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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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話本
方青說, 清洗魔氣，需要換血。
但並不是互相交換的意思，而是單方面將楊春雨的血換到竇穎君身體中, 再將竇穎君原本身體中的放掉一部分。
這項治療耗費的時間的並不算很長, 一天大多數時候並不進行什麽，而是留與楊春雨休息。
就算是每天丹藥不斷，在第五天的時候, 楊春雨還是明顯感覺到有些力不從心。
微微側過頭，上方運轉的法陣散發出微微的光亮，竇穎君面容平和的躺著, 已經昏睡過去。
“結束了。”方青嗓音冷淡，操縱法陣從兩人中間移到竇穎君上方。
柳含雪將楊春雨手腕上的傷痕包紮好, “躺一會兒？”
楊春雨實在是力竭, 渾身都發軟, 只能點點頭, 在一邊的塌上略作休息。
柳含雪看看一邊毫無知覺的竇穎君，又看看臉色慘白的楊春雨，忍不住皺了皺眉。
楊春雨明明是自願獻出自己, 卻偷偷摸摸的害怕竇穎君發現, 每次一換完血就急著離開, 生怕竇穎君發現什麽。
楊春雨讓方青和她將這件事隱瞞起來，不讓竇穎君知道具體的治療方法, 可實際上，方青和柳含雪並沒有藏著掖著。
竇穎君應該早就知道了這個所謂的實驗裏到底是如何將她的魔氣淡化的，但她從來沒有任何表示。
她一次也沒問起過楊春雨, 原本柳含雪已經打好了腹稿，隨時準備應付竇穎君的詢問, 但過去五六天，根本沒有用上。
楊春雨的力氣恢覆了一些，便挪動著腳步回了自己房間。
柳含雪緊趕幾步前去，扶住了楊春雨。
“你為什麽要瞞著她呢？”柳含雪低聲問，語氣有些無奈。
外面天氣大好，燦爛溫暖的陽光撲面而來，將楊春雨本就雪白的面龐照的更加憔悴。
“我只是做了我願意做的事，這都是我自願的，和她沒有關系，讓她知道了也不過是徒增她的煩惱。”楊春雨淡淡回答。
她不想通過什麽去綁架竇穎君。
何況只是換血而已，休息休息也就恢覆了，並不是多要緊的事。
“……”柳含雪忍不住說，“可她一次也沒有問起你！”
楊春雨之前就說了自己要出門辦事，這段時間都不會回來，也不能來看竇穎君。
過去五天，不管怎樣，竇穎君好歹該問一聲吧！
可她一次也沒有！
偶爾一兩次她醒得早，就算發現了楊春雨曾經來過，也沒有任何表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楊春雨只是看看陽光，對著柳含雪露出一個笑來，“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別扭得很，這些天若是有什麽得罪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擔待些。”
柳含雪這下是真無奈了。
“不知道你圖什麽，喜歡一個人，對她好，何必偷偷摸摸的？”
“大家都要坦坦蕩蕩的才好，我坦坦蕩蕩的對你好，你要是願意，坦坦蕩蕩的接受就行，如果不合適了再坦坦蕩蕩的分開，這樣才舒心啊。”
柳含雪將楊春雨扶到她這幾天暫居的房間裏，低了丹藥給她，轉身倒了杯水。
“潤潤口，把苦味壓下去。”
“多謝。”楊春雨道。
“楊仙長何必與我客氣，多年前若不是你救我，我早死在青州城了。”柳含雪忙忙碌碌的幫楊春雨收拾了下屋子。
這些天楊春雨精力不濟、身體疲乏，吃了藥倒頭就睡，顧不得整理東西，房間裏的東西有些淩亂。
說到這裏，楊春雨有片刻的沈思。
“小雪，你可還記得你家的事？”
柳含雪背影一僵，很快恢覆如常，“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從小就在街邊流浪，那一年的冬天好冷，若不是遇見仙長，我說不定那時候就死了。”
楊春雨長睫遮住眼瞳，臉色蒼白無比，她實在是力竭，吞下的藥丸藥力發揮，身體中熱流滾動，催的她昏昏欲睡。
“那便好。”楊春雨喃喃回答，像個長輩一樣嘮叨起來。
“方青若是願意一直隱居不出，帶你遠離是非，也是好事。”
