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方寸大亂，口不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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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方寸大亂，口不擇言
大殿中陳設如舊, 一桌一椅一如當年，走進來，便仿佛走入了回憶。
師尊的牌位在更裏面的小間裏, 從大門到小間還要經過一段空曠的大殿。
竇穎君腳步躊躇, 楊春雨卻不給她膽怯退縮的機會，只拉著她往前走。
竇穎君大驚失色，瘋狂掙紮起來。
“楊春雨！松手！你給我松手！”竇穎君努力要掰開楊春雨的手指, 卻怎麽也掰不開，大聲嚷嚷起來。
眼見著離師尊的牌位越來越近，竇穎君直接原地蹲下, 試圖拖住楊春雨，楊春雨卻只往後看了一眼, 繼續拉著她往前。
竇穎君急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聲撒潑：“我後悔了！我不想見師尊了！我現在要回去！”
楊春雨停下腳步, 回頭看她，似乎強忍著笑，嘴唇抿成直線。
她拉著竇穎君的手, 靜靜看著竇穎君鬧騰, 任憑竇穎君如何都不吭聲, 倒看的竇穎君面紅耳赤起來。
“你！你看什麽看！”竇穎君氣急敗壞指著楊春雨。
楊春雨這才露出清淺的笑意，“現在還害怕嗎？”
竇穎君心頭一顫, 低頭不語。
鬧了一番，她心底的害怕的確淺了不少，但她真的不敢去見師尊。
曾經, 就在這裏，她醉酒殺了師尊。
竇穎君一場宿醉之後, 在一片血泊中醒來，而師尊就倒在她面前，胸口還插著竇穎君常用的鐵劍。
竇穎君頭腦發懵，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慌忙爬起來查看師尊的傷勢，輪值的侍從推開門，尖叫一聲跑了。
隨後姚希帶著修士將她團團圍起來，痛斥她叛經離道、狼心狗肺，墮入魔道殘殺師尊，竇穎君茫茫然坐著，聽姚希細數自己的罪狀，百口莫辯，真的恐慌起來。
她昨日的確與師尊吵了一場，不歡而散，隨後她便在自己的院子裏借酒消愁……難道真是她妒意滔天，墮入魔道，控制不住魔性，殺了師尊？
姚希要拿她問罪，眾修士攻上來，竇穎君深知自己一旦被拿下，逃不過一死，但她不想死，便且戰且退，破開包圍跑了。
她怎麽會殺了師尊呢？
竇穎君覺得可笑，但誰又能在師尊毫無防備時用一柄鐵劍殺了師尊呢？
除了她，還有誰？
竇穎君覺得真相幾乎要將她淹沒，一路逃出重圍，鐵劍都卷了刃，逃到山下，躲在胡同裏，她恍然覺得或許就是自己殺了師尊。
從那之後，她再沒有懷疑過這件事的真相。
她的確對師尊不滿多年，一時入魔沖動，也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她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
“害怕。”竇穎君垂頭坐在地上，長發傾瀉，雪白的頸子折出脆弱的弧度。
“害怕什麽？”楊春雨蹲下，輕輕拂開竇穎君垂下的長發，露出一雙淚眼，楊春雨的指腹揉在竇穎君臉上，輕輕為她拭去淚珠。
她握緊了竇穎君的手，平靜的雙眸看著她：“禾頁，我相信你，不是你殺了師尊，你不會做那種事。”
竇穎君陡然擡眼，眉頭緊鎖，震驚中帶著不可置信，又苦笑一聲，垂目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她只是喝醉了，不是死了，警覺性還在，誰能在完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將她搬到師尊殿中？
何況她檢查過師尊的傷口，鐵劍摜胸而過，一擊命中，除此之外，師尊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也就是說，師尊沒有與那人打鬥，師尊法力高強，若是真有人刺殺，怎麽會就這樣輕易被殺，毫無反抗之力？
