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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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餵藥
第八日的治療結束, 竇穎君從渾噩的夢裏醒來，眼前人影晃動，是方青和柳含雪在收拾東西。
或許是連續使用麻醉藥物, 身體有了耐藥性, 竇穎君醒的一天比一天早。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竇穎君有些迷糊的問。
“嗯。”
柳含雪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應了一聲。
方青今日有事，剛結束治療就離開了, 只留下柳含雪在這裏收拾東西。
“唔……藥。”
疼痛忽如其來，氣血逆行，還未全部排出的淤血堵塞在筋脈中, 痛的竇穎君忍不住顫抖，眼前發黑。
她伸手要去拿藥瓶, 卻有一只手提前將藥瓶拿走了。
竇穎君按著額頭, 以為柳含雪會把丹藥遞給她, 便伸手去拿, 卻撲了個空。
“你幹什麽？把藥給我！”
竇穎君忍不住怒氣，太陽穴一下一下的跳。
柳含雪冷眼看了片刻，這才慢悠悠倒出藥丸, 遞給了竇穎君。
竇穎君服下躺了一會兒, 這才覺得疼痛稍緩, 便舒展了肢體在床榻上休息。
柳含雪這幾日不知道犯的什麽病，動輒冷臉相待, 竇穎君自認沒做錯什麽，生氣得很，卻又告訴自己, 看在楊春雨的份上不和她計較，才勉強壓下情緒。
竇穎君剛從疼痛中緩過神, 準備發洩怒氣，柳含雪居然先開口了。
“你就不問問楊仙長這天過的怎麽樣？”
“我問不問她，關你什麽事！”竇穎君沒好氣道，“你管的倒是寬。”
“我真是不懂，楊仙長到底喜歡你哪裏。”或許是沒同人這樣說過話，柳含雪語氣有點生硬。
竇穎君一楞，說：“我也不知道，她瞎吧。”
楊春雨眼瞎的話，這一切就很好解釋了。
柳含雪一哽，眉頭緊蹙，語氣嘲諷，“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楊仙長處處待你好，你痛時她坐立不安，整日圍著你打轉，她甚至願意為你自傷身體，你知不知道這一次治療對她的傷害有多大？短時間根本養不回來！”
對上竇穎君無所謂的臉，柳含雪更是生氣。
“我不信你沒發現這治療，其實就是楊仙長用自己的血替你清洗魔氣，你很難受吧？楊仙長比你更難受！可你甚至都不問她，一句都不問！”
竇穎君莫名有些氣弱，她移開目光，“關你什麽事。”
柳含雪收拾的動作更快了，竇穎君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和她解釋一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要對著一個不太熟悉的人解釋，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解釋，還是自我欺騙，但她還是開口了。
“你就是被楊春雨騙了。”竇穎君很堅決的說。
話音剛落，向著外面走去的柳含雪猛地扭頭盯上了她，眼神不善。
“她對我好肯定是有圖謀的，目的不純。”
“你有什麽她可圖謀的？”柳含雪陰陽怪氣，“你這副基本廢掉的身體？還是你魔修的身份？”
竇穎君被她堵得一哽，腦子飛速轉動，“那如你所說，她為什麽喜歡我？她真的瞎嗎？”
“就算是她喜歡我好了，就算是真的喜歡，又有幾分真？”竇穎君越說越有底氣，“說不定她就是腦子一熱想找個人付出，剛好找到了我，或者因為什麽莫名其妙的錯覺，覺得她就是很喜歡我，但是這些都不是真的。”
就是，楊春雨怎麽會喜歡她，到底喜歡她什麽？
竇穎君知道自己脾氣不好，又愛陰陽怪氣，更沒有什麽人緣，雖然生的還行，可從小到大也沒什麽人敢真的追求她。
她這麽的不討人喜歡，楊春雨怎麽能喜歡她呢？
