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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不是兄妹,是姘頭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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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不是兄妹,是姘頭才對。……

初春, 藏書閣裏冷得如同地窖似的,仿佛手指只要從袖口伸出就會被凍掉一截,嚴琮冷得直跺腳, 不遠處,江泠拿著單子核對書目, 指節又青又紅,長了兩塊凍瘡, 他面色尋常,一一整理架子。

為了防止明火點燃書冊, 藏書閣內不允許燒炭火, 一到冬天便冰冷刺骨, 大家不願意幹活, 連公文都不大樂意寫了,這些活計都推給了江泠,他要寫許多字, 還要校正國史, 一天要在這宛如冰窖的地方坐上好幾個時辰。

就是入了春,京師的氣候也依舊很嚴寒。

在翰林院已經大半年了,江泠還沒有見過官家,別的進士大多受人舉薦,已經在官家面前露過幾回面, 甚至有些番邦來京師朝見, 他們也會過去迎接,但江泠負有腿疾, 朝廷怕影響臉面,一般不會讓他去出席這樣的場合。

對此,江泠早有所料, 心裏波瀾很少,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靜。

嚴琮反倒為他著急,“你想想辦法啊,官家記不住你這個人,想不起來要提拔你,要是考察不過,會被黜落回鄉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江泠淡淡道:“我盡我所能,該做的都做了,若我真的不適合留在官場,回鄉做個教書先生也好。”

嚴琮無言以對,“我真是佩服你,超然脫俗了已經。”

江泠心緒平靜,他知道自己走路比別人慢,仕途上自然也慢,能一步步地往前走,那就往前走,不能,人生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嚴琮問起鋪子的事,說他前幾日去檀韻香榭買香囊,帶回去後母親還有家中姊妹都很喜歡。

“我打算多買些,祠堂的香篆也不夠用了。”

嚴琮問道:“對了,嘉玉,你同葉小娘子是親兄妹麽?為何不是一個姓氏?”

江泠正低頭寫字,聞言,回答道:“不是親兄妹。”

“我知道了,是義兄妹吧。”

江泠點點頭,“她於我而言,同親妹妹沒什麽區別。”

“看得出來。”嚴琮笑了笑,“感情真好,就同一個娘生的似的。”

話音剛落,一旁傳來其他士子的嗤笑,“兄妹是假,姘頭才是真吧,這世上,哪來什麽義兄妹之言,怕是情真意切,難舍難分才對。”

江泠手中筆停了下來,目光冷冷地看過去,“你什麽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啊。”說話的士子笑容促狹,“我就是那個意思,欸,嘉玉,我若是你,我定然不會叫自己妹子在外拋頭露面,傷風敗俗的,我要拖回來,打斷腿,對了,你妹妹做的什麽買賣,賣什麽的,莫不是……”

他話未說完,江泠忽然站起身,拂開面前的桌椅,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冷著臉,一言不發,猛地揮拳砸上去。

閣中靜默一瞬,下一刻,士子驚叫,“江嘉玉,你瘋了!”

江泠臉色陰沈,扯著他的領子,將人摁在地上,他看著脾氣好,但絕不溫順,下手狠厲,一拳砸得那個士子眼睛都睜不開了。

嚴琮楞了片刻,回過神,沖上去拉人。

“嘉玉!”

拉了一下還拉不動,江泠平日清冷沈靜,鮮少與人發怒,大家都以為他很文弱,可嚴琮忘了,他少年時便經常幹農活,劈柴打水,力氣極大,發了怒幾個人都拉不起來。

被打的士子一開始還在怒罵,後來則哆嗦著求饒,抱著臉直嚎:“我錯了、我錯了……嘉玉,我再不敢胡言亂語了,我吃了酒不清醒,我混說的……”

江泠被嚴琮拉開,他漆黑的眸子裏雖平靜無波,可卻陰沈得直叫人發顫,士子被打得鼻青臉腫,意識到自己不該拿他妹妹打趣,哽咽一聲,被江泠盯著,大氣不敢出。

他緩了緩,低聲道歉。

江泠不予理會,振了振衣袖,拉好自己的衣襟,轉身離開。

“你做什麽?”