除非是她親近之人。
所以師尊才會毫無防備。
說不定她進殿中時，師尊正驚喜的迎上來，以為自己已經發過了脾氣，是來與師尊撒嬌的，誰知等來的不是自己的道歉，而是致命一擊？
竇穎君木然坐著，更別說那鐵劍是從師尊右邊胸膛刺入，直接破壞了師尊的心臟。
師尊天生心臟長在右邊，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外人若是刺殺，絕不會一擊即中。
種種跡象加起來，若還不能肯定這件事就是竇穎君做的，那便只能是楊春雨做的了。
但楊春雨那時正外出執行任務，距離青霄劍宗十萬八千裏，絕無這個可能。
楊春雨默然片刻，只道：“禾頁，你莫哭。”
“這件事疑點重重，真相尚且不清晰，不要因為外人那樣誤會你，你便也覺得就是你做的；你與師尊親如母女……我們也相處多年，我明白，你絕不是那種人。”
“什麽疑點？你可有證據？”竇穎君話鋒一轉，冷眼看著楊春雨，“你又明白我是什麽人？”
要不是楊春雨，她和師尊也不會屢次爭吵，關系疏遠。
只是竇穎君知道這件事怨不得別人，要怪也只能怪她心胸狹窄、任意妄為。
楊春雨一怔，認真看著竇穎君：“我只說，你要是喝醉了要尋仇，第一個，難道不該來尋我嗎？”
“咳咳咳。”
沒想到楊春雨居然說的這麽直白，竇穎君一下被嗆到，咳個不停。
楊春雨輕輕拍著竇穎君的脊背，一下一下為她順氣。
“你不在門內，我去何處尋你？”
說不定就是因為找不到楊春雨，她才去找了師尊；或者在找完楊春雨後，她又去找了師尊。
楊春雨微攏著眉尖，猶疑地看著竇穎君，“以前我不在，你便會將我屋內家具全部弄壞，隨後揚長而去。”
竇穎君啊一聲，想起來了。
她之前就做過這種事，還做的不少，每次和師尊吵架或者喝醉後，都要去楊春雨院子裏胡鬧一番。
那次師尊出事，她走得急，根本根本沒時間關心楊春雨的院子有沒有被她洗劫。
“我上次沒去你的院子？”
楊春雨頷首：“雖然我院子裏的桌椅全被劈砍壞了，但那應該不是你做的。”
竇穎君默然片刻，忍不住疑惑，“這……怎麽看出來的？”
楊春雨笑了笑，將竇穎君扶起來，溫柔眼神落在她臉上，“雖然很努力在模仿你的砍法，但我下意識就覺得有區別，不是你做的。”
“那你當時怎麽不說？”竇穎君將信將疑。
“這件事鬧得太大，你一路出逃傷了不少同門，群情激奮，說出來也沒人相信；何況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逃走了，事情已成定局，說出來不過是吸引背後之人註意到我，起不了任何作用。”
兩人繼續往前走，“後來我一直找你，想和你說這件事，但你總是不見我。”
在竇穎君離開成為魔修後，的確特意躲著楊春雨。
她害怕與楊春雨見面。
萬一楊春雨要殺她，作為繼承師尊衣缽的師姐，師尊喜愛的徒兒，她下不去手，卻也不可能等著楊春雨殺她。
思來想去，竇穎君幹脆就避而不見。
還沒等竇穎君避而不見幾年，常山給她下毒將她關在魔淵，竇穎君也沒機會見到其他人，楊春雨就更不可能見到竇穎君了。
到了小間門口，竇穎君還是猶豫，楊春雨卻上前點了三柱清香，遞給竇穎君。
“你說的都是真的？”竇穎君忍不住問。
萬一這全是楊春雨哄騙她的怎麽辦？
煙霧繚繞，楊春雨的臉在煙霧後，認真而堅定，“我不會騙你，都是真的，幕後黑手藏得嚴實，這些年我雖然沒有查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但我能肯定，必有其人。”
“況且，若真是你殺了師尊……”若是你真的壞事做盡，我首先不會放過你，楊春雨在心裏說。
她會將竇穎君關起來，不殺她，卻也不會放她自由，只留著她們慢慢折磨，直到死去。
竇穎君這才接過香，滿心覆雜，做錯事一樣低著頭走進去，恭恭敬敬給師尊磕頭。
“師尊，徒兒回來了。”竇穎君喃喃，她看著那一方牌位，與師尊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竇穎君從不敢忘了師尊的音容笑貌，卻也不敢輕易記起，如今想起，又是淚落如雨。
她從前總是不聽師尊的話，與師尊吵架，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從沒想過師尊會忽然離開，獨留她一人。