“怎麽不是真的？”柳含雪往回走了兩步，指著竇穎君說，“她帶你來求醫不是真的，還是她為你付出不是真的？”
當然都是真的，竇穎君無話可說。
“真的就真的，能真多久呢？”竇穎君繼續嘴硬，“一年，十年，二十年？天底下哪來的不變的東西，不還是一時興起。”
柳含雪簡直要被竇穎君嘴裏的歪理折服了。
她原本以為竇穎君是對楊春雨毫不在意，所以才不聞不問，沒想到她只是嘲諷了一兩句，竇穎君連老底都掏出來了。
這小心翼翼的態度和心虛的表情，她不是不關心，是不敢去關心，也不敢承認。
剛才滿腔的憤怒煙消雲散，柳含雪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要是這麽說，那人生下來也沒意思了，反正生下來就是要死的；既然遲早要死，那還不如不生，對不對？”
竇穎君沒說話。
她這麽努力的活著，就是不想死。
活著多好啊，能吃美食看美景，能經歷很多事。
死了可就什麽也沒了。
見竇穎君沈默，柳含雪提著東西往外走，也不打算繼續和她說些什麽。
“你願意做縮頭烏龜，就繼續做好了。”
“誰是烏龜* 啊？你罵誰啊？”竇穎君急眼了，剛從床上蹦起來，又因為淤血堵塞痛的躺下去。
明明是她握著柳含雪的把柄，怎麽就被柳含雪堵得無話可說？
竇穎君將床板捶得邦邦響，一腦袋紮進了被子裏。
下次一定要給她個好看！
*
深夜。
等到周圍所有的動靜都消失了，竇穎君才躡手躡腳出了門。
越是到治療的尾聲，筋脈中淤血堵塞的情況就越是頻繁和嚴重。
竇穎君將藥瓶也捏在手裏，出了院子，直奔另一邊而去。
方青的住所很大，但是有打掃痕跡的院子只有三個，一個是方青和柳含雪住的，另外兩個應該是收容病患的，因為最近病患不多，都空著。
楊春雨既然沒住在她旁邊的房間裏，就肯定住在另一個無人的院子裏。
竇穎君做賊一樣的溜進那院子，摸著黑找人。
這院子裏靜悄悄的，又沒有燈，竇穎君借著微弱的天光湊近窗戶，將上面的窗紙小心的戳開，湊上去向裏看。
房間中要更昏暗些，竇穎君並不能一眼看去裏面有沒有人，只能費力的睜著眼保持著往裏看姿勢，讓眼睛習慣裏面的光線，看清裏面的樣子。
夜風吹開烏雲，月光靜靜灑下，銀霜遍地。
竇穎君如此反覆找了四個房間，終於在一個房間的窗戶外嗅見了微微苦澀的藥香。
這藥香中還夾雜了淡淡的竹香。
就是這裏了。
竇穎君小心掀開窗紙翹起的一腳，向裏看去。
這屋子明顯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桌上的茶杯正放著，一邊的椅子上是熟悉的包裹，桌椅沒有積塵，素色的床帳放了下來，一雙鞋整整齊齊的擺在床邊。
楊春雨就住在這裏。
竇穎君努力將眼睛貼近，再轉動眼珠，試圖看清床上沈睡的人，卻被這小小的孔洞限制，就是看不過去。
竇穎君在窗前拱來拱去，忽然發現床帳晃了晃。
她一下僵在原地，不動彈了。
她動作太大把楊春雨吵醒了？
竇穎君腦子裏飛速想著對策，卻又一下將這種想法拋到腦後。
吵醒就吵醒了，怎麽了？
竇穎君想，她可是因為擔心楊春雨才半夜不睡覺跑過來看的，只不過是不小心才把人吵醒的，無論如何，楊春雨必須領她這個情。
竇穎君立馬站直了身體，微微揚著下巴，屏息聽著裏面的聲音，等著楊春雨出聲。
只要楊春雨出聲，她就立馬說自己是散步過來的。
夜風吹來，吹得竇穎君發梢輕動。
竇穎君等了半晌，見裏面沒有動靜，又彎腰貼上去看。
楊春雨沒醒，但是床帳還在微微晃動。
竇穎君的視線在室內轉了一圈，捕捉到了床帳晃動的原因—楊春雨窗戶沒有關嚴，夜風從半敞的窗戶吹進來，直吹到床上去了。
怎麽這麽馬虎？嚇她一跳。
竇穎君轉身欲走，卻又止住腳步。
要是今晚楊春雨病了，明天還能給她換血嗎？
要是不能，還要多耽擱一段時間。
竇穎君糾結著，已經快速用帶出來的小匕首撬開了門栓，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
“吱——”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竇穎君立馬停下動作，緊張的看著床帳，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楊春雨睡得很沈，並沒有被這聲音吵醒。
