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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年幼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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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年幼一別

蕭湘忽然想到,自己從未問過裘二郎住在哪。

雖知裘二郎身世淒苦,可此人平日裏不會將自己的苦難表現出來,他也不會特意提起此事,戳人痛處總是不好的。

見裘二郎收拾完書箱便告辭,像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蕭湘便沒再過問裘二郎母親的事,只是讓裘二郎收拾收拾東西,來蕭府,和家仆同住。

裘二郎給他的感覺像一方鎮紙,安安靜靜,無欲無求。曾經母親還在的時候,至少還要侍奉母親;如今母親不在了,便怎麽生活都無所謂了。往日還會來請求對弈,如今為他收拾好了書箱便離開。

又一日,裘二郎收拾好書箱,像往常一樣要離開時,蕭湘將人叫住,詢問道:“可要對弈?”

兩人便又在棋盤上廝殺起來。

“父親說,對弈可看出一個人的心性。”蕭湘落子,險勝裘二郎一局,“二郎瞧著事事淡然,棋路卻兇,殺性好重。”

“不似你,表裏如一。”裘二郎的視線從對坐之人的身上移開,見檐下開始落雪。

“小大人……”蕭湘也看向檐下雪。

蕭府的公子面色無波,喜怒如一,許多家仆摸不透蕭湘的性子喜好,恐冒犯對方丟了飯碗,便一刀切地盡數遠離這個十歲孩童。

他見裘二郎卻沒有這種思慮,此人心思純澈,不擅鉆營,往往付出什麽勞力,便接受什麽回報,像古書典籍中記載的游俠。

兩個如雪如霜的孩子湊在一處,倒也不會埋怨另一人冷落了自己。

裘二郎嗅了嗅檐下似曾相識的香氣,轉頭問蕭湘:“這是什麽花香?”

蕭湘答道:“寒梅。”

最初那方沾有花香的帕子,裘二郎早已洗凈還給了蕭湘。兩人在檐下並立著看了會兒蕭府的落雪與紅梅,裘二郎向蕭湘告辭,回到自己在蕭府中的住處。

當晚,裘二郎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是天上落下來的一捧雪,運氣較好地堆積在了深色的梅枝上,與寒梅同馨同潔,不染塵泥。

人心易生惡,自古都如此。彼時玖國動蕩,時局混亂,匪盜猖獗,山匪下山燒殺搶掠是常有之事。當地的山匪不知害了什麽風雅病,要找個文人大儒給他們的山寨寫一副牌匾,便尋上了蕭府。

蕭湘的爺爺才因流寇驚馬車翻而死,蕭父悲慟,不肯為山匪題匾,那些山匪便將蕭府圍了,從成年男子開始殺。

蕭湘下學回來,便從那些山匪的腿腳之間,看見了自己父親落地的頭顱。蕭府的梅香和腥氣混雜成一片,紅梅與赤血一同落在還未來得及清掃的積雪上,腐蝕出坑坑窪窪的血窟。

文人不弄刀槍,恐見血腥,遇到濫殺成性的山匪毫無還手之力,更為著那點骨氣不肯呼救。

況且當地的官府早已是擺設,就算呼救,也無人相救。

正惶然楞神間,身旁突然傳來書箱落地的聲音,裘二郎卸了負重,一把拉起蕭湘,轉頭奔逃。

當地身著黑衣者不多,蕭府舉家黑衣最為矚目。蕭湘在奔逃間回首,見那些將蕭府圍得水洩不通的山匪不知何時已經轉身,直直地盯上了他的黑衣。

倉皇奔逃,無暇顧及旁物,裘二郎往日常在當地的街巷間奔走,對於何處可以藏身比山匪熟悉。他帶著蕭湘利用覆雜的街巷甩掉山匪,跑進了他和母親曾經居住的破廟裏。

廟中的乞丐已經在寒冬裏凍死了大半,如果不是蕭府收留裘二郎,這裏的凍死骨中會多出一副姓裘的。

裘二郎拉著蕭湘去廟後的亂墳中,躲在埋有母親的地方,那裏有一片比人高的蘆葦,以兩人如今的身量,藏身其中剛剛好。

天寒草過風,兩人緊緊挨在一起,如同兩只相抱取暖的小獸一般。蕭湘往日處事淡然,父親對他行思冷靜持重的教導已經將他塑造成了半塊冰,如今面對家人慘遭屠戮的境況,也只是慌神了片刻,很快便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麽,跟著裘二郎逃離躲藏。

哀痛是必然的,但因哀痛而導致自己肉身毀傷,日後無法為家人報仇,那他愧對夫子與書籍的教導。

有時,生存比赴死更需要勇氣。

兩人在蘆葦中躲藏了大半天,裘二郎中途悄悄出去看情況,見那些山匪在挨家挨戶地問蕭湘在何處,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便要殺。許多人看見兩個小孩往哪跑了,驚恐中說了真話;有些人沒看見,胡說也得說出個半真半假的逃竄之處。

如此下去,遲早問到他們的藏身之處。

蕭湘見回來的裘二郎突然開始脫他的衣服,雖然不解,但沒有反抗,只是問道:“二郎冷麽?”

