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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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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三)

萬晏寧出征的日子最終敲定在了元日前三天,故而沈容青提早一日布下宴席,請了朝中與他交好的幾位官員一同來沈府小聚。文官不擅酒量,只小飲幾杯,再配以闊論高談,興致高昂時,最多也不過起哄隨性吟詩作樂兩段。武官就不同了,沒那麽多感春傷懷,只管抱著酒壇子,勾搭在身旁弟兄的肩頭“苦口婆心”地勸著對方往下灌。

今朝有酒今朝醉。刀劍無眼,戰場上瞬息萬變,難能有得聚之時,自當快意享樂。

蕭望川不通政事,也聽不懂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因此便心安理得地將自己劃分到了武官那撥。起初因顧及他的皇子身份,在場官員們或多或少都還有些放不開,但當酒過三巡後,他們便將這些個君臣禮節全然拋到了九霄雲外。

管他呢,一起喝酒的就是兄弟,是兄弟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那麽見外做什麽!

顧淵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不喜言辭,在鬧哄哄的人群中並不惹眼。與宛若脫韁野馬般的蕭望川不同,今日的顧淵沒有飲多少酒,有人要來拉他碰杯時他也只是象征性的於杯口淺抿一口。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追隨著宴席之上的那一抹絳紅。

蕭望川真是壞極了,顧淵的眼神熱得好似要將他的身體燒出兩個大洞,可他卻仍佯裝不知,時不時還特要當著後者的面與某位五大三粗的將軍漢子肩抵著肩稱兄道弟,相談甚歡。說他是心大也並不見得,全因酒過三巡後的蕭望川還不忘用餘光朝那人所在之處一瞟,只為瞧一眼他吃味時的黑臉模樣。

好玩,真是好玩極了。

不過他很快便笑不出來了就是。

在一口氣飲下五壇桃花釀後,蕭望川只覺眼冒金星,手腳不能自己,一個趔趄,險些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得人仰馬翻,鬧出個大洋相。

這會他終是意識到自己喝多了,於是尋了個如廁的借口,打算出去走兩圈吹吹風,好叫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些。

蕭望川剛一走出,顧淵便前後腳地跟了上去。果不其然,在前者第三次繞著走廊走過一圈還喃喃自語這路怎麽還走不到頭後,顧淵就見他忽的抱著柱子軟下身去,毫無形象地吐了起來。

“殿下......”蹲坐在其身側,顧淵從懷裏摸出一方手帕,替他擦去嘴邊沾染的臟汙。

“我自己來吧。”蕭望川捏住手帕的一角不肯放,這會他正醉得難受,吐過一場後胃裏有些空,但頭還是昏沈得很。他朝顧淵的方向看去,眼中不由自主地掛上了些疑惑。

“顧兄,你是還有什麽雙胞胎兄弟嗎?這兒怎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你,還是說你真把仙法琢磨出來了,學會了那啥分身術?”

“殿下醉了。”顧淵拍開他的手,執拗地硬要親手幫他凈面,擦完後再見他這一臉迷蒙恍惚的模樣,不禁有些惱怒,於是俯在他耳邊抱怨道。

“殿下明知在下會吃味,又緣何特要演給在下看?飲酒傷身,還請殿下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你竟是在怨我?”蕭望川發出得逞的笑聲,“我看你不大能放開,就想著要逗你開心。你且寬心,他們不過是一道飲酒的酒伴,我只歡喜你一個。”

“蒙殿下厚愛。”顧淵抿著唇,瞧上去仍有些不快,“殿下確只將他們作了酒伴,可他們看殿下的眼神算不得多清白。”

蕭望川聞言笑著要去拉他的袖子,只手剛一伸出,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於是借著攙扶的姿勢再度“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他今日本就沒吃什麽,將喝進去的那幾壇酒吐盡後仍是不夠,末了只能白著臉幹嘔出膽汁。顧淵在一旁看得著急,卻又不敢離去,沈府內的下人原就不多,這會還大都在前廳伺候客人,一時也無人顧得上他們這頭。

“是出了什麽事嗎?”