竇穎君不敢再開門，只從狹窄的門縫擠進去，先去關了窗，又走到床邊，隔著床帳居高臨下註視著那黑乎乎的影子。
她慢慢撩開床帳，不敢讓月光照到楊春雨臉上，只探頭進去看。
楊春雨睡覺很老實，一動不動，睡前是什麽樣睡醒就是什麽樣，被子蓋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面頰來。
楊春雨靜靜躺著，淩亂的額發卷翹，不知是做了什麽美夢，向來冷清的面容也有幾分解凍。
“警惕性這麽差，窗戶也不關，睡得跟豬一樣。”竇穎君小聲嫌棄。
她忍不住伸手撥開那額發，觸手卻有些冰涼，額發已經被冷汗浸透。
楊春雨的眉心忽然動了動，眉頭緊皺，竇穎君收回手，瞪大了眼睛，只聽見細弱的一聲，“藥。”
楊春雨蒼白的嘴唇微動，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她嘴裏發出來，念念叨叨的全是要吃藥。
“吃藥吃藥，還要我服侍你吃藥，你是病人我是病人？”
低聲嘟噥著，竇穎君拿過一邊桌上的丹藥，倒了一丸在手裏。
不能就這麽躺著給楊春雨餵藥，竇穎君勾著楊春雨的脖子把人半扯起來，剛要餵過去，就支撐不住的讓楊春雨躺了下去。
竇穎君氣的張牙舞爪，只能換個位置，將楊春雨半扶起來，靠在了懷裏。
竇穎君捏著藥丸往楊春雨嘴裏塞，楊春雨意識模糊，嘴巴卻閉得很緊，好像生怕被人餵毒藥一樣，怎麽也撬不開。
“張嘴！”竇穎君低聲怒道。
藥丸都在竇穎君指尖化開了，黏糊糊的，粘在指尖很不舒服。
楊春雨眉頭動了動，像是聽見了竇穎君的話，這才順從的張開嘴，將藥丸含進了嘴裏，卻沒有咽下去。
竇穎君毫無餵藥經驗，見狀，一手捂住楊春雨的嘴巴，一手掐著她的下頜把人往上提，試圖通過擡高楊春雨的嘴巴讓藥丸滑到嗓子裏去。
“你倒是吞下去啊！”
竇穎君折騰了半天，滿頭大汗，捏開楊春雨的一看，那藥丸還在楊春雨的舌頭上待著。
餵水！
竇穎君拿了一邊的水餵到楊春雨嘴邊，將她的頭微微擡高之後，手腕一斜，杯子裏的水灌進了楊春雨嘴裏。
她灌的有些急，楊春雨吞咽了一些，有的嗆進了氣管裏，惹得楊春雨一陣咳嗽。
竇穎君手忙腳亂，將杯子放下然後慌亂的拍著竇楊春雨的背，一手還試圖去捂楊春雨的嘴，生怕她咳嗽聲音太大吵醒了其他人。
楊春雨被折騰了半天，丹藥下肚，終於好受些，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禾頁？”楊春雨啞聲喚道。
楊春雨還有些懵懂，並沒有完全醒過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眼中帶著迷蒙。
竇穎君應激一樣站起來，站的筆直。
“你……你醒了？”
竇穎君覷著她的神色，見她還是睜著眼，急忙辯解，“我不是關心你我就是散步到了這裏聽見你在咳嗽我就進來了。”
楊春雨只是輕輕咳嗽，並不應聲，咳嗽完又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閉上眼睛，重新睡了過去。
竇穎君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將楊春雨塞回被窩裏，掖緊被角，收拾了留下的痕跡，悄摸退出了房間。
看來楊春雨是睡迷糊了，要是下次問起來，就一口咬定是楊春雨自己做夢了。
竇穎君走到院門口，正低頭想著事，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卻出現在了院墻外。
柳含雪手裏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擺擺，她披了黑色的鬥篷，帶著帽子，一張臉掩在陰影之下，在楊春雨休息的院門口停留了片刻。
竇穎君汗毛豎起，緊緊貼著墻根，看燈籠的火光在地上搖搖晃晃。