“禾頁。”楊春雨拍拍她竇穎君的肩，一雙哀傷的眼看著她，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
竇穎君一怔，正要說話，卻見楊春雨已經在自己身側跪了下來。
“師尊，何其有幸，我能將禾頁重新帶回這裏，再拜見你。”
“您無故而亡，禾頁無故入魔，又遭人陷害，淪落至此，師徒三人終不能團聚；師尊，您且看著，我們必會查清幕後黑手，為您和禾頁討一個公道，將那些人繩之以法，將真相昭告天下。”
饒是竇穎君對楊春雨百般防備，見她說的如此情真意切，一時也有些感動。
楊春雨跪地給師尊磕了三個頭。
再起身，她仍舊看著牌位，道：“師尊，徒兒深知您與禾頁情同母女，您放心，徒兒既然已經找到禾頁，又與她……徒兒今日便請師尊做個見證……”
聽到這裏，竇穎君一臉茫然的轉頭看楊春雨，下一刻便要站起來，卻被楊春雨猛地拽住，一手壓在肩上，怎麽也動不了。
仿佛是心念一動，又仿佛是蓄謀良久，楊春雨頓了頓，道：“楊春雨發誓，我此生唯禾頁一人，若有違背，便叫我神魂破碎、永墮地獄，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室內寂靜，楊春雨這句話擲地有聲，居然在殿內回蕩幾遍，方才休止。
竇穎君一懵，只覺得天雷滾滾，劈得她頭腦發昏，耳中千萬銅鐘齊鳴，思緒一滯，居然沒反應過來楊春雨究竟說了什麽。
不等竇穎君反應，楊春雨偏頭看了竇穎君一眼，眼中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麽情緒，壓在竇穎君肩上的手也松開了，自顧自深深拜下去，給師尊磕了三個長頭，方才起身。
竇穎君只跪在一側，久久沒有回神。
“瘋子！你都在師尊面前說些什麽！”
竇穎君站起來，面上通紅，半是羞半是惱。
她看著楊春雨，又看看師尊的靈位，將她扯出小間，只覺臉上發燙。
楊春雨卻坦蕩蕩的模樣：“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
她嘴笨，在禾頁面前也說不出什麽動聽的情話，就算看了很多遍，練習了很多遍，一看見她就全忘了，只結結巴巴，什麽也說不出來。
但她一定要說些什麽，她一定要將自己想的告訴她。
“你！”竇穎君覺得臉上更燙了，想起楊春雨方才話語的轉變，又想起楊春雨剛才壓住自己的舉動，她立馬想通了，“你方才是不是還想著要在師尊靈位前，壓我與你拜堂？！”
楊春雨深深看著她，黑色眼眸看似平靜，卻又無數洶湧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是。”
但她知道，竇穎君不願意，她押著她與她在師尊靈位前說這些有什麽意思？
她只管將她自己的想法全說出來，至於其他的，她沒有辦法插手。
“你簡直有病！”竇穎君只覺得渾身都燒起來，不斷地顫抖。
竇穎君惱怒無比：“你以為壓著我在師尊面前說些胡話我就會真的與你一起？你做夢！”
“若不是半月歡、若不是你知道我的身份，若不是你遲遲不肯治好我，若不是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你以為我還會跟著你？”
竇穎君越說越生氣，想到楊春雨遲遲不肯為她治療識海，將她綁在身邊，更是氣惱，“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裝什麽癡心一片！看著昔日對頭狼狽如此，不得不仰仗你的鼻息茍活，討好你順從你，你私下不知道多麽快活吧！”
情緒上頭，她不管不顧的什麽都說：“更何況我淪落到今天的模樣，何嘗不是因為你！”
“我多希望我眼瞎，當初要是沒看見你，沒把你帶回來，我不會和師尊吵架，不會和師尊疏遠冷淡，更不會落得今天的樣子！”
“都怪你！”
楊春雨看著臉色漲紅的竇穎君，看她不忿指責她，心中微痛，她知她一向牙尖嘴利，說話專戳人痛處，不留情面。
縱使她早就做好了準備，但這些話一字一句猶如利箭，一箭箭穿胸而過，將楊春雨幾乎紮成了篩子。