楊春雨話語中都帶了困倦，柳含雪含笑轉頭，“仙長，您還是睡吧，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自年前一別，柳含雪再不覆當初愛笑活潑，渾身都透著沈靜，如今聽到柳含雪這麽說話，楊春雨倒覺得熟悉感湧上來，仿佛柳含雪還是十八年前蹲在街邊拉著她裙角不放的小女孩一樣。
楊春雨的確是困極，脫下鞋襪進了帳子，“只是你得努力修行，有自保之力才好，方青從前……”
她忽然噤聲，只輕輕道：“業報輪回，你若是選擇了她，就要接受你將會面臨的一切。”
柳含雪放輕了手腳，面色一瞬喜悅，“我知道的。”
她特意壓低的嗓音裏有止不住的歡喜，她欲言又止，最後臉上帶笑，繼續收拾著東西。
房間內陷入沈默，帳子裏的呼吸聲平穩，柳含雪將楊春雨還需要的補藥放在靠近的床頭的桌上，又去燒了水將水壺灌滿，這才關上門離開。
正午的陽光在屋檐上跳躍，穿過樹梢落下，長長的睫毛投影在柳含雪臉上，無端將她的臉襯的鬼氣森森。
柳含雪回望門窗緊閉的房間，捏緊了手。
她知道楊春雨是個好人，當初才會賴上她，她的眼光沒錯，這麽多年過去，楊春雨依舊沒變。
就算她們多年未見，她還選擇了一個作惡多端、人人唾棄的殺手，楊春雨也絲毫沒有厭棄她的意思。
她只是好心提醒她，要做好迎接一切的準備。
做好準備了嗎？柳含雪在心裏問自己。
她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越來越輕松。
早就準備好了。
這麽多年苦心經營，從富家小姐到淪為乞丐，從農家女到半步踏入修行，她終於來到方青身邊，並且成功留下。
千辛萬苦無人訴說，滿腔仇怨無處發洩。
她今天差點就忍不住要告訴楊春雨了，也許是光明近在眼前，她才會高興的有些得意忘形。
柳含雪順手折了路邊垂下的柳枝，捏在手裏轉著圈，然後又丟到墻根下。
冷靜。
柳含雪收起臉上濃烈的笑意，換上了平日戴在臉上的微笑面具，又整了整衣襟，這才向著廚房走去。
中午了，該做午膳了。
今天吃些什麽好呢？
竇穎君發現中午吃的格外豐盛。
飯桌上不過四個人，柳含雪卻做了一桌子菜，全都熱氣騰騰的，她的腳步都比平日要輕快些。
“哇，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嗎？這麽多菜！”歡喜誇張的捧著臉湊到桌邊，陶醉的嗅了嗅，“含雪姐，你也太會做飯了吧！”
“香死我了！”
柳含雪笑吟吟端著米飯上來，又將筷子擺好。
“歡喜，去洗手吃飯了。”她解下襻膊，看著歡喜寵溺的笑，“我去找醫師。”
“今天過什麽節？”
竇穎君也摸不著頭腦，平素這裏的飲食並不差，但是因為柳含雪要顧著裏裏外外所有事，還要晾曬炮制藥材，忙的不行，飯菜算不上精致多樣，來來回回的做。
“不知道。”
歡喜已經吃上了，嘴邊沾著帶了醬汁的米飯，“好吃！禾頁師妹你快試試！含雪姐做的醬肘子特別好吃！”
柳含雪領著方青進來，方青臉上也帶著幾分愜意，大家今天情緒似乎都很高漲。
只有竇穎君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你嘗嘗這個。”柳含雪給方青夾了一筷子菜，眼睛亮晶晶問她，“怎麽樣？”
方青勾勾唇角，神色難的的溫柔，“好吃。”
“今天這麽高興？”
柳含雪點頭，“今天天氣好啊。”
莫名其妙的理由，竇穎君想。
“禾頁仙長，感覺如何？”柳含雪忽然說。
“就是身體有些虛弱，偶爾筋脈中會有淤血堵塞。”竇穎君老實答。
“還沒治好啊。”歡喜睜著眼睛看竇穎君，“之前不是說，治療識海問題不大嗎？”
歡喜不知道竇穎君的真實身份，這次的治療也沒有告訴她，只說了她們是前來治療識海的，耽擱了這麽幾天的確是有些讓人疑惑。
“治療這種事，當然是要慢慢來的，切不可心急。”
“醫師，昭昭的情況怎麽樣了？”
方青吃飯時並不愛說話，聽見柳含雪問她，她只是皺皺眉，慢慢的咀嚼完。
“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還需要時間。”
說到這裏，方青放下筷子，“叫雲虛宗快些來接你們回去。”
李昭昭的情況穩定下來，本來就不必在這裏死等，完全可以回宗門去，等到魂魄歸來再來也不遲。
留在這裏反而讓柳含雪操心。
