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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萬中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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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萬中無一

在東洲修仙界,“蔔問”和“蔔算”時常被混為一談,但專攻此道的修士都清楚,這是兩種探聽天命的方法。

“蔔問”是直接向信奉的、還未隕落的天神詢問未來最可能被實現的那個答案,答案在你知曉且嘗試改變之後會有變動,與當初蔔問的結果不同。修行此道的前提條件是誠心信奉天神,若是答案沒有涉及太大的天機,天神便會直接告訴你;若是涉及太多,恐對你有損害,天神便不會給你解答。

“蔔算”則是自行測算未來,所能測算到的結果有許多種,若是修行無誤,往往最先測算到的那個結果就是可能性最大的未來,其他的結果也有可能被實現。這種方法沒有天神協助衡量危險程度,修士一旦深入,容易受到天罰,輕則道行有損,重則身死道消。

天以萬險成一仙,血肉之軀經不住那麽多磨難,人類有預知災禍的辦法,至於這麽消災減禍,都得看各自的造化了。

蕭湘微微俯身,問跌坐在地上的顧灼華:“你方才說,你若身死,修仙界便‘完了’,是何意?”

“是……是因為……”蕭湘的聲音放的很輕,帶著一定的安撫意味,顧灼華狂亂的神色漸漸收斂,怔怔地說道,“會出現第二個玄清宗……第三個玄清宗……第四個……”

玄清宗?蕭湘順勢問道:“你當年為何要屠滅玄清宗?”

“我沒有屠宗……我沒有殺他們!!他們是因為黑色的……這個……”顧灼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身前。

蕭湘看不見那裏有什麽東西,但裘弈看見了。

那是一團從顧灼華身上洩溢出來的黑霧。

雖說正道修士應當除魔衛道,但往往禍不臨己身時,大多數修士都懶得去跟各種妖魔鬼怪搏命,能贏還好,一旦輸了,傳出去不僅容易被旁人嘲笑,於自己的名聲有損,還可能因為這“輸”而喪命。

裘弈顯然是修仙界中的一個異類,魔宗沒惹他,他都得跨越大半個東洲去屠魔。因為他的“先天靈覺”強,能看見一些常人難以看見的存在,比如災禍欲來的前兆,比如人身上惡念所形成的“魔”。

當一個魔宗中的所有人都心生大惡念,聚在一起謀劃作惡時,他們身上的惡念就會產生一種黑色煙霧,匯集於他們所在之處的高空之上——這也是為什麽裘弈一找魔宗據點一個準的緣故。

裘弈不知道那些黑霧究竟是什麽,他在凡人和修士身上也能看見這些黑霧。因為人有惡念時,這黑霧便會產生、猖獗,仿佛活物,他便將其稱為“魔”。

一直沈默不言的裘弈突然問道:“這些黑色的霧團是何物?”

黑色霧團?蕭湘左右看看,沒看到類似的存在,便意識到這種東西他看不見。

“‘邪祟’。”顧灼華突然揪住了自己散落的長發,面色痛苦,又哭又笑道,“那只除祟犬說這是邪祟!是人心生出來的……它們不流去魔域,便在人間形成了‘祟’。為什麽……為什麽是玄清宗……”

他猛然轉頭,看向拖著自己的裘弈,怔怔問道:“你能看見?你能看見它們?”

裘弈沒應。

顧灼華的手與縛魔絲抗衡著向裘弈伸出,那些絲線深深勒入他的皮肉,割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可他跟感覺不到痛似的,執著地抓住裘弈的衣擺,手上的鮮血無法浸入那件衣物法器,順著衣料滴落在土地中,將泥土汙染。

“你能看見!你能看見它們!!”顧灼華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抓著裘弈,神色癲狂,“你知道什麽殺了它們嗎?我、我存不住了……我快不行了,我不知道怎麽殺了它們……我到處問,他們都說我瘋了……他們看不見,他們怎麽看不見啊啊啊啊啊!!”

“……”裘弈皺眉。

蕭湘一手做劍訣,豎在唇前,向顧灼華道:“噤聲。”

話落後,顧灼華忽然就啞了,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神智絮亂,難以溝通。”蕭湘放下手,看向裘弈,問道,“‘黑色霧團’是何物?”

裘弈將自己從魔域結界中拔出,收回心魔,向蕭湘解釋道:“人心生惡念,無論大小,便會產生黑色霧氣,大多呈現團狀。過去吾以為那是魔,可此物與魔又不完全相同,尋常修士無法可視。此物若是在一人身上聚集過多,便會操縱人作惡;若是在一處地域聚集過多,便會使此地出現災殃。”

蕭湘思索道:“據方才顧灼華所言,此物被一只‘除祟犬’稱為‘邪祟’,是當年導致玄清宗滅門的真兇。”

裘弈問道:“你信真魔所言?”