五臟六腑都抽動著疼痛，痛的楊春雨幾乎站不穩，只能用力扶住一邊的墻壁，強忍著情緒，手背青筋凸顯。
楊春雨緊抿著唇，臉色有些發白，黑眸卻如同燒了一把火，她定定看著竇穎君，這把火便像是要將竇穎君燃盡了一般。
發洩過後，竇穎君冷靜下來，心中後悔無比。
楊春雨都沒有強迫她做什麽，她怎麽就方寸大亂，口不擇言，說這些傷人的話？
見楊春雨不言語，只是臉色發白的看著自己，竇穎君神色猶疑，面色僵硬的與楊春雨對視。
現在要怎麽辦？
道歉？
竇穎君看著楊春雨，幾次啟唇，都訥訥的閉上了嘴巴。
怎麽道歉？說什麽？怎麽說？
她完全沒有頭緒，只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移開目光看向楊春雨身後，竇穎君只覺得遠處的燈火似乎也一時近一時遠，耳邊噪聲愈大，她垂著頭，咬著嘴唇，是一副認錯的模樣。
良久，久到竇穎君眼裏強忍的淚水都要落下來，楊春雨的力氣才略略回來。
她站直了身體，看著竇穎君的發旋，垂下眼簾。
“回去吧。”楊春雨率先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竇穎君在原地立了片刻，也追上去，走在楊春雨身後，幾次要上去說話，都止住了，只看著地面。
日已西沈，殿中寂靜，只留檀香裊裊，大風忽起，鳥雀驚飛而過，大殿四角的護花鈴鈴鈴作響，竇穎君猛然擡眼，楊春雨也看向門外。
“師尊！師尊！”殿外，鹿鳴的呼聲穿過重重門戶，傳進了兩人耳中。
“師尊，有門內急信！”
天色陰沈，黑雲翻滾，楊春雨默然片刻，“要下雨了。”
狂風襲來，鈴聲不斷，滿樹的葉子搖落，在空中蹁躚飛舞，竇穎君捉住一片被風吹進來的葉子，凝神看著燃盡掉落的燭淚，默然不語。
她在風中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真是……山雨欲來。
伴著隆隆雷聲，天邊滾過閃電，雨聲由遠而近，聲聲作響，大雨傾盆而下。
“師尊！”
鹿鳴大喊一聲，渾身濕透，手中舉著一紙信件，跨進了大殿的門。
“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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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陳設如舊, 一桌一椅一如當年，走進來，便仿佛走入了回憶。
師尊的牌位在更裏面的小間裏, 從大門到小間還要經過一段空曠的大殿。
竇穎君腳步躊躇, 楊春雨卻不給她膽怯退縮的機會，只拉著她往前走。
竇穎君大驚失色，瘋狂掙紮起來。
“楊春雨！松手！你給我松手！”竇穎君努力要掰開楊春雨的手指, 卻怎麽也掰不開，大聲嚷嚷起來。
眼見著離師尊的牌位越來越近，竇穎君直接原地蹲下, 試圖拖住楊春雨，楊春雨卻只往後看了一眼, 繼續拉著她往前。
竇穎君急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聲撒潑：“我後悔了！我不想見師尊了！我現在要回去！”
楊春雨停下腳步, 回頭看她，似乎強忍著笑，嘴唇抿成直線。
她拉著竇穎君的手, 靜靜看著竇穎君鬧騰, 任憑竇穎君如何都不吭聲, 倒看的竇穎君面紅耳赤起來。
“你！你看什麽看！”竇穎君氣急敗壞指著楊春雨。
楊春雨這才露出清淺的笑意，“現在還害怕嗎？”
竇穎君心頭一顫, 低頭不語。
鬧了一番，她心底的害怕的確淺了不少，但她真的不敢去見師尊。
曾經, 就在這裏，她醉酒殺了師尊。
竇穎君一場宿醉之後, 在一片血泊中醒來，而師尊就倒在她面前，胸口還插著竇穎君常用的鐵劍。
竇穎君頭腦發懵，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慌忙爬起來查看師尊的傷勢，輪值的侍從推開門，尖叫一聲跑了。
隨後姚希帶著修士將她團團圍起來，痛斥她叛經離道、狼心狗肺，墮入魔道殘殺師尊，竇穎君茫茫然坐著，聽姚希細數自己的罪狀，百口莫辯，真的恐慌起來。