嚴琮追了上去。

“找掌院認錯。”

江泠沈聲道,走出閣樓,徑直往掌院的值房走。

他打了人,犯了錯,要去領罰。

掌院是非分明,聽到江泠動手打人,嚇了一跳。

中邪了!外面的瘋狗沖進翰林院咬人江泠都不可能打人的。

掌院詢問清楚緣由,知道事出有因,沒有過多怪罪,扣光江泠本就少得可憐的月俸,罰灑掃閣樓兩個月,抄公文一百篇。

另一個口出不遜的士子,被罰得更重。

今日的事叫人大開眼界,嚴琮也嚇了一跳,確信,誰要是敢對江泠他妹妹不敬,江泠能和人拼命。

*

每隔一個月,士子們學寫的公文要交給掌院查閱,接著再拿給官家過目,考察這近一年來新科進士們的表現,待再過一段時間,可能就要對部分人進行授官了。

大半年來,有些人的身影很活躍,京師大大小小的詩會宴席都能看到他們,這些人目的性太明確,急功近利,心思不放在民生上,只顧著結交位高權重之人,掌院很不喜。

他將眾人寫好的公文拿給官家,官家見了,神色忽明忽暗。

“這是寫公文,還是寫詩賦?”

皇帝看幾眼,將一張辭藻華麗的公文團成一團,扔廢品一樣丟出去。

公文這種東西,理應嚴肅求實,而有些人寫的文章,徒有其表,空洞無物,皇帝眼底有微微的怒意,“公務之事,豈容他們這麽胡鬧,不知道在賣弄什麽東西,這樣的人,就是做了官,也論不出個所以然來!”

掌院垂著頭,不敢應答。

官家勵精圖治,最是痛恨這樣靡靡的風氣。

掌院了然,這幾個人怕是要被黜落了。

皇帝沈了沈氣,繼續翻閱其他的公文。

他取出一篇,仔細閱讀,再看一看撰寫者的名諱,“江泠……”

掌院立刻道:“啟稟官家,此人就是那個有些跛足的士子。”

皇帝擡起頭,細細詢問起他在翰林院的情況。

掌院一一道來,這半年多,不管旁人怎麽刻意輕慢,青年都不驕不躁,平日教年輕士子做官的禮儀、學問,也是他聽的最認真,問的最多,他的文章有理有據,實事求是,無論寒冬酷暑,都不會偷懶,始終堅韌如一。

掌院知道,別的士子私下裏都孤立排擠他,不讓他有面聖的機會,掌院從來沒有去出言制止這個現象,只想看看青年會如何應對,事實證明,江泠如一棵青松,毅然端立,面對諸多不平,泰然應之。

京中傳言眾多,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難以評判,耳聞不如目見,青年是什麽人,見過他的文章也就明白了。

皇帝沈默,想起當日殿試,他本來想點那名士子為一甲,他文章寫得好,樣貌甚佳,做個探花,將來尚個宗室女也是夠格的,可考慮到他足有隱疾,形象不佳,再加上那些傳言,皇帝最終將他的名次往後推了幾位。

可嚴敬淵極力擔保,這讓皇帝很動搖。

他放下紙張,沈思片刻,說:“儋州是不是缺個縣令?”

“回稟官家,正是。”

儋州偏僻,窮鄉僻壤,民生雕敝,未曾開化,被派去那裏任職的官員都是叫苦連天。

掌院恨不得抹一把汗,官家提起這個地方,難道是想讓江泠過去當縣令嗎?

