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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瘋言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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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瘋言真語

顧灼華茫然地看著蕭湘,“太清宗徒子?”

“是。數年前,有一邪修在青雲宗群山外將幾名身著黑白道袍的修士殺害,其中身著明黃道袍的修士被虐殺致死。那名邪修,可是你?”蕭湘問道。

“我不是邪修。”顧灼華突然十分清晰地說道,“我師承正統,不是邪修!”

蕭湘沒有被顧灼華突然清晰起來的口齒轉移走註意力,冷靜道:“湘問的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顧灼華怔怔癡癡地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不記得殺過……這百年來,我應當只殺過一個邪修……他盜我法杖!對,他拿著我的法杖,用法杖殺了好多人……我把那些人的魂放走了……都放走了……”

和席鬼將說過的魂歸地府一事對上了。

蕭湘心道:看來顧灼華不是那個殺害太清宗徒子的邪修。

邪修殺人集魂就為助己修煉,顧灼華虛弱至此,卻將百魂放走,看來不是靠此修煉,或對此道無意。

裘弈歪頭問蕭湘:“信了?”

蕭湘擡眸問裘弈:“演的?”

裘弈不答,繼續看向別處。

他看不出來顧灼華是不是演的,習慣讓他不能輕信魔言,但他之前已經信過一個魔主了。

可顧灼華也沒道理演這麽一場戲給他們看,這只魔現在連維持清醒神智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應該沒腦子去謀劃別的。

蕭湘問顧灼華第二個問題:“千年前,玄清宗被何物屠盡?”

裘弈覷著他懷裏的顧灼華:不是他麽?

“被邪祟。”這個黑衣人沒有反駁自己的話,也沒有說信或不信,但這就足夠了。顧灼華神經質地回答蕭湘的第二個問題,“宗裏突然出現一個大邪祟,不知道是誰的……他侵占師弟的神智,操縱師弟去濫殺……然後師弟就被他們殺了,他們罵師弟,罵師父,罵玄清……他們罵師父教妖怪本事,自食惡果,可師弟是草木妖……他、他不敢殺人的,他一直不敢殺人的!”

“師父看不見那個邪祟,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出去找辦法,回來時,看見宗門裏在互相殘殺……我攔不住,紅妝長老想去無念殿殺師父……我情急中殺了長老……我殺了長老……我殺了……紅妝長老……”

顧灼華又開始哭哭笑笑起來,他笑得胸膛振動,兩把劍在他的血肉間碾磨,才被魔力修覆的創口又開始流血,淌得蕭湘的道袍上全是血跡。

“都死了!都死了!!師兄也要殺我!!!”他瘋魔地嘶吼,滿眼血絲發黑,揪住蕭湘的衣襟,想要湊到蕭湘跟前,但被裘弈摁住,“師兄把師父帶走了,是他殺了師父……儀宣!他一直不是個好東西,那大邪祟肯定是他弄來的!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裘弈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認命地閉上眼睛忍受顧灼華的慘叫。

眼睛剛閉起來,他猛然意識到顧灼華話中提到的一個人。

“紅妝?”裘弈將賴在蕭湘懷裏的顧灼華拽到自己跟前來,急問道,“你說你殺了紅妝?”

“是啊……哦,師父舍不得他們,把門中死去的、還留有全屍的人都做成了人傀……就是現在的玄清宗。”顧灼華又忽然安靜下來,呆呆地說道,“紅妝長老還活著呢,我前年還見她在山間走動……只是修為不會有變化了。”

裘弈和蕭湘相視無言,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愕之色。

玄清宗中……有許多人傀?

“人傀”是指將死者的屍體通過各類天材地寶補好,再將其原本的魂靈或是其他生靈的魂靈通過秘法禁錮在屍體內,煉制成有著自我意識的傀儡,化為己用。

不過此道被修仙界列為邪道,因為被制作為人傀的魂靈極大多數都不是自願的,還要事事聽命於煉制它的人,不得超生。

“人傀術”是禁術,詳細的秘法在修仙界的明面上沒有流傳,為誰所創已無記載,只是千年前,不還仙君顧微塵在整理修仙界典籍時,曾將人傀術制作步驟中缺少的地方加以補足,收錄在《七十二禁術當中》。故此,又有人稱人傀術為不還仙君所創,不然如何得知那缺少的制作步驟?

他們數次出入玄清宗,裘弈甚至與紅妝交過手,都未曾察覺異樣,由此可見,不還仙君這制傀之術了得。

他宗之事,兩人不好妄加議論,便權當做不知此事。

蕭湘又問顧灼華:“那個大邪祟,後來如何了?”

“……在這裏。”顧灼華拍拍自己瀝血的胸膛,“它在我的軀殼裏。邪祟會依附在活人□□上,只要我活著……它就不會出去作亂……就不會再有第二個……第三個……”

他緩緩擡眸,看向裘弈,滿懷希冀地問道:“你知道怎麽殺了它嗎?……你知道嗎?”