“含雪姐，醫師要趕我走！”歡喜哀嚎一聲，抱住柳含雪的胳膊。
柳含雪看看方青，又看看歡喜，低聲道：“你的確是該回去了，這些天留在這裏，有沒有努力修行？”
歡喜聞言，心虛的垂下頭。
李昭昭一直昏迷著，她除了照顧著床頭的那盞燈，什麽事也沒有，每日都躲在房間裏看話本和睡大覺，的確是疏忽了修煉的事。
要是回宗門，師姐肯定會每天起早貪黑帶她修煉。
想到這裏，歡喜深知自己的舒服日子到頭了，悔恨的閉上眼。
師姐離開前說過，下次再見要考核她的修為，但她什麽都沒學。
歡喜只能化悲憤為食欲，埋頭吃飯。
“我今日就會通知雲虛宗的人，讓他們兩天後接你離開。”
歡喜悶悶不樂的嗯一聲，也沒有了繼續吃飯的心情，回到房間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不想走啊？”竇穎君看她耷拉著眉眼，慢騰騰收拾東西，有些好笑。
“不想。”
歡喜悶聲道：“回去之後就要開始上課，我不想上課。”
“而且，在這裏守著昭昭，我安心一些，回去宗門，誰知道還有沒有像陳淵那樣的人在。”
“不要擔心，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況且我看你就是不像上課，害怕被妙怡師姐考察功課吧？”
歡喜哭喪著臉：“你怎麽說話像宗主一樣！”
竇穎君關門進去，坐在歡喜身邊，和歡喜一起收拾東西。
“你在這裏這麽久，有沒有覺得這裏很奇怪？”
歡喜詫異的看她，聞言搖搖頭，“沒有啊。”
“方青修為不低，就算是為了躲避仇敵也沒必要搬到這偏僻荒涼的地方吧？如果是為了尋求安全，隨便托人情去某個宗門裏定居，不是更安全？”
歡喜也想不通，她撓了撓頭，“或許是因為含雪姐？”
她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的，修行一事，向來以實力服人。”
“含雪姐天資不高，原本是沒有機緣踏入修行的，就算是現在能夠修行，卻還是難以真的提升實力，境界一直在漲，卻沒有真正使用的辦法，從前她們好像在宗門裏暫居過，因為含雪姐被人笑話，方青就帶著含雪姐重新搬了出來。”
天資不高？
竇穎君心裏明白，柳含雪恐怕是根本沒有天資，被方青用各種天材地寶和方法推著修行起來，卻因為身體條件不達標沒法運用法術，再如何依靠外物提升境界，除了延年益壽也沒有任何作用。
宗門中修士眾多，多少會有幾個看不慣柳含雪只憑著外物就能提升境界的，難免起些語言沖突。
“難怪，我就說她們怎麽定居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可不嘛！一點也不方便！買東西都要禦劍去山外的城鎮，可麻煩了！”
歡喜翻出自己翻了又翻的話本，“這話本我都快能背下來了，可我又不敢讓方青醫師給我帶東西。”
這話本實在陳舊，竇穎君信手翻了兩下，嗤笑一聲，“這老掉牙的故事……”
忽然，她的手停下了。
“的確很老掉牙，但是我實在是沒有其他事能做了。”歡喜哀嘆一聲，“這還是含雪姐借給我的話本呢，你等下記得提醒我，別忘了還回去。”
“哦？”竇穎君的指腹摩挲著話本某一頁角落的褪色印章，“這是柳含雪借給你的啊？”
那印章褪色得只剩淺淺一層，中間的名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周圍密實的柳葉仍舊簇擁。
這柳葉紋和常見的不同，柳葉做成尖銳方正的菱形，菱形的四個角向內延伸出黑白雙魚一樣的紋路。
竇穎君認識這花紋，這是青州城柳家的家紋。
青州城柳家世代行醫，又是青霄劍宗轄區內的世家，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為青霄劍宗提供藥物。
竇穎君從前還在青霄劍宗的時候，知道柳家送來的丹藥和器皿上都有這樣的柳葉紋。
她往前翻，卻沒有翻到這本書的扉頁，扉頁處斷口參差，被人撕掉了。
竇穎君撫著那陳舊的斷口，忍不住感嘆。
柳含雪可真是膽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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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說, 清洗魔氣，需要換血。
