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枕黃粱(十四)

關燈
一枕黃粱(十四)

自那日後,蕭望川再沒有去過沈府,連萬彥寧出征當日城門口送行都不見有他的身影。

沈容青只當他是前一日吃酒吃壞了身子,於是也沒喚人進宮去提醒他。

與回京那日的場景大類,較之男子,更多的是女郎趕來哭泣觀望。萬彥寧笑著將她們送的手作禮物一一收下,擺手不住地說著別再送了,可饒是如此,送行的隊伍還是稀稀拉拉的一直綿延到城門口。

萬彥寧收下了最後一人送來的棉鞋,不經意間瞥見那姑娘衣裳右肩處的補丁,於是問道,“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住在哪嗎?”

“奴......奴叫鶯兒,住在城南的溪水邊。”

“好,我記下了。”她對著鶯兒燦然一笑,而後將那略顯粗糙的棉鞋仔細收好,“真好看,辛苦你了,邊塞的冬日最難熬,有了它我能少遭不知道多少罪。”

“將軍喜歡就好。”聞言,鶯兒怯生生地垂下頭。

“快些走吧,一會天色暗了,你一人在外,又無功夫傍身,危險的很。”萬彥寧提醒說。

饒是不舍,但因清曉其中利害,她還是選擇一步三回頭地慢慢離去,最後消失在了後者的視野中。

看到人走後,萬彥寧嘆息一口,回頭間餘光無意中定在了一立於不遠處,從始至終都默不作聲地跟了她一路的人的身上。

是沈容青。

於是她突然縱馬沖上前,拉過他的手,將其拽上馬鞍,安置在身前,制住他的腰,好共騎一馬。

“做什麽?”沈容青低下頭,衣領之下隱約可見的一截脖頸燒得通紅。他弓起身子,輕聲斥說,“這麽多人都看著呢。”

話音剛落,身後適時地響起一陣隨行士兵吹起的流氓哨。

“你我既是夫妻,那叫他們看看又有何妨,何況我的相公生的這般俊俏,讓他們看是他們的福氣。”說著,萬彥寧將頭埋入他的頸窩,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她帶著沈容青一口氣跑了十裏地,直到懷中之人嚷著說夠了,才依依不舍地將他放下,叫後方的軍士給他牽來一匹好馬。

“我不守著你,你便總忘了要好好用膳,給你養出這一點臉肉來真可不容易。”萬彥寧笑著在沈容青的臉側掐了一把,“我盡量趕在歲除前回來,京城冬寒,你需得好生照顧自己。陛下才賞了我黃金百兩,我支了部分給你屋中的下人,叫他們去買些上好的銀骨碳,往足了燒,你怕冷,不要在這上頭虧待了自己。”

“對了,還有,你去替我查查住在城南的溪水邊,一個名叫鶯兒的姑娘,再替我給她捎點銀子去。可別做的太明顯,不然她不收的。”

“好。”後者翻身上馬,眼中的笑意簡直就要滿溢而出,他不會因此心有不滿,正相反,如此的萬彥寧更在他的眼中熠熠生輝。她是他的妻子,更是這天下人心中的英雄。

“你也只會口頭上說些好聽給我了。”她無語地攤開雙手,後而將韁繩甩給沈容青,拍了拍那馬兒的屁股,趕著它往回走。

“走吧,再不走真趕不上晚膳了。”

沈容青不喜離別,故而萬彥寧總叫他走在自己前頭,不叫他看到自己漸行漸遠的背影,免得他日後回想時心中感傷。

“走吧。”待到確認沈容青徹底走遠後,萬彥寧這才悠悠地調轉馬頭,下令全速前進。

萬馬奔騰而過,馬蹄聲如雷般轟隆作響,沿途卷起一陣泥沙飛揚。

忽有人領頭唱起嘹亮的軍歌,牽動了全軍的離愁別腸。

身披鋼甲,他們赴往疆場,而在他們的身後,是萬戶燈火長明守望。

春去秋來,他們用自己的血與淚換得了家國安康。

......