不一會兒,皇帝說:“既如此,那就讓江泠去儋州任縣令一職,明日,召他入宮覲見。”

*

梅園一宴後,許多貴婦人來鋪子光顧生意,葉秋水自知比名貴上乘她比不過京師其他富有底蘊的香鋪,一開始,葉秋水覺得自己從小地方來是缺陷,可時間久了發現,這同樣也是她的優點,閩地有太多神秘而特殊的香料,港口的海船經常帶回番邦異香,這些都是其他鋪子沒有的,也是檀韻香榭區別於其他香鋪的地方。

為了保證香料從海上運回時不會受潮損壞,葉秋水重新計算了路線,增加了成本,包了兩艘船專門用來運送貨物,她一個人忙不過來,請了許多夥計幫忙,倉庫、作坊都有專門的人輪流值守,來了京師,制作成本翻倍,租金也貴,掌櫃推薦降低成本,保證盈利,葉秋水沒有同意,寧願減少產量也不能在成本上動手腳。

“京師的人都是見慣好東西的,你想以次充好,拿差的敷衍他們,客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樣生意是做不長久的。”

葉秋水算好賬目,拿錢給他們,“目光放長遠些,打出名聲,還怕以後賺不到錢嗎?”

負責進貨的夥計接過錢,頷首稱是。

葉秋水常去參加宴會,不管是哪個夫人見了都要稱讚,她的禮儀學得不比京師大戶人家的小姐差,葉秋水肯下功夫,願意吃苦,她打定主意要做什麽,那就一定會做好,做到極致。

自然,在京師做生意也並非一帆風順,官府的人來找過幾次,要葉秋水交香稅,京師規矩很多,不管是做買賣,還是其他什麽,都要有門道,貨物經過關口,也需要通行符牒,葉秋水打聽官員夫人的喜好,制作合香,投其所好,好不容易才打通了關系,只是每次過關的貨物數量都有限,還要交錢,不然官府就會將貨物扣留,沒法運到京師來。

一重重,一關關,遠比葉秋水設想得困難許多,解決一個麻煩,前頭總還有更大的難題等著。

京中若有什麽宴會葉秋水能出席的都會出席,自然,也有些地方是絕對不允許她去的,京師不少人認為她身份低賤,粗鄙不堪,難登大雅之堂,去了聽到的也多是譏笑之語,葉秋水時常被冷落在一旁,沒人同她說話。

京師貴人最是註重教條規矩,但凡有點臉面的人家都不會讓女兒出去拋頭露面,惹人指指點點,葉秋水走南闖北,開鋪子,做生意,她的許多行為在眾人眼裏已經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開春後,京師的人喜歡去城郊踏青,郊外有座莊園叫做芳園,占地大,園內還有跑馬場,每年無論哪個時節都有貴人喜歡聚在這裏。

長公主在芳園設宴,請了許多人過來,還辦了馬球賽,到場多是勳貴。葉秋水是被吳靖舒拉過來的,論她的身份這樣的場合是不配參加的,吳靖舒疼愛她,將她當做親生女兒,不怕旁人亂說話,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讓葉秋水和她一起看馬球賽。

葉秋水沒來過這樣的地方,知道自己身份比不上在場的勳貴,因此只跟著吳靖舒身邊,除了行禮外,低眉順目,不發一言,生怕丟了吳靖舒的臉。

“你別擔心,長公主殿下為人和善,不會為難你的。”吳靖舒拍了拍她的手,“其他人也不會沒事找你麻煩,今日帶你過來就是讓你見見世面,你不用見什麽人,就坐在我旁邊,吃吃東西,看一看,玩一玩就好了。”

“好。”葉秋水小聲道:“謝謝幹娘。”

前方坐著長公主,她雖已年過四十,但看著卻很年輕,她有著與生俱來的高貴威嚴,舉手投足間盡顯皇家風範,蓮步輕移,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吳靖舒帶著葉秋水上前行禮。