但並不是互相交換的意思，而是單方面將楊春雨的血換到竇穎君身體中, 再將竇穎君原本身體中的放掉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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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每天丹藥不斷，在第五天的時候, 楊春雨還是明顯感覺到有些力不從心。
微微側過頭，上方運轉的法陣散發出微微的光亮，竇穎君面容平和的躺著, 已經昏睡過去。
“結束了。”方青嗓音冷淡，操縱法陣從兩人中間移到竇穎君上方。
柳含雪將楊春雨手腕上的傷痕包紮好, “躺一會兒？”
楊春雨實在是力竭, 渾身都發軟, 只能點點頭, 在一邊的塌上略作休息。
柳含雪看看一邊毫無知覺的竇穎君，又看看臉色慘白的楊春雨，忍不住皺了皺眉。
楊春雨明明是自願獻出自己, 卻偷偷摸摸的害怕竇穎君發現, 每次一換完血就急著離開, 生怕竇穎君發現什麽。
楊春雨讓方青和她將這件事隱瞞起來，不讓竇穎君知道具體的治療方法, 可實際上，方青和柳含雪並沒有藏著掖著。
竇穎君應該早就知道了這個所謂的實驗裏到底是如何將她的魔氣淡化的，但她從來沒有任何表示。
她一次也沒問起過楊春雨, 原本柳含雪已經打好了腹稿，隨時準備應付竇穎君的詢問, 但過去五六天，根本沒有用上。
楊春雨的力氣恢覆了一些，便挪動著腳步回了自己房間。
柳含雪緊趕幾步前去，扶住了楊春雨。
“你為什麽要瞞著她呢？”柳含雪低聲問，語氣有些無奈。
外面天氣大好，燦爛溫暖的陽光撲面而來，將楊春雨本就雪白的面龐照的更加憔悴。
“我只是做了我願意做的事，這都是我自願的，和她沒有關系，讓她知道了也不過是徒增她的煩惱。”楊春雨淡淡回答。
她不想通過什麽去綁架竇穎君。
何況只是換血而已，休息休息也就恢覆了，並不是多要緊的事。
“……”柳含雪忍不住說，“可她一次也沒有問起你！”
楊春雨之前就說了自己要出門辦事，這段時間都不會回來，也不能來看竇穎君。
過去五天，不管怎樣，竇穎君好歹該問一聲吧！
可她一次也沒有！
偶爾一兩次她醒得早，就算發現了楊春雨曾經來過，也沒有任何表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楊春雨只是看看陽光，對著柳含雪露出一個笑來，“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別扭得很，這些天若是有什麽得罪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擔待些。”
柳含雪這下是真無奈了。
“不知道你圖什麽，喜歡一個人，對她好，何必偷偷摸摸的？”
“大家都要坦坦蕩蕩的才好，我坦坦蕩蕩的對你好，你要是願意，坦坦蕩蕩的接受就行，如果不合適了再坦坦蕩蕩的分開，這樣才舒心啊。”
柳含雪將楊春雨扶到她這幾天暫居的房間裏，低了丹藥給她，轉身倒了杯水。
“潤潤口，把苦味壓下去。”
“多謝。”楊春雨道。
“楊仙長何必與我客氣，多年前若不是你救我，我早死在青州城了。”柳含雪忙忙碌碌的幫楊春雨收拾了下屋子。
這些天楊春雨精力不濟、身體疲乏，吃了藥倒頭就睡，顧不得整理東西，房間裏的東西有些淩亂。
說到這裏，楊春雨有片刻的沈思。
“小雪，你可還記得你家的事？”
柳含雪背影一僵，很快恢覆如常，“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從小就在街邊流浪，那一年的冬天好冷，若不是遇見仙長，我說不定那時候就死了。”
楊春雨長睫遮住眼瞳，臉色蒼白無比，她實在是力竭，吞下的藥丸藥力發揮，身體中熱流滾動，催的她昏昏欲睡。
“那便好。”楊春雨喃喃回答，像個長輩一樣嘮叨起來。
“方青若是願意一直隱居不出，帶你遠離是非，也是好事。”
