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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卷 第三百二十六章“伯嬴,你與朕是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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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卷 第三百二十六章“伯嬴,你與朕是一樣的人“

只有椿娘,沒有楊柳兒。

想必楊柳兒又被叫去了尹不違的宅子裏。

那也要先嚇一嚇椿娘,看能不能問出點兒有用的東西來。

姜姒的心突突跳著,捏了捏伯嬴的掌心。

伯嬴便朝椿娘飄了過去,姜姒在伯嬴身後緊緊跟著,揚起蒲扇將他頭上的長馬尾扇得飄飄忽忽,陰森森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醜時的永巷空無一人,本就鬼氣森森。此時又乍然聽見如此駭人的聲音,椿娘嚇得膽喪心驚,全身汗毛倒豎,猛地扭頭望去,竟見一鬼白袍白臉,亂蓬蓬的長發垂在臉前。

一陣陣陰風吹去,那亂發便四散開來,露出一張慘白慘白的臉。

那嘴分明沒有動,卻發出鬼氣森森的聲音來,“你淹死了我.....還我命來......”

椿娘腦中一聲轟鳴,一屁股癱在地上,隨即尖利大叫一聲,繼而昏死過去。

很快廂房內點亮了燭臺,姜姒忙拉著伯嬴趁夜色隱到暗處。很快聽見腳步聲嘈嘈雜雜,有人低聲叫道,“椿娘昏過去了!”

“快扶進去!”

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過去,永巷便也漸漸恢覆了寧靜。

姜姒舒了一口氣,這才註意到自己正緊緊抱著伯嬴的手臂,她仰起頭看伯嬴,見伯嬴不知何時已經將臉上的面粉擦了去,頭上的馬尾巴也早就拿了下來。

約莫是怕嚇著她吧。

姜姒沖他宛然一笑,趁四下無人,先回了那間小廂房裏藏身。

伯嬴亦是提前換好了內官衣袍,把蒲扇與馬尾皆用包袱裹了,待永巷門一打開,便趁無人留意,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此時天色不過微亮,東方只是泛起魚肚白,四下並沒有什麼人。

伯嬴疾步在甬道走著,只要回了禁衛營,換上自己的長袍銀甲,把這面粉埋了,馬尾燒了,便不會有人知道昨夜發生的一切。

然而,甬道盡頭,有人正孤身一人負手立著。

伯嬴驀地止住了步子。

未央宮高高長長的甬道古樸巍峨,在風雨裏已經矗立了上千個年頭。而甬道盡頭那人身著帝王的玄黑常服,在這斑駁滄桑的宮墻之中越發顯得蒼冷孤寂。

伯嬴從前跟在許之洐身邊多年,他們的身量原是相差無幾,但此時望去,那青山般挺拔的脊背竟顯得格外消瘦。

然而那天家帝王的威嚴氣勢,卻在這個平明時分死死地壓迫了過來,令人肅然生畏。

不曾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許之洐,他一向是不來永巷的,何況此時天色尚早。

伯嬴遲疑片刻,才垂眸朝他走去,躬身見了禮,“陛下。”

許之洐面色陰沈,冷冷地問他,“你為何在此處?”

伯嬴無言以答。

他動了怒,一腳踢向了伯嬴的膝頭,迫得他單膝跪了下來,“朕不過是罰她在永巷思過,你來幹什麼?”

伯嬴低眸,少頃才道,“她在永巷舉步維艱,末將想要幫幫她。”

許之洐冷笑一聲,“朕每日都會派人來,無人敢傷她,豈用你來幫她!”

伯嬴仰起頭,“陛下只知罰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她在永巷的每一天是怎麼熬過來的,也從來沒有問過崔瑾瑜是怎麼死的。她也是曾被陛下護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卻在永巷被人欺辱,這便是陛下想要的嗎?”