裘弈搖頭,道:“怪不得吾看你便如見一團黑霧,真魔都不至於如此混濁。”

顧灼華眼中的那點光亮暗淡下去。

蕭湘再問:“為何要在凡間刻下數以萬計的納運符文?”

“拿凡人氣運給修仙界用啊。”顧灼華的神智似乎清醒許多,不再發癲,低聲道,“不然修仙界如今何以有此等盛況?也不會有那麽多人能入仙門修行……千年前,天道就想將修仙界毀了,最初,北邊那根龜足傾塌就是一個征兆……”

他問蕭湘:“你見過北邊龜足坍塌後的天嗎?”

蕭湘搖搖頭,“千年前,湘還未出世。”

顧灼華顫巍巍地擡手,凝血的指尖指向他們頭頂的天,“這裏的天和地……合為一體,此處的萬裏荒土,就是那時讓塌下來的天砸的……一直都好不了……”

“然後你取恩師的仙骨,將此處撐起?”蕭湘順著說道。

“嗯、嗯……擎天龜足是神器,師父的仙骨也是神器……那時的修仙界,只有師父的玲瓏玉骨這麽一件神器……只有它能撐……”

“我被虛名蒙了心……對不起師父……對不起……”

裘弈問:“天道為何要毀了修仙界?”

“因為修仙者……就是蛀蟲。”顧灼華方才的懺悔神色一掃,低笑一聲,語調通順起來,“凡間,凡人會創制工具,更改山林河湖,生產萬物,能在百年裏生出許多或悲或喜的故事,最終塵歸塵,投身輪回,轉世為他物,再為人間添新章。修仙者能幹嘛呀?活個成百上千年,老不死的東西,一直耗用天地靈氣,又對這塵世沒什麽貢獻,千年後升仙,再成神,不會老死,一直活在天上礙天道的眼,還總是妨礙天道看庸庸塵世,總想著逆天、弒天。”

他諷刺地笑道:“天神……他們生長的地方、修仙界都要毀了,你看他們有神下來救過修仙界嗎?他們有給修士指過一條明路嗎?你們該不會以為……凡塵能好好的,是因為有天神保佑吧?”

“——狗屁!”顧灼華怒聲道,“真正在乎凡塵的天神就那麽幾個,還讓那些排除異己的天神殺的殺、殺的殺!”

裘弈:“你怎知曉?”

“我怎知曉?我師父就是謫仙,他是被眾神排擠下界的!清塵仙子也是……她為了將凡間與魔域分開,耗盡神源,又因為維護妖神,被天神圍攻致死……不對,我、我怎麽知道這些?我怎麽知道?”

顧灼華的神色又開始不對勁起來,他用指甲死死地摳著自己的頭,好似要將自己的皮給扒下來一樣。

“我看見了……不、不對!誰看見了?這是誰的記憶?呃!誰的……誰的?”

那些從顧灼華身體裏溢出的祟氣逐漸凝實,裘弈眸色一暗,傳音同蕭湘道:“得把劍拔出來,他的肉身快不行了。”

貼了快一整天的兩把劍終於分開,從顧灼華的血肉中退出,各找各的劍主。

魔氣給顧灼華修覆傷口的速度越來越慢,靈力又不能給魔族療傷,蕭湘先施法凍住了顧灼華一直在湧血的傷口,而裘弈去魔域跟魔主講清楚情況。

待裘弈離開後,蕭湘突然聽到懷中的魔口齒清晰地說道:“謝謝。”

他垂眸,看向顧灼華發黑的雙眼。

“一直沒有人肯聽我講這些……我說,他們都不信,反倒要罵我妖言惑眾……”顧灼華疲憊地閉上眼睛,枕在蕭湘的腿上,“我清醒的時候……少。雖然你們聽了也做不了什麽,但終於有人肯……聽我好好說了……”

“感覺我又能撐個千年……”

蕭湘沒告訴對方自己其實並沒有全信這些話,只是安慰般地輕輕拍拍顧灼華的肩頭。

“明黃道袍……我想起來了。”顧灼華突然又睜開眼,有氣無力地笑道,“放魂歸陰時,有個身著明黃道袍的死魂在眾魂中尋找同門,領著同門一起去陰曹……他是那一輩人的大師兄吧?”

蕭湘眸色微動,應道:“是。”

他這下徹底相信,那些徒子不是顧灼華所殺的了。

“真好啊……”顧灼華的聲音有些哽咽,“真好的大師兄……”

“對不起……”

蕭湘道:“不是魔尊所殺,便無需道歉。”

“需要的,若不是我一時不察,讓那邪修盜走了法杖……”顧灼華話音頓了頓,話題迅速拐到另一件事上去,“剩下的擎天龜足都塌了。”

蕭湘篤定道:“因為我們將凡間的納運符文全部銷毀了。”

顧灼華苦笑道:“仙君骨可獨撐修仙界,此番龜足傾塌,聲勢不如當年浩大。只是師父他老人家記仇,待天神界事畢,恐來修仙界將仙骨收回。到時……修士們要無家可歸了。”

“……”蕭湘沈默。

這倒是,也不知若是修士們去凡間同凡人們擠一擠,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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