萬彥寧離去後不久,京中便傳出了大梁二皇子身患失心瘋的流言。

這事也算不得是空穴來風,從沈府歸來後,蕭望川先將自己在屋內關了一整個日夜,期間滴水未進,任誰來說都勸不動,再出來後便跟換了個人似的——兩只眼中血絲遍布,嘴裏總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在念些什麽,嚇得殿中下人都不敢靠近。

顧淵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也斷不能幹坐著看他這麽下去,於是主動提出要領著他到外頭去轉轉,好散散心,誰料卻正是這簡單的“轉轉”壞了事。

前一程都好好的,只是蕭望川變得有些過於寡言,並不似往常那般活躍,只有顧淵主動問起時才會敷衍著嗯下兩聲。一直到二人漫步到一處溪水邊坐下歇息時,看著那水面之上自己明晰的倒影,蕭望川卻不知為何忽而發起了瘋,一頭往下栽了進去,還是顧淵手快將他給撈了回來。

可在得救過後,蕭望川的“瘋病”似乎更嚴重了,他吵著要叫人將整條溪的水給抽幹,什麽原因也說不出,只是吵著硬要這麽做。

梁皇後愛子心切,便先許了他這麽做,但蕭望川卻是得寸進尺。回到宮中,散盡銀兩,廣招天下百姓,他揚言要將京城之內凡所能見到的湖河溪流之水給盡數抽盡。

京中早有見不慣他多年囂張做派的諫官,借此之事於早朝之上狠狠參了他一筆。梁皇震怒,當朝喚蕭望川下去自領十大板,還下令在歲除之前他都不得再出宮,不料後者竟敢當眾抗旨,只說願領三十大板,唯願可免去自己的禁足之罰。

梁皇更覺荒唐,最後蕭望川不光三十下板子吃了,昭陽殿外還被安排了重兵日夜不息地把守,除了有太醫大批大批地進進出出,任何閑雜人等都不得前來探望。

按太醫的說法,除去那被重板打得血肉模糊的後臀,蕭望川的身子沒有任何問題,突然性情大變大概率是患了失心瘋。

尋常人只吃十大板便需得臥床半月才能堪堪養回來,若是身子差些的,三十大板下來只怕是要當場斷氣。可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身嬌體貴的二皇子將會因之落下殘疾而感慨不已時,他只咬緊巾帕,整個行刑過程中一聲未啃,直到被人擡下去時一雙眼睛都仍死死地盯著另一頭端坐著的梁皇,那神色分明是在說。

我如約做到了,你也要兌現你的承諾,不能將我鎖在宮中。

事發後,作為向來與其交好的沈容青被第一個拒之門外。他在府中急得團團轉,思來想去也找不到別的辦法,無奈下只好借著夜色去城郊尋顧淵拿主意。

“你不該來這裏的。”屋中沒有點燈,白日時有些飄雨,故而晚間月亮也沒有分出再多的光彩。顧淵坐於榻上,眼珠一刻不轉地看向窗外,陰雲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一份濃厚的倦色。

沈容青微楞,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時恰見他早在自己正對面的位置上擺好了一只杯盞,於是在點燃燭火過後便一掀下擺坐了上去,問道,“顧公子像是早知沈某今日會來,又緣何要這般問我。”

他伸手去夠那杯盞,指尖碰及之時卻是傳來一陣寒意。

原是杯冷茶。

“我不知道。”顧淵終於看向他,再次重覆道,“你不該來。”

“你都知道?”沈容青面色自如地將冷茶喝下,用略帶審視意味的眼神對上前人的眸,“他應當不曾同你講過。”

顧淵沒有說話,他那雙空洞漆黑的眼裏沒有沈容青的身影,甚至沒有這世間任一之一的倒影。

“什麽時候?”前人試探性的問道。

“從始至終。”顧淵用不帶一絲多餘感情的聲音陳述說,“一直是我。”