她昨日的確與師尊吵了一場，不歡而散，隨後她便在自己的院子裏借酒消愁……難道真是她妒意滔天，墮入魔道，控制不住魔性，殺了師尊？
姚希要拿她問罪，眾修士攻上來，竇穎君深知自己一旦被拿下，逃不過一死，但她不想死，便且戰且退，破開包圍跑了。
她怎麽會殺了師尊呢？
竇穎君覺得可笑，但誰又能在師尊毫無防備時用一柄鐵劍殺了師尊呢？
除了她，還有誰？
竇穎君覺得真相幾乎要將她淹沒，一路逃出重圍，鐵劍都卷了刃，逃到山下，躲在胡同裏，她恍然覺得或許就是自己殺了師尊。
從那之後，她再沒有懷疑過這件事的真相。
她的確對師尊不滿多年，一時入魔沖動，也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她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
“害怕。”竇穎君垂頭坐在地上，長發傾瀉，雪白的頸子折出脆弱的弧度。
“害怕什麽？”楊春雨蹲下，輕輕拂開竇穎君垂下的長發，露出一雙淚眼，楊春雨的指腹揉在竇穎君臉上，輕輕為她拭去淚珠。
她握緊了竇穎君的手，平靜的雙眸看著她：“禾頁，我相信你，不是你殺了師尊，你不會做那種事。”
竇穎君陡然擡眼，眉頭緊鎖，震驚中帶著不可置信，又苦笑一聲，垂目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她只是喝醉了，不是死了，警覺性還在，誰能在完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將她搬到師尊殿中？
何況她檢查過師尊的傷口，鐵劍摜胸而過，一擊命中，除此之外，師尊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也就是說，師尊沒有與那人打鬥，師尊法力高強，若是真有人刺殺，怎麽會就這樣輕易被殺，毫無反抗之力？
除非是她親近之人。
所以師尊才會毫無防備。
說不定她進殿中時，師尊正驚喜的迎上來，以為自己已經發過了脾氣，是來與師尊撒嬌的，誰知等來的不是自己的道歉，而是致命一擊？
竇穎君木然坐著，更別說那鐵劍是從師尊右邊胸膛刺入，直接破壞了師尊的心臟。
師尊天生心臟長在右邊，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外人若是刺殺，絕不會一擊即中。
種種跡象加起來，若還不能肯定這件事就是竇穎君做的，那便只能是楊春雨做的了。
但楊春雨那時正外出執行任務，距離青霄劍宗十萬八千裏，絕無這個可能。
楊春雨默然片刻，只道：“禾頁，你莫哭。”
“這件事疑點重重，真相尚且不清晰，不要因為外人那樣誤會你，你便也覺得就是你做的；你與師尊親如母女……我們也相處多年，我明白，你絕不是那種人。”
“什麽疑點？你可有證據？”竇穎君話鋒一轉，冷眼看著楊春雨，“你又明白我是什麽人？”
要不是楊春雨，她和師尊也不會屢次爭吵，關系疏遠。
只是竇穎君知道這件事怨不得別人，要怪也只能怪她心胸狹窄、任意妄為。
楊春雨一怔，認真看著竇穎君：“我只說，你要是喝醉了要尋仇，第一個，難道不該來尋我嗎？”
“咳咳咳。”
沒想到楊春雨居然說的這麽直白，竇穎君一下被嗆到，咳個不停。
楊春雨輕輕拍著竇穎君的脊背，一下一下為她順氣。
“你不在門內，我去何處尋你？”
說不定就是因為找不到楊春雨，她才去找了師尊；或者在找完楊春雨後，她又去找了師尊。
楊春雨微攏著眉尖，猶疑地看著竇穎君，“以前我不在，你便會將我屋內家具全部弄壞，隨後揚長而去。”
竇穎君啊一聲，想起來了。
她之前就做過這種事，還做的不少，每次和師尊吵架或者喝醉後，都要去楊春雨院子裏胡鬧一番。
那次師尊出事，她走得急，根本根本沒時間關心楊春雨的院子有沒有被她洗劫。
“我上次沒去你的院子？”
楊春雨頷首：“雖然我院子裏的桌椅全被劈砍壞了，但那應該不是你做的。”
竇穎君默然片刻，忍不住疑惑，“這……怎麽看出來的？”
楊春雨笑了笑，將竇穎君扶起來，溫柔眼神落在她臉上，“雖然很努力在模仿你的砍法，但我下意識就覺得有區別，不是你做的。”
“那你當時怎麽不說？”竇穎君將信將疑。