終於，柳含雪腳步重新動了，她提著燈籠，幽靈一般向外去了。
竇穎君看著燈籠遠去的光影，忍不住皺皺眉。
這麽晚了，柳含雪這是要去做什麽？
竇穎君取了一枚丹藥吞下，將藥瓶揣到懷裏，慶幸自己出來時穿了靴子，又加了一身衣裳，然後悄然跟了上去。
柳含雪很熟悉村子周圍的道路，雖然是夜裏卻也走的飛快，竇穎君好幾次都跟丟了她，還是循著燈籠的亮光才重新找到了人。
柳含雪繞了一大圈，終於走到了村子入口的山溝處。
這山溝險峻，樹木茂密，平日無人踏足，此時卻仿佛有人影晃動。
柳含雪撥開一人高的草叢，沿著一條被藏起來的小路往裏走，竇穎君正要跟上去，一個嬌小的身影卻從小路裏竄了出來。
借著月光，竇穎君看清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稚嫩得很，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轉，很是警惕的模樣，卻渾身都是破綻，看得人想笑。
不想驚動其他人，竇穎君沒選擇硬從這裏過，小心上了一邊的山，摸索著山路，一點一點向著山林中那點飄搖的火光靠近。
湊近了，竇穎君隱約聽見柳含雪在說些什麽。
“等楊春雨她們走了，我會下手。”
“如果事成，我會放信號通知你們，若是沒有等到我的信號，你們就速速撤離。”
“那你呢？”有人問。
“我？”柳含雪聲音冷靜，“如果沒成，那就是被方青發現了，她不會放過我，一定會殺了我。”
“我們不可能拋下你，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沒有殺方青的希望！”
“方青一定會第一時間殺了我，你們來給我收屍嗎？”
“不如留著你們的命，等著下一個機會。”
燈火搖曳，竇穎君只看見柳含雪的背影，卻看不見其他和她說話的人，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看的更清楚。
卻聽哢吱一聲脆響，竇穎君腳下的樹枝被踩成兩段，那邊的說話聲也沈靜下來。
山林寂靜如夜，只有鳥鳴偶爾響起。
竇穎君眼見燈火未動，她卻已經後撤了數十步，轉身向著來路狂奔離去了。
腳步聲淩亂，身後至少有五六人在追，下面也有人包抄上來。
此時氣血翻湧，竇穎君踉蹌了一下，吃下一顆丹藥，身後的聲音卻更近了。
竇穎君只能繼續往前跑。
竇穎君之前給楊春雨餵藥就折騰了一番，現在力氣耗盡，跑的越來越慢，幾乎要力竭了。
而身後淩亂紛雜的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竇穎君扶著樹幹休息，餘光卻瞥見一抹燈火搖曳，黑色的鬥篷下雪白的裙擺沾了枯枝敗葉，有些臟汙。
竇穎君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的喘息起來。
“我勸你別想著現在還能對我怎樣了，這裏離得這麽近，我吼一嗓子方青就能聽見，你不想那群人死吧？”
竇穎君威脅起柳含雪來，“你不要覺得我沒有證據，方青不會信我，我知道你還收藏著柳家從前的話本，那話本有一頁印了柳家的章。”
柳含雪提著燈籠站在樹下，燭火暖黃的光卻不能將她平日微笑的臉照的溫柔。
她睜著眼，漆黑的眼瞳看著竇穎君，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夜風吹來，吹得萬千樹葉簌簌作響，吹得地面的枯枝敗葉打著旋的旋轉，吹得柳含雪的裙擺搖晃。
柳含雪等竇穎君喘平了氣，又沈默了一會兒，才微笑著開口說話。
“談談？”
竇穎君一下笑了，搖搖頭，“不談。”
柳含雪徹底斂起了笑意，面色沈沈的瞪著竇穎君，竇穎君卻好整以暇的抄著手坐在樹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笑話，白天柳含雪才和她吵過架，她怎麽可能讓她這麽舒心。
