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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那葉秋水,實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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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那葉秋水,實非池中之物……

江泠面色平靜, 只道:“臣殘軀之身,自覺於眾前行動不便,斷非侮慢郡主之舉。鄉野之人, 蒙官家隆恩,幸添進士之列, 萬不敢驕滿。”

他說話滴水不漏,禮數又周到, 再斥責什麽倒顯得咄咄逼人,宜陽目光垂下, 落在他身上, 打量一番。

詩會上有進士提起他, 說他行動不便, 人又孤僻,來長公主府恐汙了貴人眼,宜陽一開始以為此人其貌不揚, 粗鄙不堪, 可隔著簾子聽聲音,恰如其名,如泉水激石,泠泠作響,也端得是一副周正端方的相貌。

她冷哼一聲, 扯下簾子。

江泠退到一旁, 對馬夫說:“老伯,我們出去, 讓郡主車駕先行。”

“誒,好好好。”

巷子不容兩輛馬車通行,他們更不可能叫郡主退讓, 馬夫連忙驅馬調轉,駛離巷口,換了另一條路走,只是這一繞,路途就遠了不少。

回到館舍,葉秋水不在,她忙於買賣,這些天到處跑,攬生意,揣摩京師人的喜好,每天都忙得腳不著地,飯都沒空吃,得閑了就啃兩塊饅頭糊弄糊弄。

京中有名的香師太多了,葉秋水過去在曲州數一數二,來了京師無人搭理,不過也沒關系,做這樣的決定前她就料想到會發生什麽事情,買賣哪有一帆風順的。

遠處傳來打更聲,路上沒什麽人了,元福看了看外面,準備關門歇業。

葉秋水坐在堂中算賬,怕頭發礙事,用布巾纏上,打扮簡素,撥算珠的手指快出了殘影,夥計們收拾著店面,灑掃整理,驀地,門外出現一個身影,阿進看了看,笑著揚聲,“東家,是江郎君!”

葉秋水擡起頭,已是深夜,江泠出現在鋪子外,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他走進來,將食盒擺在桌子上,說:“夜宵。”

分量做了很多,差不多鋪子裏的夥計都有。

大家立刻圍上去,葉秋水放下算盤,走到他身邊,“哥哥怎麽來了?”

“你沒回館舍,我過來看看。”

一群人圍在桌子前吃飯,阿進砸吧砸吧,“這是哪間食店的飯菜,很是可口。”

葉秋水一嘗就知道了,“是哥哥自己做的吧?”

江泠環顧鋪子,聞言點點頭。

大家夥兒都驚呆了,“咱官人還會做飯呢?”

“當然會,哥哥手藝可好了!”

葉秋水揚起下巴,神情很是得意。

江泠無奈地笑了笑,扭頭看向別的地方,鋪子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很清爽,葉秋水還特地在二樓品香的地方擺了兩張茶桌,一旁燃著香氛,坐在那兒扭頭正好可以看到外面車水馬龍的景致。

只是她初來乍到,沒有人脈靠山,這些天的生意並不是很好。

江泠很少過問鋪子的事,只會隔幾日來看一看,給葉秋水送些吃的,向自己的同僚推薦,讓他們有空就來逛逛。

吃完夜宵,葉秋水送江泠離開,鋪子後院也有幾居瓦舍供夥計們住,葉秋水這幾日抽不開身,也住在這裏,這附近多是店鋪,無論白天黑夜都很嘈雜,隔幾步還有秦樓楚館,幾乎夜夜笙歌,不適合讀書人住,還是館舍清靜。

到了路邊,江泠停住,回頭看葉秋水一眼,“好了,回去吧。”

少女站在橋下,月白的裙裾拂過岸邊的草尖,她提著燈,月色朦朧,人影綽綽。

“哥哥路上小心。”

葉秋水將手裏提著的燈遞給他。

削白的指尖捏著木柄。

江泠接過,握在手中,走了幾步,回頭,葉秋水仍站在橋下,目送他離開,見他看過來,揚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江泠收回目光,身影消失在道旁。

回到鋪子時,大家已經陸陸續續去休息了,葉秋水坐在桌前,垂首一筆一劃地寫著拜帖,京城有許多有名的香師、商人,她想要與他們結交,曲州太遠了,以前葉秋水會就近去泉州府等地購置貨物,不過泉州府的貨物若想運到京師,東西太多就要走水路,可香料這種東西經不起水上長時間的漂泊,容易損耗,以前的路線走不得了,必須與新的供貨商建立聯系。

第二日一大早,葉秋水就將帖子送了出去,回應她的人很少,大家並不想和一個名不見傳的小丫頭有什麽過多的交集。

葉秋水並未氣餒,備上禮物,繼續送帖子。

她每天都會練很久的字,學習寫帖子,言語間盛滿了真誠,被拒絕也未曾惱怒,還會送上禮物,研究前輩的香料配方,寫出自己的見解,附在拜帖後。

幾日後,有一個賣沈香的商人接了她的拜帖,葉秋水定好雅間,早早在茶樓等候。

等了片刻,一個穿著富奢,談吐不俗,舉手投足間看得出見慣世面的商賈走上二樓,葉秋連忙起身上去迎接,行禮,兩人寒暄幾句,葉秋水說出自己期望與對方合作的想法,並站起身,親自為對方斟茶。

商賈的臉色看著卻很不好看,葉秋水姿態放得更低,說話溫聲細語,倒完茶遞上前,態度誠懇。

商賈臉色陰沈,直接站起身,拂開她的手,眉宇間有幾分慍怒。

“沒規沒矩,真是下裏巴人,葉小東家還是趁早死了在京師做生意的心吧,小心血本無歸!”