“這件事鬧得太大，你一路出逃傷了不少同門，群情激奮，說出來也沒人相信；何況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逃走了，事情已成定局，說出來不過是吸引背後之人註意到我，起不了任何作用。”
兩人繼續往前走，“後來我一直找你，想和你說這件事，但你總是不見我。”
在竇穎君離開成為魔修後，的確特意躲著楊春雨。
她害怕與楊春雨見面。
萬一楊春雨要殺她，作為繼承師尊衣缽的師姐，師尊喜愛的徒兒，她下不去手，卻也不可能等著楊春雨殺她。
思來想去，竇穎君幹脆就避而不見。
還沒等竇穎君避而不見幾年，常山給她下毒將她關在魔淵，竇穎君也沒機會見到其他人，楊春雨就更不可能見到竇穎君了。
到了小間門口，竇穎君還是猶豫，楊春雨卻上前點了三柱清香，遞給竇穎君。
“你說的都是真的？”竇穎君忍不住問。
萬一這全是楊春雨哄騙她的怎麽辦？
煙霧繚繞，楊春雨的臉在煙霧後，認真而堅定，“我不會騙你，都是真的，幕後黑手藏得嚴實，這些年我雖然沒有查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但我能肯定，必有其人。”
“況且，若真是你殺了師尊……”若是你真的壞事做盡，我首先不會放過你，楊春雨在心裏說。
她會將竇穎君關起來，不殺她，卻也不會放她自由，只留著她們慢慢折磨，直到死去。
竇穎君這才接過香，滿心覆雜，做錯事一樣低著頭走進去，恭恭敬敬給師尊磕頭。
“師尊，徒兒回來了。”竇穎君喃喃，她看著那一方牌位，與師尊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竇穎君從不敢忘了師尊的音容笑貌，卻也不敢輕易記起，如今想起，又是淚落如雨。
她從前總是不聽師尊的話，與師尊吵架，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從沒想過師尊會忽然離開，獨留她一人。
“禾頁。”楊春雨拍拍她竇穎君的肩，一雙哀傷的眼看著她，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
竇穎君一怔，正要說話，卻見楊春雨已經在自己身側跪了下來。
“師尊，何其有幸，我能將禾頁重新帶回這裏，再拜見你。”
“您無故而亡，禾頁無故入魔，又遭人陷害，淪落至此，師徒三人終不能團聚；師尊，您且看著，我們必會查清幕後黑手，為您和禾頁討一個公道，將那些人繩之以法，將真相昭告天下。”
饒是竇穎君對楊春雨百般防備，見她說的如此情真意切，一時也有些感動。
楊春雨跪地給師尊磕了三個頭。
再起身，她仍舊看著牌位，道：“師尊，徒兒深知您與禾頁情同母女，您放心，徒兒既然已經找到禾頁，又與她……徒兒今日便請師尊做個見證……”
聽到這裏，竇穎君一臉茫然的轉頭看楊春雨，下一刻便要站起來，卻被楊春雨猛地拽住，一手壓在肩上，怎麽也動不了。
仿佛是心念一動，又仿佛是蓄謀良久，楊春雨頓了頓，道：“楊春雨發誓，我此生唯禾頁一人，若有違背，便叫我神魂破碎、永墮地獄，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室內寂靜，楊春雨這句話擲地有聲，居然在殿內回蕩幾遍，方才休止。
竇穎君一懵，只覺得天雷滾滾，劈得她頭腦發昏，耳中千萬銅鐘齊鳴，思緒一滯，居然沒反應過來楊春雨究竟說了什麽。
不等竇穎君反應，楊春雨偏頭看了竇穎君一眼，眼中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麽情緒，壓在竇穎君肩上的手也松開了，自顧自深深拜下去，給師尊磕了三個長頭，方才起身。
竇穎君只跪在一側，久久沒有回神。
“瘋子！你都在師尊面前說些什麽！”
竇穎君站起來，面上通紅，半是羞半是惱。
她看著楊春雨，又看看師尊的靈位，將她扯出小間，只覺臉上發燙。
楊春雨卻坦蕩蕩的模樣：“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
她嘴笨，在禾頁面前也說不出什麽動聽的情話，就算看了很多遍，練習了很多遍，一看見她就全忘了，只結結巴巴，什麽也說不出來。