要是她說談就談，豈不是顯得自己很沒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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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治療結束, 竇穎君從渾噩的夢裏醒來，眼前人影晃動，是方青和柳含雪在收拾東西。
或許是連續使用麻醉藥物, 身體有了耐藥性, 竇穎君醒的一天比一天早。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竇穎君有些迷糊的問。
“嗯。”
柳含雪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應了一聲。
方青今日有事，剛結束治療就離開了, 只留下柳含雪在這裏收拾東西。
“唔……藥。”
疼痛忽如其來，氣血逆行，還未全部排出的淤血堵塞在筋脈中, 痛的竇穎君忍不住顫抖，眼前發黑。
她伸手要去拿藥瓶, 卻有一只手提前將藥瓶拿走了。
竇穎君按著額頭, 以為柳含雪會把丹藥遞給她, 便伸手去拿, 卻撲了個空。
“你幹什麽？把藥給我！”
竇穎君忍不住怒氣，太陽穴一下一下的跳。
柳含雪冷眼看了片刻，這才慢悠悠倒出藥丸, 遞給了竇穎君。
竇穎君服下躺了一會兒, 這才覺得疼痛稍緩, 便舒展了肢體在床榻上休息。
柳含雪這幾日不知道犯的什麽病，動輒冷臉相待, 竇穎君自認沒做錯什麽，生氣得很，卻又告訴自己, 看在楊春雨的份上不和她計較，才勉強壓下情緒。
竇穎君剛從疼痛中緩過神, 準備發洩怒氣，柳含雪居然先開口了。
“你就不問問楊仙長這天過的怎麽樣？”
“我問不問她，關你什麽事！”竇穎君沒好氣道，“你管的倒是寬。”
“我真是不懂，楊仙長到底喜歡你哪裏。”或許是沒同人這樣說過話，柳含雪語氣有點生硬。
竇穎君一楞，說：“我也不知道，她瞎吧。”
楊春雨眼瞎的話，這一切就很好解釋了。
柳含雪一哽，眉頭緊蹙，語氣嘲諷，“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楊仙長處處待你好，你痛時她坐立不安，整日圍著你打轉，她甚至願意為你自傷身體，你知不知道這一次治療對她的傷害有多大？短時間根本養不回來！”
對上竇穎君無所謂的臉，柳含雪更是生氣。
“我不信你沒發現這治療，其實就是楊仙長用自己的血替你清洗魔氣，你很難受吧？楊仙長比你更難受！可你甚至都不問她，一句都不問！”
竇穎君莫名有些氣弱，她移開目光，“關你什麽事。”
柳含雪收拾的動作更快了，竇穎君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和她解釋一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要對著一個不太熟悉的人解釋，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解釋，還是自我欺騙，但她還是開口了。
“你就是被楊春雨騙了。”竇穎君很堅決的說。
話音剛落，向著外面走去的柳含雪猛地扭頭盯上了她，眼神不善。
“她對我好肯定是有圖謀的，目的不純。”
“你有什麽她可圖謀的？”柳含雪陰陽怪氣，“你這副基本廢掉的身體？還是你魔修的身份？”
竇穎君被她堵得一哽，腦子飛速轉動，“那如你所說，她為什麽喜歡我？她真的瞎嗎？”
“就算是她喜歡我好了，就算是真的喜歡，又有幾分真？”竇穎君越說越有底氣，“說不定她就是腦子一熱想找個人付出，剛好找到了我，或者因為什麽莫名其妙的錯覺，覺得她就是很喜歡我，但是這些都不是真的。”
就是，楊春雨怎麽會喜歡她，到底喜歡她什麽？
竇穎君知道自己脾氣不好，又愛陰陽怪氣，更沒有什麽人緣，雖然生的還行，可從小到大也沒什麽人敢真的追求她。
她這麽的不討人喜歡，楊春雨怎麽能喜歡她呢？
“怎麽不是真的？”柳含雪往回走了兩步，指著竇穎君說，“她帶你來求醫不是真的，還是她為你付出不是真的？”
當然都是真的，竇穎君無話可說。