葉秋水一臉納罕,杯盞中的茶水晃了一下,濺在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

阿進想要追上前詢問,“剛剛不是還談得好好的嗎?”

葉秋水喊住他,站在雅間內,搖了搖頭。

她放下茶水,神情凝重。

若今日商賈是故意過來給來難堪的,其實他不必特地跑這一趟,不接她的帖子就是了,為何會突然發作,一定是剛剛她哪裏得罪了他,只是葉秋水這個外鄉人不知道罷了。

她去了館舍,問那裏的掌櫃,京師有沒有什麽獨特的社交禮儀,掌櫃讓她演示一遍,遇到那位大商賈後都做了些什麽。

葉秋水將迎他進雅間,行禮,倒茶等一系列的動作演示了一遍。

掌櫃一看,搖了搖頭,說:“在京師,像小娘子這樣的後輩,應行深揖禮,雙手高舉至額頭,一鞠鞠到底,以示敬重。”

葉秋水張了張嘴,沒想到這裏頭還有這樣的講究。

“像小娘子你剛才那樣行禮,太隨意了,在前輩眼裏,極為不尊敬,難怪他會生氣。”

葉秋水道:“可是這在我們曲州,就是大禮啊。”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禮儀、風俗文化,小娘子得入鄉隨俗呀。”掌櫃笑了笑,“這敬茶也有講究,用什麽茶,什麽茶具,裏面的學問大著呢。”

葉秋水嘆了聲氣,“是我疏忽了,竟忘了想到這一層。”

元福問道:“東家,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那人好像已經生氣了,現在去賠罪還來得及嗎?”

葉秋水抿了抿唇,搖頭,“來得及,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會再去拜訪,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好好學習京師的禮儀,免得再惹人笑話。”

第二日一大早葉秋水就重金聘了一位曾在宮中呆過的教習嬤嬤來教習自己禮儀,走路、行禮、斟茶敬酒……嬤嬤教習嚴厲,稍有不慎就會被打板子。

葉秋水肩背挺直,來來回回學習走路、行禮,第一日結束時手酸得擡不起來,捏了好一會兒才能動,第二日,因為行揖禮的時候肩膀不夠直,被嬤嬤罰靠墻站了兩個時辰。

她每日天不亮就去學禮儀,而後再去盯鋪子,夜裏眾人都歇下了,葉秋水也不忘翻閱古籍,去學習何為茶道,名士是如何品茶焚香的。

一日睡兩個時辰,白天出現在鋪子時也是精神抖擻的,絕不會給客人展示一點疲軟無神,無論何時都是笑容滿面,殷勤熱切地去介紹自己鋪子裏的東西。

葉秋水還購置了一批富人所使用的餐具,她以前在曲州無法無天,不拘小節,來了京師得學會這裏的禮儀,講究的大戶人家,飯前飯後光是凈手、漱口就有好幾道流程,葉秋水反覆練習,還不忘練字,看書學習其他人是如何寫拜帖,反反覆覆背誦,練習,記有批註的紙都寫了厚厚一沓。

等教習嬤嬤笑著告訴她可以出師時,已經冬天了。

京師下起小雪,葉秋水鄭重地寫下拜帖,托人送到那名商賈府邸,不久後有小廝回話,他家老爺願與葉秋水在茶樓一敘。

葉秋水心裏有些緊張,挑了得體的衣服穿上,選了適合時節的茶與點心,早早在茶樓等候。

不一會兒,商賈走上閣樓,葉秋水起身去迎,擡手作揖,姿態謙遜,手臂、肩背沒有一處瑕疵,商賈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待入座後,案上擺著的也是他喜歡的茶,對於不同的茶葉,註水的高度和速度有講究,需要根據茶性熟練操作,不精通的人只會貽笑大方。

但少女動作優雅從容,手法輕巧精確,一看就知道是下了苦功夫,敬茶時,雙手捧起,無論是禮儀還是技藝,都挑不出一絲可以指摘的地方。

商賈不禁刮目相看,接下茶,抿一口。

葉秋水嘴角揚起,但也只是淡淡一笑,沈穩、端莊,喜怒不形於色。

前輩喝了茶,那就是認同她這個人了。

後續的生意與合作,二人交談甚歡。

葉秋水來到京師三個月,終於談下第一筆大買賣。

二人一直談到太陽落山時,商人起身,葉秋水出門相送。

回去的路上,商賈忍不住感嘆:“那葉秋水,實非池中之物啊,來日必有大作為。”