楊春雨話語中都帶了困倦，柳含雪含笑轉頭，“仙長，您還是睡吧，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自年前一別，柳含雪再不覆當初愛笑活潑，渾身都透著沈靜，如今聽到柳含雪這麽說話，楊春雨倒覺得熟悉感湧上來，仿佛柳含雪還是十八年前蹲在街邊拉著她裙角不放的小女孩一樣。
楊春雨的確是困極，脫下鞋襪進了帳子，“只是你得努力修行，有自保之力才好，方青從前……”
她忽然噤聲，只輕輕道：“業報輪回，你若是選擇了她，就要接受你將會面臨的一切。”
柳含雪放輕了手腳，面色一瞬喜悅，“我知道的。”
她特意壓低的嗓音裏有止不住的歡喜，她欲言又止，最後臉上帶笑，繼續收拾著東西。
房間內陷入沈默，帳子裏的呼吸聲平穩，柳含雪將楊春雨還需要的補藥放在靠近的床頭的桌上，又去燒了水將水壺灌滿，這才關上門離開。
正午的陽光在屋檐上跳躍，穿過樹梢落下，長長的睫毛投影在柳含雪臉上，無端將她的臉襯的鬼氣森森。
柳含雪回望門窗緊閉的房間，捏緊了手。
她知道楊春雨是個好人，當初才會賴上她，她的眼光沒錯，這麽多年過去，楊春雨依舊沒變。
就算她們多年未見，她還選擇了一個作惡多端、人人唾棄的殺手，楊春雨也絲毫沒有厭棄她的意思。
她只是好心提醒她，要做好迎接一切的準備。
做好準備了嗎？柳含雪在心裏問自己。
她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越來越輕松。
早就準備好了。
這麽多年苦心經營，從富家小姐到淪為乞丐，從農家女到半步踏入修行，她終於來到方青身邊，並且成功留下。
千辛萬苦無人訴說，滿腔仇怨無處發洩。
她今天差點就忍不住要告訴楊春雨了，也許是光明近在眼前，她才會高興的有些得意忘形。
柳含雪順手折了路邊垂下的柳枝，捏在手裏轉著圈，然後又丟到墻根下。
冷靜。
柳含雪收起臉上濃烈的笑意，換上了平日戴在臉上的微笑面具，又整了整衣襟，這才向著廚房走去。
中午了，該做午膳了。
今天吃些什麽好呢？
竇穎君發現中午吃的格外豐盛。
飯桌上不過四個人，柳含雪卻做了一桌子菜，全都熱氣騰騰的，她的腳步都比平日要輕快些。
“哇，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嗎？這麽多菜！”歡喜誇張的捧著臉湊到桌邊，陶醉的嗅了嗅，“含雪姐，你也太會做飯了吧！”
“香死我了！”
柳含雪笑吟吟端著米飯上來，又將筷子擺好。
“歡喜，去洗手吃飯了。”她解下襻膊，看著歡喜寵溺的笑，“我去找醫師。”
“今天過什麽節？”
竇穎君也摸不著頭腦，平素這裏的飲食並不差，但是因為柳含雪要顧著裏裏外外所有事，還要晾曬炮制藥材，忙的不行，飯菜算不上精致多樣，來來回回的做。
“不知道。”
歡喜已經吃上了，嘴邊沾著帶了醬汁的米飯，“好吃！禾頁師妹你快試試！含雪姐做的醬肘子特別好吃！”
柳含雪領著方青進來，方青臉上也帶著幾分愜意，大家今天情緒似乎都很高漲。
只有竇穎君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你嘗嘗這個。”柳含雪給方青夾了一筷子菜，眼睛亮晶晶問她，“怎麽樣？”
方青勾勾唇角，神色難的的溫柔，“好吃。”
“今天這麽高興？”
柳含雪點頭，“今天天氣好啊。”
莫名其妙的理由，竇穎君想。
“禾頁仙長，感覺如何？”柳含雪忽然說。
“就是身體有些虛弱，偶爾筋脈中會有淤血堵塞。”竇穎君老實答。
“還沒治好啊。”歡喜睜著眼睛看竇穎君，“之前不是說，治療識海問題不大嗎？”
歡喜不知道竇穎君的真實身份，這次的治療也沒有告訴她，只說了她們是前來治療識海的，耽擱了這麽幾天的確是有些讓人疑惑。
“治療這種事，當然是要慢慢來的，切不可心急。”
“醫師，昭昭的情況怎麽樣了？”
方青吃飯時並不愛說話，聽見柳含雪問她，她只是皺皺眉，慢慢的咀嚼完。
“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還需要時間。”
說到這裏，方青放下筷子，“叫雲虛宗快些來接你們回去。”
李昭昭的情況穩定下來，本來就不必在這裏死等，完全可以回宗門去，等到魂魄歸來再來也不遲。