裘二郎將自己身上的白衣脫下來,塞到蕭湘懷裏,隨後穿上蕭湘的黑衣。

他看著蕭湘略有些茫然的雙眼,叮囑道:“待會兒往東跑,離開這裏。”

至於跑出這裏後應該做什麽,裘二郎也不知道,但無非就是想辦法活下來,再也不回來。

蕭湘眼中的茫然瞬間散盡,他知道裘二郎要做什麽,死死地抓著裘二郎的手,不讓對方走。

“我們一齊往東跑。”他低聲急切道。

“他們在外面找你,黑衣太顯眼,那些人可能還記住了你的樣貌。”裘二郎想要掙脫蕭湘的手,卻發現蕭湘的力氣也不小,那力道像是要將他的手骨都握碎。

“……蕭湘,我在最東邊的那條河邊等你。”

蕭湘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裘二郎默然片刻,與蕭湘的力道抗衡著,想要伸手去摸蕭湘的臉。

蕭湘因此放松了提防,就在松勁兒的一剎那,裘二郎掙開蕭湘的手,迅速撿起地上一塊巴掌大的石板,收著力道往蕭湘頭上一拍。

一聲悶響過後,蕭湘脫力倒在地上,裘二郎小心地檢查蕭湘腦袋上被砸的地方,沒有破損,不會像他娘一樣一睡不起。

他為蕭湘穿好外衣,自己則轉身跑向蕭府。

裘二郎小心翼翼地摸進血水橫流的蕭府,想要看看有無躲藏起來的活人,但不慎被還留在那裏的山匪發現,隨後便引著一眾山匪往西跑。那些山匪在裘二郎眼中都是吃人的惡鬼,身上的黑煙遮天蔽日,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想要咬死他。

心裏有些許力不能敵導致的畏懼,還有對於曾經加害過自己的事物的厭惡。裘二郎邊跑邊在心中亂七八糟地喊著救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有能力將身後的這些惡鬼都斬殺就好了。

若是他有能力,殺盡天下惡,就能繼續過著曾經的那種安定生活。母親不會被那個惡魔一樣滿是黑煙的人打壞腦袋,也不會一睡不醒。

他可以每日天不亮便去等著給蕭湘背書箱。蕭湘若是還在睡,他就坐在床邊的腳踏上,等蕭湘醒來;若是蕭湘早醒,時候還早,他們便手談一局。

若是他能……母親便不至於……蕭湘便不至於……

狂奔中,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破開,周遭的氣湧入他的手足,使他跑的更加快速,腦子也清醒了不少,擡眼看樹梢的飛鳥振翅,羽毛根根分明,清晰無比。

一向無波無瀾的心中忽然暴漲出駭浪般的滔天殺意。

修羅念起,冥冥震蕩。正在凡間玖國境內某處打坐調息的邋遢老道感應到有殺神入世,立馬循著感覺,想去瞧瞧熱鬧。

奔入山林,裘二郎在快要撞上一處樹幹時迅速向一旁閃避,故技重施般地讓猛追而來的山匪一頭撞在樹上,脫力松刀。他將落地的刀握在手裏,繼續向前跑,毅然地跳下路盡頭的矮坡,站直緊靠在土壁上。

追上來的幾個山匪不敢貿然往下跳,有一人探頭向坡下看,被蹬著土壁向上跳的裘二郎一刀劃壞了雙眼,慘叫著向後倒去。

裘二郎落回坡下,趁著坡上一片騷亂尋路返回平地,跑到先前那個山匪撞樹的地方。撞了樹的山匪還坐在地上捂著腦袋呼痛,在察覺有道小身影籠罩自己時擡頭,已經來不及躲開。

手起刀落,人頭滾地。裘二郎持刀瀝血,模樣活像個習慣了殺戮的劊子手,而不像個十歲的孩童。

他冷然回眸,看向追來的其他山匪。

……

蕭湘在一片寂冷中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

他環顧四周,入目只見大片的蘆葦。

“……二郎?”

唯有寒風的呼嘯聲在給他回應。

他不知道裘二郎往哪走了,回想到暈過去前兩人的對話,他搖搖晃晃地往東頭去。

出了鎮,進了山,走了很久,他沒看見東邊有一條河。

一直都沒看見。

這時才恍然醒悟,分別前,對方的話是哄人的。

算不上約定,更不是承諾。

頭腦發暈,直犯惡心,被石板砸過的地方陣陣鈍痛,有點聽不清周遭的聲音。蕭湘邊走邊在心裏想,若日後還能有機會再見裘二郎,一定要教那小子君子動口不動手。

他轉念又想,以裘二郎對字面意思的理解能力,若是真將他的話聽進去了,日後對他可能就不是用石板砸了,而是上嘴咬。

“……唉。”

蕭湘逼著自己的思緒只圍著裘二郎轉,而不想已經死去的家人。此處還算不上遠,也不知那些山匪的勢力能夠擴散至何處,得繼續走……

一顆潔白剔透的寶珠滾至蕭湘腳邊,他彎身將寶珠拾起,擡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向前找失主。

手中的寶珠如同一塊寒冰,一直在往外冒冷氣。蕭湘見幾步之外正走來兩個身著道袍的青年男子,兩名男子皆背負長劍,身姿如鶴,氣韻如仙。

左邊的男子面上帶笑,腰掛酒葫蘆;右邊的男子面色淡然,眉發皆霜白。

“這是你們丟的麽?”年幼的蕭湘向兩人遞出寶珠,話音未落,兩人中那個本欲來接他手中寶珠的男子突然驚喜地叫了一聲,避開珠子,直接將他抱起。

“這才是我們丟的。”那男子抱著他就想走。

蕭湘眼中警惕。

——人牙子?!

還不等蕭湘掙紮,另一個跟上來的男子便一拳打在了抱他的那男子的頭上,無奈道:“師兄,把人家放下。”

那個抱他的男子挨了一拳,將他放回地上,一臉認真地對他說道:“你好,我是段衍,從今後你就是我小師弟了。”

話落,腦袋上又挨了另一男子一拳。

“我名黃玄訣,是太清宗弟子。”那個揍段衍的男子開口道,“你的靈根是冰靈根,看顯靈珠的樣子,資質應當也不差,要不要拜入太清門下,問道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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