沈容青站在走廊對頭,向他們這頭遙遙看來,他開始還當是蕭望川要拉著人家親熱,可細細觀察過後才發覺事情不對,於是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殿下吃醉了酒。”顧淵叫幾欲昏厥的蕭望川將頭墊靠在自己的肩上,說來也怪,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沈大學士,他下意識地表露出了無端的親近。

沈容青蹲下身,臉色在瞧見蕭望川那略顯蒼白的唇色後微變。

“你先將他交與我,我一會讓後廚做兩碗醒酒湯送來,你若是閑著無事,可以去後廚幫忙打打下手。”他張開雙臂吩咐說。

顧淵沒有動,反將蕭望川抱得更緊了些,“我在這就好。”

沈容青實在是有些苦笑不得,於是只好又耐著性子解釋道,"內子嗜酒如命,也常宿醉頭疾,我曾從一本古書上習來一門按摩偏方,可叫醉酒之人舒緩許多。我留在這替他按按頭,比你幹抱著效果來得好,你若想叫他少吃些苦頭,就快些去後廚備下醒酒湯藥。"

聞言,顧淵慣來緊繃的神色有了一瞬的松動,他試探性地將蕭望川往沈容青那處送去,見到在簡單的按摩過後他灰敗的臉色確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也不再白費時間,三兩句問清楚後廚的所在便飛奔離去。

望向那人健步如飛的背影,沈容青會心一笑,心中莫名感慨叢生。

“好了,人都走遠了,還裝。”他垂下頭,用手背輕輕拍過蕭望川的臉。

只見方才還半死不活的蕭望川竟在他這輕飄飄的一句之後睜開了眼。半支起身。他錘了錘酸軟的肩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起來雖談不上如何精神,但也絕難叫人將其與“虛弱”二字掛上鉤。

“我還當你沒看出來。”蕭望川嘴角噙著笑,說話前不忘打了個散漫的哈切。

“確實沒看出來,可我倒底是給彥寧按了這麽多年,於此道上,也算是半個久病成醫了。給你按了兩下我便知你的醉酒只三分是真,至於餘下的七分,全是做給他看的。”

沈容青嘆了口氣,“他倒是真心待你,你卻不惜演上這麽一出也要將他支開。”

“這事是我做的不厚道。”蕭望川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撓著自己衣袍下擺上繡著的燙金紋路,“你知道我要同你講些什麽的。”

“嗯。”沈容青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可在此句之後又是沒了下音。蕭望川也不逼他,只安安靜靜地靠著柱子站著,朝著顧淵方才離去的方向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沈容青終於斟酌著給出了他的答案。

“我答應你。”

蕭望川呼吸一滯,有幸清醒過一回的他比任何人都知曉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背後代表著什麽。

他選擇相信自己,為此不惜將自己的前生全盤推翻否定。

他接受了自己正身處於一片虛妄的事實,接受了愛侶,親眷,摯友這些他珍而重之的一切從始至終都不過是他的幻想而出的一場美妙夢境的事實。

“那日你問我,是否喜歡這個世界,我想重新給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釋然地笑笑,雙眸中隱有淚光閃爍,幾番調整過後才終於用略微有些發顫的嗓音回說。

“喜歡。”

“但正是因為喜歡,我才不得不逼迫自己去相信你所說的話。”沈容青將幾經崩潰的表情重新收攏好,轉而看向庭院中那一樹開得正艷的紅梅,顧自說道,“我喜歡這個世界。縱然將真相擺在面前,我亦可以選擇視而不見,自欺欺人地過完餘生,但這太不公平了。”

“這對醒著的人太不公平了。”沈容青再度看向蕭望川,用滿懷歉意的語氣問道,“我的沈淪是不是為那個世界的人帶去災難了?”

蕭望川沒有回答,他說不出口。魔尊強占了沈容青的身體,並借他的生平所學反過來為禍人間不假,他可以將這一切的過錯全然推到雀占鳩巢的魔尊一人頭上,但他知道,沈容青不行。

為什麽我不能早一日發現呢?為什麽我不能早一日醒來呢?為什麽早在當年我會如此愚蠢的正中奸人之計呢?