蕭湘道:“他曾經是人。不過湘不會全信,還要再問。”

他在顧灼華面前席地而坐,伸手為顧灼華擦去了臉頰上的血跡。

“蕭湘。”裘弈略顯審視地看著跪坐在地的蕭湘,淡聲道,“你很特別。人心產生殺念時,往往會隨之產生惡念,但,你先前說想殺顧灼華,包括曾經在人間殺凡人時,心生殺念,卻並未生祟。”

“……”蕭湘面色無變,問道,“道君的意思是……?”

裘弈松開手裏拖著的顧灼華,移步半跪在顧灼華身邊,面向蕭湘,接著說道:“人生惡念,若無外力幹涉,祟就會滯留在人身上,越積越多。吾往昔屠魔時,走過四海八荒,見百相眾生,皆身負祟氣。唯有你——”

他擡手,食指指尖輕觸蕭湘額中的鶴紅,緩聲道:“身外無塵,萬中無一。”

“吾很好奇,你是起不了惡念,還是對萬物無厭?”

蕭湘看不見祟氣,只是說道:“湘是真想殺顧灼華,他虐殺我宗徒子。”

裘弈收回手,好奇地問:“你不想虐殺他,以此為徒子們報仇麽?”

蕭湘搖搖頭。

就在裘弈要以為蕭湘是什麽大善人時,蕭湘接著說道:“魔以苦痛為食,師兄曾對湘說過:別讓它們爽到了。”

裘弈:“……”

原來是這樣。

他又問:“那你為何願意傾聽顧灼華說的瘋話?”

“只是瘋了,話不一定是胡話。”

蕭湘一邊跟裘弈說著話,一邊為顧灼華將散亂的墨發束起,耐心地仿佛在照顧幼童;而顧灼華也乖乖不動,任由蕭湘為他束發,那場面絲毫看不出兩者之間有仇。

“況且他說的‘邪祟’,不就是道君眼中的真實麽?”蕭湘面無表情地用發帶在顧灼華的腦袋後面綁了個蝴蝶結。

裘弈覺得蕭湘言之有理,便沒有再問,靜靜地立在一旁看著。

將一頭亂發束起後,顧灼華慘白的面容盡數展現在旁人眼中,臉上的神情一覽無餘。

當初在再現幻術中,那個殺害太清宗徒子的邪修面容模糊不清,看不出究竟是誰,若論身形,也比如今他們面前的顧灼華要小上一圈。不過修仙界暫時改變身形的法術有許多,究竟是不是顧灼華殺的人,蕭湘還不敢下定論。

如今令蕭湘格外奇怪的一點是,顧灼華給他的感覺不像一個千歲魔尊,更像是一個脆弱的小魔修。按照當初幻術中所展現的邪修的實力,若他與裘弈對上的是殺害徒子的那名邪修,可不會這麽輕易地便將其壓制住。

“顧灼華。”蕭湘解開方才對顧灼華施加的禁言術,他再開口的聲音沒有往日那麽冷,淡淡的,聽不出有什麽責備的情緒,“湘有許多事想要問你,你若有委屈,便細細道來,莫要說些瘋話,不然無人願聽。”

顧灼華聞言,怔怔地擡頭看他,一雙赤眸中有些許不可置信。

片刻後,他誇張地咧開嘴角,笑起來。

“我說什麽都是瘋話……我說什麽你們都不信,都不聽……你們都不願聽……”

眼看著顧灼華又要狂叫起來,裘弈不耐地又是一拳打在顧灼華的腦袋上,手動給顧灼華噤了聲。

這一拳太令人始料未及,蕭湘下意識將顧灼華偏向自己的腦袋護住,不讚同地看向裘弈,“道君。”

裘弈活動手腕,骨節哢哢作響。他沒理會蕭湘,冷聲對顧灼華道:“吾對魔的耐心不及這位黑衣道長,你若不想同他好好交流,便來同吾的拳頭交流。”

顧灼華滿眼畏懼地往蕭湘懷裏縮了縮,裘弈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知為何愈發不耐,伸手想將顧灼華從蕭湘懷裏拽出來,卻被蕭湘用拂塵攔住。

“……”裘弈作罷,收回手,扭頭不再看這一人一魔。

“湘信你,讓湘聽聽你的話,如何?”蕭湘摸摸顧灼華靠在自己懷中的腦袋,默默收了收自己的腿,免得插在顧灼華胸前的兩把劍割到他。

此時蕭湘的臉上還是沒有神情,語調也沒情緒起伏,不然真要像個慈父了。

顧灼華擡眸看他,眼中還是有些不可置信,數次嚅囁,卻終究未發一言。

蕭湘見狀,又耐心道:“你若不知從何說起,便湘問一句,你答一句,不想回答便搖頭,如何?”

顧灼華瞪著眼睛看蕭湘,沒反應過來似的,依舊未發一言。

看向別處的裘弈將自己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好……好。”聽到骨骼作響的聲音,顧灼華一臉擔驚受怕地揪住蕭湘的衣袖,顫聲說道,“你要信我……你問了,要信我……”

“從來無人問過我……從來無人信過我……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你不能不信……”

“你不能不信……”

“嗯。”蕭湘又安撫地摸了摸顧灼華的腦袋,“第一個問題。太清宗徒子,可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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