許之洐怔然失神,他是天潢貴胄,他沒有想過這些。

最初他想,姜姒原是宮妃,即便再落魄,又怎麼會被永巷這些低賤的婢子欺辱,何況有崔瑾瑜在一旁侍奉。

後來聽說崔瑾瑜死了,他才想到永巷並非他想的那麼簡單,便每日遣人來問她是否知錯。

問她是一。

警示永巷諸人是二。

但此時被伯嬴這般問起,他心裏便不是滋味。

姜姒是他的人,即便他生氣說了一句“朕不會再要一個心裏沒有朕的人”,將她打發到永巷勞役,也不過是逼她趕緊認錯罷了。

她不肯認錯,他便親自來永巷見她。她依然不肯認錯,他心裏的氣無處可撒,便下詔褫奪了她的夫人封號,就連這也不過是逼她趕緊認錯罷了。

姜姒到死也都只能是他的人,豈能由旁人惦記?

何況是伯嬴。

即便是伯嬴,與他一起長大,與他比親手足還要親的人。

自她去了永巷,他成夜得睡不著,便想趁天色未明來看她,卻撞見伯嬴穿著內官的衣裳從永巷門出來。

許之洐冷肅的眼眸朝伯嬴身上掠來,開口時亦是涼薄無情,“伯嬴,你與朕是一樣的人。”

伯嬴凝神望去,許之洐墨色的眸子此時蘊藏著鋒利寒意,他繼續道,“朕正是因為了解你,才一直留著你。”

伯嬴不知道許之洐的意思,他與許之洐怎麼會是一樣的人。

許之洐甚至斷定,“你不會待她好。”

伯嬴道,“末將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許之洐輕笑一聲,他的語氣疏離淡薄,“你可敢與朕試一試?”

伯嬴眉頭輕蹙,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道,“陛下要如何試?”

“伯嬴,你猜,她若知道你與朕是一樣的人,她還會跟著你麼?”

他沒有說要如何去試,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轉過身走了。

伯嬴起了身,望著許之洐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是天子,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伯嬴此時卻覺得他十分可憐。

永寧二年春,也有這麼一次。

那時候許之洐從長樂殿出來,在那雕梁繡柱的廊下迎風立了片刻,平緩問起了他,“伯嬴,你恨我嗎?”

他低頭回道,“末將不敢。”

那時的許之洐孤身而立,長戟高門,玉階彤庭,便愈發顯出人的渺小來。

好一會兒才聽他嘆,“大概我確實該死。”

伯嬴心裏震動,便問他,“殿下為何這麼說?”

他笑著輕嘆一聲,“我已然是個孤家寡人了。”

伯嬴便告訴他,“殿下怎會是孤家寡人,殿下有良側妃、蘇側妃,如今也有了懷信公子。”

那時的許之洐低下頭來,“但我最在意的人,卻一個也不在身邊了。”

伯嬴靜默半晌,才道,“表小姐和小公子也還在。”

許之洐努力扯出一抹笑,可笑意卻並未抵達眼底。他擡步徐徐下了臺階,那蒼涼寂寥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慢慢消失在長樂殿。

在那個時候,他分明已經體會過一次,姜姒就在身邊,卻又不在身邊的滋味。

如今,他大概又一次體會到了。

縱然是帝王,伯嬴也覺得他可憐。

他正要舉步離去,忽聽永巷門內傳來瘋瘋癲癲的聲音,“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走開!走開!不要找我!”

隨即是一片嘈雜聲,“抓住她!別讓她跑出去了!”

“好好的人怎麼就瘋了?”

“捂住嘴!什麼殺人不殺人的!”

“不是我殺的!走開!啊!我就推了一下!”

很快這瘋癲顛的聲音便消失了,連一點“嗚嗚”之音也再聽不見了。

這便是永巷的殘酷之處,死一個人,瘋一個人,死了誰,瘋了誰,永巷外的人永遠不會知道。

這裏自成一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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