冒失莽撞的敵國質子也好,拈酸吃醋的小公子也罷,此間從未有過什麽阿日斯楞,有的只是他,一直是他,顧淵。

沈容青有一瞬的震驚,但在瞳孔劇烈縮放過後,他很快便將波動的心緒平定,維持住了表面上的鎮定。

“我原還憂心他玩弄了你的真心,不曾想你才是那個最大的騙子,竟將我們都蒙在了鼓裏。”

後者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譏諷,只說道。

“回去吧,別再來了,忘了今日你所見聞的一切。睡醒過後,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內閣首輔,而他,亦還會是這京城內一生衣食無憂的二皇子。”

“其實你一直都清楚該如何離開這個世界,對嗎?所以,你才會這麽勸我。”

沈容青忽而笑了。

“我原以為,這裏不過只是我一人的自欺欺人,原來竟也是你的。”他頓了頓,“只不同是,我是作繭自縛,而你,是心甘情願地借我之手為他精心編織了這場夢境,甚至連帶著自己也被長留於此。”

“可你知道他在那日同我講了什麽嗎?”

“他說他愛你。不單是這個被你演繹出來特為討好他而生的小質子,更是那個真實的你。他告訴我,是你教會了他什麽是愛,所以他更要回到那個真實的世界去親口告訴你,他愛你。”

在“愛”這一字眼落地後,顧淵慣常死寂的神色終於有了短短一線的松動,透過那具瘦削的身子,沈容青好似在這個青年身上嗅到了一股濃重的哀傷。

該如何去形容這種哀傷呢,就像是把一人的肢體全然卸下,再抄起巨型砍刀,將那殘破不堪的軀幹給剁成碎末,直至變作為了血水一灘,在無風的寒夜流幹至了只餘最後的一滴。

而那一滴,是自於他心間無言淌下的淚水。

“代我去看看吧。”沈容青按下他的肩膀,“一起出去,而後,代我去看看吧。”

再看一眼潮起潮落,再看一眼世界絢爛繁華,再看一眼我曾守護過的萬戶千家。

不等顧淵回覆,他悄然從廣袖中抽出一封信件,將它放在了桌上,旋即轉身離去。

在沈容青離開後很久,直到屋內唯一的光源,也即為前者所點燃的那支紅燭燃盡,無盡的黑暗再度席卷而來後,顧淵才將那信件拆開。

裏頭只裝著一張手繪的昭陽殿布局圖。在圖的右下角有一行端方整齊的小字。

上元節夜,你我二人聯手共救樂安。

......

時間一晃而過,萬晏寧抗敵心切,不料卻因之中了敵軍計謀,吃了個大虧,好在她經驗豐富,及時調整戰略,這才不至於損失慘重。可惜她到底是食言了,最終也沒能趕在歲除日前回來。

沒了蕭望川的聒噪和萬晏寧在耳邊的絮叨,沈府的年過得有些冷清。下人們別出心裁地在府上各處用了紅色的錦緞裝飾,這才叫府中多了兩分人氣。

宮宴上沈容青旁敲側擊地向蕭琰問起而今蕭望川的狀況,卻是瞧他搖了搖頭,表示這回梁皇是鐵了心要治好兄長的“瘋病”,連他都不被允許見到蕭望川的面。但前些日子用膳時聽母後語重心長地談起,才依稀可知兄長現今過得應是並不如何好的。

無奈,沈容青也只能謝過後退下,老老實實數著日子,好盼正月十五快些到來。

茶餘飯後,人們總樂意找各類話題評頭論足兩句,左右也不過一月的光陰,曾鬧得沸沸揚揚的二皇子發顛事件早給他們拋卻腦後,取而代之的是新年的喜慶與闔家團圓的歡騰熱鬧。

十五當日,沈容青告病推絕了所有朝中好友的邀約與拜訪。

申時後,換上小廝服裝,他喬裝成轎夫模樣,神不知鬼不覺的以另一身份混入了大梁內宮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