這個世上,能認清自己的目標是什麽,並為此竭盡全力的人少之又少。

少女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沒有氣餒,沒有惱怒,而是努力克服這種差異,她目標明確,迎難而上,越挫越勇。

這筆生意談下後,往後便輕松許多,葉秋水開始見一個又一個商人,參加商會,再大的場面她都禮數周到,無可挑剔,一點也不像小地方出來的人,短短幾個月,迅速積累起自己的人脈。

初冬的某一日,葉秋水去齊府拜訪吳靖舒,齊府的梅園在京師很出名,一枝上可以有四種花色,每年梅花開放時,吳靖舒都會在梅園辦宴會,請眾夫人小姐到家中賞花喝茶。

宜陽郡主也在,齊府的賞梅宴辦得很熱鬧。

葉秋水準備了許多禮物,送給在場的夫人小姐,花廳中點著香氛,是葉秋水特地調配送給吳靖舒的,她很喜歡,叫丫鬟在花廳點上。

客人來了後,聞到味道,好奇地問吳靖舒是什麽香,她指一指不遠處正在逗小小姐玩的少女,說:“我幹女兒送的。”

大家都看向葉秋水,小娘子站起身走上前,欠身行禮,落落大方。

有些人知道她是窮鄉僻壤來的,曲州那樣的地方,京師的貴婦人們瞧不上,原本有些嫌棄,可女孩舉止款款,眉眼如畫,讓人見之喜愛,絲毫不見粗鄙,也沒有小家子氣。

眾人都新奇地打量,有夫人問起香從何處買來的,葉秋水說:“回夫人,是晚輩自己做著玩的。”

“你會調香?”

說話的人聲音驚詫。

葉秋水點點頭,說她有個鋪子,叫檀韻香榭,在西市太學附近。

“我好像有些印象,剛開不久吧。”

“是。”

夫人笑了笑,“有機會定要去看看。”

葉秋水直接贈給她們幾枚香囊,她早有準備,來赴宴就是為了拉攏客人的,其中香料乃精心調配,就連香囊上的圖案都是請大師先畫出樣式,再送去有名的繡坊,請繡娘制作而成。

樣式精巧,氣味宜人,有小姐接過後愛不釋手。

宜陽郡主好奇地打量送到面前的香囊,她用慣宮廷名香,對外面的合香有些好奇。

氣味很好聞,甜而不膩,叫人聞之欲醉,宜陽很感興趣,想叫那葉娘子上前說兩句話。

這時,一旁突然傳來竊竊私語,宜陽郡主就坐在幾人前面,將她們的交談聲聽得真真切切的。

“她就是那個姓葉旳丫頭吧,長得也沒什麽特別的,談不上多漂亮,我還以為是什麽絕色天仙,看不上凡夫俗子呢。”

“表哥怎麽會喜歡上這樣的人,真是瞎了眼,不過一個低賤的商女子,能迎她進門是她的福氣,她這樣的身份,難不成還想高攀皇親國戚嗎?”

說話的人語氣不善,宜陽側目看一眼,身旁的侍女會意,垂首低聲道:“郡主,那兩位是孟府的小娘子。”

宜陽身份高貴,一般門庭的人聽都沒聽過,孟府是哪個,根本不知。

她揚了揚下巴,“餵。”

還在竊竊私語的兩個人頓時一激靈,顫顫巍巍,不敢應答,宜陽瞳光淺,泛著琥珀色的光芒,耀眼明艷,不可逼視,她目光定定落下來,兩位孟府的小娘子意識到郡主是在說她們,嚇得臉色蒼白。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我沒聽明白,那小娘子與你們有什麽過節?”

孟小姐煞白著臉,二人低著頭,猶豫很久才支支吾吾,小聲說起緣由。

原來,孟府的表少爺姓王,家在曲州,今年春向一位商女提親數次被拒,那商女就是葉秋水,王家不算小門小戶,王公子能在國子監讀書,也算是人中龍鳳了,他不計較葉秋水低賤的身份,誠心求娶,可葉秋水竟然拒絕了?

憑什麽,她有什麽資格拒絕王家的提親,換成其他與她同樣門第的女子,早就欣喜若狂。

王公子曾在孟家住過幾年,與孟家小姐、郎君一同在家塾讀過書,關系很好,她們聽到這樣的事情,心中很不滿,今日見到本人,忍不住說起這件事,話裏話外盡是譏諷。

可這畢竟是家中私事,求娶被回絕一事太丟人了,兩人不敢大聲議論,但沒想到竟然被郡主聽到了。

她們嚇個半死,說完埋下頭,肩膀微顫。

“哦。”

宜陽移開目光,懶散地看向四周,視線最後落在那個綠衣少女身上。

方才宜陽還覺得她有意思,想叫她過來玩玩,可如今聽了孟家娘子的幾句話,不免覺得,那個姓葉的少女,趨炎附勢,心比天高,不是什麽好人。

她頓時沒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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