留在這裏反而讓柳含雪操心。
“含雪姐，醫師要趕我走！”歡喜哀嚎一聲，抱住柳含雪的胳膊。
柳含雪看看方青，又看看歡喜，低聲道：“你的確是該回去了，這些天留在這裏，有沒有努力修行？”
歡喜聞言，心虛的垂下頭。
李昭昭一直昏迷著，她除了照顧著床頭的那盞燈，什麽事也沒有，每日都躲在房間裏看話本和睡大覺，的確是疏忽了修煉的事。
要是回宗門，師姐肯定會每天起早貪黑帶她修煉。
想到這裏，歡喜深知自己的舒服日子到頭了，悔恨的閉上眼。
師姐離開前說過，下次再見要考核她的修為，但她什麽都沒學。
歡喜只能化悲憤為食欲，埋頭吃飯。
“我今日就會通知雲虛宗的人，讓他們兩天後接你離開。”
歡喜悶悶不樂的嗯一聲，也沒有了繼續吃飯的心情，回到房間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不想走啊？”竇穎君看她耷拉著眉眼，慢騰騰收拾東西，有些好笑。
“不想。”
歡喜悶聲道：“回去之後就要開始上課，我不想上課。”
“而且，在這裏守著昭昭，我安心一些，回去宗門，誰知道還有沒有像陳淵那樣的人在。”
“不要擔心，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況且我看你就是不像上課，害怕被妙怡師姐考察功課吧？”
歡喜哭喪著臉：“你怎麽說話像宗主一樣！”
竇穎君關門進去，坐在歡喜身邊，和歡喜一起收拾東西。
“你在這裏這麽久，有沒有覺得這裏很奇怪？”
歡喜詫異的看她，聞言搖搖頭，“沒有啊。”
“方青修為不低，就算是為了躲避仇敵也沒必要搬到這偏僻荒涼的地方吧？如果是為了尋求安全，隨便托人情去某個宗門裏定居，不是更安全？”
歡喜也想不通，她撓了撓頭，“或許是因為含雪姐？”
她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的，修行一事，向來以實力服人。”
“含雪姐天資不高，原本是沒有機緣踏入修行的，就算是現在能夠修行，卻還是難以真的提升實力，境界一直在漲，卻沒有真正使用的辦法，從前她們好像在宗門裏暫居過，因為含雪姐被人笑話，方青就帶著含雪姐重新搬了出來。”
天資不高？
竇穎君心裏明白，柳含雪恐怕是根本沒有天資，被方青用各種天材地寶和方法推著修行起來，卻因為身體條件不達標沒法運用法術，再如何依靠外物提升境界，除了延年益壽也沒有任何作用。
宗門中修士眾多，多少會有幾個看不慣柳含雪只憑著外物就能提升境界的，難免起些語言沖突。
“難怪，我就說她們怎麽定居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可不嘛！一點也不方便！買東西都要禦劍去山外的城鎮，可麻煩了！”
歡喜翻出自己翻了又翻的話本，“這話本我都快能背下來了，可我又不敢讓方青醫師給我帶東西。”
這話本實在陳舊，竇穎君信手翻了兩下，嗤笑一聲，“這老掉牙的故事……”
忽然，她的手停下了。
“的確很老掉牙，但是我實在是沒有其他事能做了。”歡喜哀嘆一聲，“這還是含雪姐借給我的話本呢，你等下記得提醒我，別忘了還回去。”
“哦？”竇穎君的指腹摩挲著話本某一頁角落的褪色印章，“這是柳含雪借給你的啊？”
那印章褪色得只剩淺淺一層，中間的名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周圍密實的柳葉仍舊簇擁。
這柳葉紋和常見的不同，柳葉做成尖銳方正的菱形，菱形的四個角向內延伸出黑白雙魚一樣的紋路。
竇穎君認識這花紋，這是青州城柳家的家紋。
青州城柳家世代行醫，又是青霄劍宗轄區內的世家，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為青霄劍宗提供藥物。
竇穎君從前還在青霄劍宗的時候，知道柳家送來的丹藥和器皿上都有這樣的柳葉紋。
她往前翻，卻沒有翻到這本書的扉頁，扉頁處斷口參差，被人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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