“真的就真的，能真多久呢？”竇穎君繼續嘴硬，“一年，十年，二十年？天底下哪來的不變的東西，不還是一時興起。”
柳含雪簡直要被竇穎君嘴裏的歪理折服了。
她原本以為竇穎君是對楊春雨毫不在意，所以才不聞不問，沒想到她只是嘲諷了一兩句，竇穎君連老底都掏出來了。
這小心翼翼的態度和心虛的表情，她不是不關心，是不敢去關心，也不敢承認。
剛才滿腔的憤怒煙消雲散，柳含雪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要是這麽說，那人生下來也沒意思了，反正生下來就是要死的；既然遲早要死，那還不如不生，對不對？”
竇穎君沒說話。
她這麽努力的活著，就是不想死。
活著多好啊，能吃美食看美景，能經歷很多事。
死了可就什麽也沒了。
見竇穎君沈默，柳含雪提著東西往外走，也不打算繼續和她說些什麽。
“你願意做縮頭烏龜，就繼續做好了。”
“誰是烏龜* 啊？你罵誰啊？”竇穎君急眼了，剛從床上蹦起來，又因為淤血堵塞痛的躺下去。
明明是她握著柳含雪的把柄，怎麽就被柳含雪堵得無話可說？
竇穎君將床板捶得邦邦響，一腦袋紮進了被子裏。
下次一定要給她個好看！
*
深夜。
等到周圍所有的動靜都消失了，竇穎君才躡手躡腳出了門。
越是到治療的尾聲，筋脈中淤血堵塞的情況就越是頻繁和嚴重。
竇穎君將藥瓶也捏在手裏，出了院子，直奔另一邊而去。
方青的住所很大，但是有打掃痕跡的院子只有三個，一個是方青和柳含雪住的，另外兩個應該是收容病患的，因為最近病患不多，都空著。
楊春雨既然沒住在她旁邊的房間裏，就肯定住在另一個無人的院子裏。
竇穎君做賊一樣的溜進那院子，摸著黑找人。
這院子裏靜悄悄的，又沒有燈，竇穎君借著微弱的天光湊近窗戶，將上面的窗紙小心的戳開，湊上去向裏看。
房間中要更昏暗些，竇穎君並不能一眼看去裏面有沒有人，只能費力的睜著眼保持著往裏看姿勢，讓眼睛習慣裏面的光線，看清裏面的樣子。
夜風吹開烏雲，月光靜靜灑下，銀霜遍地。
竇穎君如此反覆找了四個房間，終於在一個房間的窗戶外嗅見了微微苦澀的藥香。
這藥香中還夾雜了淡淡的竹香。
就是這裏了。
竇穎君小心掀開窗紙翹起的一腳，向裏看去。
這屋子明顯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桌上的茶杯正放著，一邊的椅子上是熟悉的包裹，桌椅沒有積塵，素色的床帳放了下來，一雙鞋整整齊齊的擺在床邊。
楊春雨就住在這裏。
竇穎君努力將眼睛貼近，再轉動眼珠，試圖看清床上沈睡的人，卻被這小小的孔洞限制，就是看不過去。
竇穎君在窗前拱來拱去，忽然發現床帳晃了晃。
她一下僵在原地，不動彈了。
她動作太大把楊春雨吵醒了？
竇穎君腦子裏飛速想著對策，卻又一下將這種想法拋到腦後。
吵醒就吵醒了，怎麽了？
竇穎君想，她可是因為擔心楊春雨才半夜不睡覺跑過來看的，只不過是不小心才把人吵醒的，無論如何，楊春雨必須領她這個情。
竇穎君立馬站直了身體，微微揚著下巴，屏息聽著裏面的聲音，等著楊春雨出聲。
只要楊春雨出聲，她就立馬說自己是散步過來的。
夜風吹來，吹得竇穎君發梢輕動。
竇穎君等了半晌，見裏面沒有動靜，又彎腰貼上去看。
楊春雨沒醒，但是床帳還在微微晃動。
竇穎君的視線在室內轉了一圈，捕捉到了床帳晃動的原因—楊春雨窗戶沒有關嚴，夜風從半敞的窗戶吹進來，直吹到床上去了。
怎麽這麽馬虎？嚇她一跳。
竇穎君轉身欲走，卻又止住腳步。
要是今晚楊春雨病了，明天還能給她換血嗎？
要是不能，還要多耽擱一段時間。
竇穎君糾結著，已經快速用帶出來的小匕首撬開了門栓，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
“吱——”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竇穎君立馬停下動作，緊張的看著床帳，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楊春雨睡得很沈，並沒有被這聲音吵醒。