長公主笑了笑。

葉秋水呼出一口氣,與吳靖舒一起走到不遠處坐下。

宜陽郡主坐在母親身側,身著拖地錦緞長裙,頭戴翠玉步搖,滿身珠光寶氣,矜貴明艷,宛若將天地光芒聚於一身。

宜陽掃一眼齊夫人身旁的少女,神色淡淡,看向別處。

這樣的地方,她居然也來了,什麽身份,竟然還巴結上齊夫人,做了吳靖舒的幹女兒。

她哼了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一旁的長公主聽了,掀起眸光,看向坐在身後的嬌俏少女,挑眉淡笑,“怎麽了,宜陽?”

宜陽說:“剛剛隨齊夫人一同來的那個人,身份卑賤,芳園也是她能來的地方?什麽身份,也敢跑到這來,真不怕丟人現眼。”

宜陽自持身份,最看不起那些趨炎附勢,為了一點點利益便毫無尊嚴,諂媚逢迎的人,先前聽了孟家兩位小姐說的話,不免對這個姓葉的商女有了偏見。

長公主聽了卻笑,看向已經隨吳靖舒落座的少女。

換做其他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孩子來到這樣的地方,都會嚇得擡不起頭來,還會出糗犯錯,可她姿態謙遜,翩翩有禮,據說還是小地方來的,能做到這一步,實為不易。

長公主道:“本宮倒覺得,那位小娘子很是有本事呢。”

“巴結人的本事倒確實不差。”

宜陽翻了個白眼,要不然,堂堂伯爵之後的齊家大娘子,怎麽會認這樣一個人做幹女兒?怕不是被誆騙了。

郡主年幼,又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天真爛漫,長公主聞言,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遠處,葉秋水端端正正地坐著,偶爾看一眼臺下,馬球場上,年輕的少男少女衣袂翻飛,意氣風發,大家的註意力很快放在了這些人身上,宜陽也早就將什麽葉啊花的拋之腦後,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又百無聊懶地收回目光。

長公主問:“你不是最愛看馬球賽了嗎?”

“馬球賽還是堂哥打得最有意思,他不在,我看這些人都像過家家。”

宜陽目光散漫,覺得無聊。

宜陽的堂兄叫做薛瑯,是靖陽侯府的世子,性格不羈,從小到大一直無法無天,不受管教,因為缺德事幹多了,前年被他老爹一腳踹去軍營,再也沒回來過。

薛瑯不在,別的兄弟姊妹不敢帶著郡主胡鬧,宜陽不免覺得無趣。

正發呆時,馬場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一名正騎著馬,握著馬球桿的婦人不知為何,突然身影一晃,她臉色蒼白,險些從馬背上摔下。

因為人無力,掌控不好馬,韁繩松開,馬兒下意識繼續往前狂奔,馬場上霎時混亂。

葉秋水坐在看臺邊上,恰巧距離失控的馬很近,她來不及多想,立刻站起,吳靖舒剛想拉她,葉秋水已經跳了下去,眼疾手快拽住韁繩,將馬拉了回來,上面的婦人白著臉,身體晃了晃,直接栽下。

葉秋水下意識伸手去接,兩個人一起摔下,葉秋水抱住婦人,成了個肉墊,被砸得眼冒金星。

眾人驚呼,吳靖舒大喊,“芃芃!”

“那是誰啊?”

“是蘇娘子,怎麽回事,快下去看看!”

蘇府的下人沖過來,手忙腳亂扶起趴在葉秋水身上的女子,她捂著小腹,小口吸氣,直喊痛。

葉秋水胳膊疼得沒法動,除了吳靖舒擔憂地喚她,沒人管倒在地上的她。

她自己爬起來,按著腰,一瘸一拐地上前,婦人情況看上去很不對,長公主已經叫人去傳太醫了,等他到還要一會兒,葉秋水拂開擋在面前的人,不管眾人異樣的目光,按住婦人的手腕,摸了摸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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