但她一定要說些什麽，她一定要將自己想的告訴她。
“你！”竇穎君覺得臉上更燙了，想起楊春雨方才話語的轉變，又想起楊春雨剛才壓住自己的舉動，她立馬想通了，“你方才是不是還想著要在師尊靈位前，壓我與你拜堂？！”
楊春雨深深看著她，黑色眼眸看似平靜，卻又無數洶湧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是。”
但她知道，竇穎君不願意，她押著她與她在師尊靈位前說這些有什麽意思？
她只管將她自己的想法全說出來，至於其他的，她沒有辦法插手。
“你簡直有病！”竇穎君只覺得渾身都燒起來，不斷地顫抖。
竇穎君惱怒無比：“你以為壓著我在師尊面前說些胡話我就會真的與你一起？你做夢！”
“若不是半月歡、若不是你知道我的身份，若不是你遲遲不肯治好我，若不是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你以為我還會跟著你？”
竇穎君越說越生氣，想到楊春雨遲遲不肯為她治療識海，將她綁在身邊，更是氣惱，“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裝什麽癡心一片！看著昔日對頭狼狽如此，不得不仰仗你的鼻息茍活，討好你順從你，你私下不知道多麽快活吧！”
情緒上頭，她不管不顧的什麽都說：“更何況我淪落到今天的模樣，何嘗不是因為你！”
“我多希望我眼瞎，當初要是沒看見你，沒把你帶回來，我不會和師尊吵架，不會和師尊疏遠冷淡，更不會落得今天的樣子！”
“都怪你！”
楊春雨看著臉色漲紅的竇穎君，看她不忿指責她，心中微痛，她知她一向牙尖嘴利，說話專戳人痛處，不留情面。
縱使她早就做好了準備，但這些話一字一句猶如利箭，一箭箭穿胸而過，將楊春雨幾乎紮成了篩子。
五臟六腑都抽動著疼痛，痛的楊春雨幾乎站不穩，只能用力扶住一邊的墻壁，強忍著情緒，手背青筋凸顯。
楊春雨緊抿著唇，臉色有些發白，黑眸卻如同燒了一把火，她定定看著竇穎君，這把火便像是要將竇穎君燃盡了一般。
發洩過後，竇穎君冷靜下來，心中後悔無比。
楊春雨都沒有強迫她做什麽，她怎麽就方寸大亂，口不擇言，說這些傷人的話？
見楊春雨不言語，只是臉色發白的看著自己，竇穎君神色猶疑，面色僵硬的與楊春雨對視。
現在要怎麽辦？
道歉？
竇穎君看著楊春雨，幾次啟唇，都訥訥的閉上了嘴巴。
怎麽道歉？說什麽？怎麽說？
她完全沒有頭緒，只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移開目光看向楊春雨身後，竇穎君只覺得遠處的燈火似乎也一時近一時遠，耳邊噪聲愈大，她垂著頭，咬著嘴唇，是一副認錯的模樣。
良久，久到竇穎君眼裏強忍的淚水都要落下來，楊春雨的力氣才略略回來。
她站直了身體，看著竇穎君的發旋，垂下眼簾。
“回去吧。”楊春雨率先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竇穎君在原地立了片刻，也追上去，走在楊春雨身後，幾次要上去說話，都止住了，只看著地面。
日已西沈，殿中寂靜，只留檀香裊裊，大風忽起，鳥雀驚飛而過，大殿四角的護花鈴鈴鈴作響，竇穎君猛然擡眼，楊春雨也看向門外。
“師尊！師尊！”殿外，鹿鳴的呼聲穿過重重門戶，傳進了兩人耳中。
“師尊，有門內急信！”
天色陰沈，黑雲翻滾，楊春雨默然片刻，“要下雨了。”
狂風襲來，鈴聲不斷，滿樹的葉子搖落，在空中蹁躚飛舞，竇穎君捉住一片被風吹進來的葉子，凝神看著燃盡掉落的燭淚，默然不語。
她在風中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真是……山雨欲來。
伴著隆隆雷聲，天邊滾過閃電，雨聲由遠而近，聲聲作響，大雨傾盆而下。
“師尊！”
鹿鳴大喊一聲，渾身濕透，手中舉著一紙信件，跨進了大殿的門。
“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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