竇穎君不敢再開門，只從狹窄的門縫擠進去，先去關了窗，又走到床邊，隔著床帳居高臨下註視著那黑乎乎的影子。
她慢慢撩開床帳，不敢讓月光照到楊春雨臉上，只探頭進去看。
楊春雨睡覺很老實，一動不動，睡前是什麽樣睡醒就是什麽樣，被子蓋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面頰來。
楊春雨靜靜躺著，淩亂的額發卷翹，不知是做了什麽美夢，向來冷清的面容也有幾分解凍。
“警惕性這麽差，窗戶也不關，睡得跟豬一樣。”竇穎君小聲嫌棄。
她忍不住伸手撥開那額發，觸手卻有些冰涼，額發已經被冷汗浸透。
楊春雨的眉心忽然動了動，眉頭緊皺，竇穎君收回手，瞪大了眼睛，只聽見細弱的一聲，“藥。”
楊春雨蒼白的嘴唇微動，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她嘴裏發出來，念念叨叨的全是要吃藥。
“吃藥吃藥，還要我服侍你吃藥，你是病人我是病人？”
低聲嘟噥著，竇穎君拿過一邊桌上的丹藥，倒了一丸在手裏。
不能就這麽躺著給楊春雨餵藥，竇穎君勾著楊春雨的脖子把人半扯起來，剛要餵過去，就支撐不住的讓楊春雨躺了下去。
竇穎君氣的張牙舞爪，只能換個位置，將楊春雨半扶起來，靠在了懷裏。
竇穎君捏著藥丸往楊春雨嘴裏塞，楊春雨意識模糊，嘴巴卻閉得很緊，好像生怕被人餵毒藥一樣，怎麽也撬不開。
“張嘴！”竇穎君低聲怒道。
藥丸都在竇穎君指尖化開了，黏糊糊的，粘在指尖很不舒服。
楊春雨眉頭動了動，像是聽見了竇穎君的話，這才順從的張開嘴，將藥丸含進了嘴裏，卻沒有咽下去。
竇穎君毫無餵藥經驗，見狀，一手捂住楊春雨的嘴巴，一手掐著她的下頜把人往上提，試圖通過擡高楊春雨的嘴巴讓藥丸滑到嗓子裏去。
“你倒是吞下去啊！”
竇穎君折騰了半天，滿頭大汗，捏開楊春雨的一看，那藥丸還在楊春雨的舌頭上待著。
餵水！
竇穎君拿了一邊的水餵到楊春雨嘴邊，將她的頭微微擡高之後，手腕一斜，杯子裏的水灌進了楊春雨嘴裏。
她灌的有些急，楊春雨吞咽了一些，有的嗆進了氣管裏，惹得楊春雨一陣咳嗽。
竇穎君手忙腳亂，將杯子放下然後慌亂的拍著竇楊春雨的背，一手還試圖去捂楊春雨的嘴，生怕她咳嗽聲音太大吵醒了其他人。
楊春雨被折騰了半天，丹藥下肚，終於好受些，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禾頁？”楊春雨啞聲喚道。
楊春雨還有些懵懂，並沒有完全醒過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眼中帶著迷蒙。
竇穎君應激一樣站起來，站的筆直。
“你……你醒了？”
竇穎君覷著她的神色，見她還是睜著眼，急忙辯解，“我不是關心你我就是散步到了這裏聽見你在咳嗽我就進來了。”
楊春雨只是輕輕咳嗽，並不應聲，咳嗽完又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閉上眼睛，重新睡了過去。
竇穎君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將楊春雨塞回被窩裏，掖緊被角，收拾了留下的痕跡，悄摸退出了房間。
看來楊春雨是睡迷糊了，要是下次問起來，就一口咬定是楊春雨自己做夢了。
竇穎君走到院門口，正低頭想著事，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卻出現在了院墻外。
柳含雪手裏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擺擺，她披了黑色的鬥篷，帶著帽子，一張臉掩在陰影之下，在楊春雨休息的院門口停留了片刻。
竇穎君汗毛豎起，緊緊貼著墻根，看燈籠的火光在地上搖搖晃晃。
終於，柳含雪腳步重新動了，她提著燈籠，幽靈一般向外去了。
竇穎君看著燈籠遠去的光影，忍不住皺皺眉。
這麽晚了，柳含雪這是要去做什麽？
