度行禮,最後離開。

吉田有些好笑。她以為誰都和她一樣喜歡糯米團子嗎?

不過還真是遺憾呢,吃不到她給的團子。

眼睜睜地看著那潔白的團子被圍觀的人群踏爛搗碎,最終化為一灘看不出模樣的垃圾,他在心底裏嘆了口氣。

罷了,只當自己沒那個福分吧。

閉眼。

劊子手用水澆了刀,然後擡起手臂,再斬下去。



安政六年十月二十七日,吉田松陰於千住小原刑場被處死刑,時年三十歲。就刑後,其學生尾寺新之允、桂小五郎、伊藤俊輔等人立即收屍,葬恩師於小原的回向院。

文久三年,其墳墓由久扳玄瑞、高杉晉作等學生移至茬原郡若林村。

慶應三年五月,松下村塾最頑劣的學生穿著靛青色的振袖和服,於吉田松陰墓前跪立三天三夜。

作者有話要說:

清比千鶴大三歲,即雪村家被滅門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記事了

關於最後一個時間點......

高杉晉作是慶應三年五月病逝的

我還在糾結什麽時候讓清去長州,今天的更新就讓我混過去吧啊哈哈哈(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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