他會這樣想。

因為他是沈容青,因為他是那個一心為救蒼生的沈容青。

很多時候蕭望川都希望他可以再自私些,再多為自己想些,再多替自己爭取些。

但他不能。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古板,迂腐,卻又過分溫柔,可也正是這叫人又愛又恨的一切構成了現如今站在蕭望川面前的這麽一個沈容青。

“好。”蕭望川喉結滾動,嗓間不免有些發澀,“我會帶你走出現實,我保證,我定會竭我所能,將這個世界歸還於你的面前,到那時你再說一遍。”

他頓了頓,旋即笑道,“再說一遍,你喜歡這個世界。”

“你錯了。”沈容青聞言卻反是搖了搖頭。

“你想改變那個所謂的世界,這很好,但不該是為了我,而該是為了你自己。”良久,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後望向前者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

“為了......我?”蕭望川困惑道。

“生如朝露,命似蜉蝣,在浩瀚的天地面前,人的一生實在太過微不足道。樂安,在你冗長的一生中,唯有一人可陪你走到最後,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你自己。”說著,沈容青憐惜地摸了摸他頭。

“我不過是你生命中的過客,終有一日會離你遠去,你不能也不該為我而付之你餘生的大半乃至一切。如果有一事是你哪怕窮極一生也一定要達成的,那它只能是為了你自己。”

“這真不像是你該說出來的話。”垂著頭,蕭望川的嘴角扯出一個淺淡的笑,“算了,你知道的,我最討厭別人同我說教。但今日作為摯友,我想賣你這個面子。”

他將頭擡起,高傲得像是一只不可一世的白鵝,“我會帶你出去,終有一日,我會將我們而今所見的一切覆現。我想在現實和你們生活身處於這片藍天。這是我對你許下的諾言,阿青,你信我嗎?”

“我信你。”沈容青嘴角含笑,輕輕頷首。

“那他呢?”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後廚所在,“他怎麽辦,你有同他講過這些嗎,你舍得他?”

“我不知道。”蕭望川挪開視線,按著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砰砰的心跳,訥訥地說,“我以前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現在我懂了,我切實是喜歡他的,不單是幻境之中所營造出來的他,更是那個真實的他。我想親口告訴他,我喜歡他。世界是假的,可喜歡是真的,我想見他,想回到現實,去見那個真實的他。”

沈容青一楞,顯然是沒想到他會這般直白將心聲說了出來,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好,只好用開玩笑般的語氣問道:“你二人都是男子,此行路阻多艱,你可想好了?”

“我會與他成親。”想也不想,蕭望川斬釘截鐵地說道,“為夫為妻都無所謂,我想與他成親,也只會與他一人成親。”

“阿青。”他回過頭來,目光堅定地看向沈容青,方才才吐了一場,可除了那一身的酒氣,他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心悅於他,他是我發自心底......想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

“......”

顧淵做事效率很高,兩人等了沒多久就見他端著一碗已經吹涼的醒酒湯四平八穩地跑了過來。有了沈容青的配合,蕭望川裝病的過程自然是很順利,於是後者十分心安理得地倒在來人的懷裏將湯藥給喝得一幹二凈。

只後來在顧淵的“威逼利誘”下,蕭望川倒底也沒能如願回到前廳再去找他的那些個酒伴們多喝兩壇子酒。

宴席散後,他意思著簡單露了個面,好在那群武官也個個醉得不清,故而無人去深究他和顧淵共同失蹤的那一個時辰中倒底發生了些什麽。

蕭望川本想再去和沈容青道個別,但在沈府轉了兩圈也不見有那人的身影。他最後再又去了趟書房,盤算著如若再找不到人,幹脆就直接和管家說上一聲,只管自己走了算了。

人當然沒見著,不過倒是在那人書房的桌案上尋著了本被突兀地放著的冊子。

沈容青喜歡看書,看得既多又雜,幾乎各行各業都略有涉獵,因此他的書房中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書,蕭望川看到感興趣的都會抓來看看,沈容青自來是不介意的,反還會因看他願意主動讀書而感到舒心

蕭望川自如地抄起那本書,正想瞧瞧沈容青最近是不是又在琢磨什麽好玩的東西。草率翻過後,不料卻見其中的某頁被主人極為認真地做了標註。

他特將那段細看了遍,但只這一眼便叫他無比惶恐,心神劇顫下竟連書也抓不穩,“咚”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你在這做什麽?”

沈容青站在門外,向屋內看來。灰暗的燭光打在他的面上,顯出有萬分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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