竇穎君取了一枚丹藥吞下，將藥瓶揣到懷裏，慶幸自己出來時穿了靴子，又加了一身衣裳，然後悄然跟了上去。
柳含雪很熟悉村子周圍的道路，雖然是夜裏卻也走的飛快，竇穎君好幾次都跟丟了她，還是循著燈籠的亮光才重新找到了人。
柳含雪繞了一大圈，終於走到了村子入口的山溝處。
這山溝險峻，樹木茂密，平日無人踏足，此時卻仿佛有人影晃動。
柳含雪撥開一人高的草叢，沿著一條被藏起來的小路往裏走，竇穎君正要跟上去，一個嬌小的身影卻從小路裏竄了出來。
借著月光，竇穎君看清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稚嫩得很，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轉，很是警惕的模樣，卻渾身都是破綻，看得人想笑。
不想驚動其他人，竇穎君沒選擇硬從這裏過，小心上了一邊的山，摸索著山路，一點一點向著山林中那點飄搖的火光靠近。
湊近了，竇穎君隱約聽見柳含雪在說些什麽。
“等楊春雨她們走了，我會下手。”
“如果事成，我會放信號通知你們，若是沒有等到我的信號，你們就速速撤離。”
“那你呢？”有人問。
“我？”柳含雪聲音冷靜，“如果沒成，那就是被方青發現了，她不會放過我，一定會殺了我。”
“我們不可能拋下你，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沒有殺方青的希望！”
“方青一定會第一時間殺了我，你們來給我收屍嗎？”
“不如留著你們的命，等著下一個機會。”
燈火搖曳，竇穎君只看見柳含雪的背影，卻看不見其他和她說話的人，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看的更清楚。
卻聽哢吱一聲脆響，竇穎君腳下的樹枝被踩成兩段，那邊的說話聲也沈靜下來。
山林寂靜如夜，只有鳥鳴偶爾響起。
竇穎君眼見燈火未動，她卻已經後撤了數十步，轉身向著來路狂奔離去了。
腳步聲淩亂，身後至少有五六人在追，下面也有人包抄上來。
此時氣血翻湧，竇穎君踉蹌了一下，吃下一顆丹藥，身後的聲音卻更近了。
竇穎君只能繼續往前跑。
竇穎君之前給楊春雨餵藥就折騰了一番，現在力氣耗盡，跑的越來越慢，幾乎要力竭了。
而身後淩亂紛雜的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竇穎君扶著樹幹休息，餘光卻瞥見一抹燈火搖曳，黑色的鬥篷下雪白的裙擺沾了枯枝敗葉，有些臟汙。
竇穎君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的喘息起來。
“我勸你別想著現在還能對我怎樣了，這裏離得這麽近，我吼一嗓子方青就能聽見，你不想那群人死吧？”
竇穎君威脅起柳含雪來，“你不要覺得我沒有證據，方青不會信我，我知道你還收藏著柳家從前的話本，那話本有一頁印了柳家的章。”
柳含雪提著燈籠站在樹下，燭火暖黃的光卻不能將她平日微笑的臉照的溫柔。
她睜著眼，漆黑的眼瞳看著竇穎君，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夜風吹來，吹得萬千樹葉簌簌作響，吹得地面的枯枝敗葉打著旋的旋轉，吹得柳含雪的裙擺搖晃。
柳含雪等竇穎君喘平了氣，又沈默了一會兒，才微笑著開口說話。
“談談？”
竇穎君一下笑了，搖搖頭，“不談。”
柳含雪徹底斂起了笑意，面色沈沈的瞪著竇穎君，竇穎君卻好整以暇的抄著手坐在樹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笑話，白天柳含雪才和她吵過架，她怎麽可能讓她這麽舒心。
要是她說談就談，豈不是顯得自己很沒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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